她们能感觉到,这宅院深处那些不可名状的存在,此刻全都屏息凝神,向这个房间投来敬畏的目光。
而这期间里,封月就像一个任人摆弄的人偶。
嬷嬷们的手虽冷,但却轻柔,动作娴熟,倒也没弄伤她。
她们只想着把封月打扮得漂漂亮亮,达到所谓“完美”的视觉效果,一声不吭,完全不询问封月的意见。
封月试着挣扎了一下,嘟囔着表达了对那冰凉药浴的不满,结果立刻在听到一嬷嬷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的话,停下了动作:
“姑娘,忍忍吧,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都是为您好。”
她说这话时,膝盖微微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在她看来,这所谓的“规矩”在封月面前简直可笑,就像是蝼蚁试图给巨龙制定法则。
但秩序在前,她不得不从。
听到这话,封月彻底放弃反抗了。
反抗没用,沟通也没用。
但她真的是饿啊!!!
这种饿的感受,从她进入这个副本的第一天到现在从未消失过,看来就是这具身体的原因。
当最后一道妆容完成,她被嬷嬷们扶到那面模糊的铜镜前,“欣赏”自己的模样时——
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如纸、唇色血红似血、眼神空洞无神、被华丽的血色和金色层层包裹的“完美新娘”
她的内心,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那是一种极度疲惫后的麻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认命。
所有的焦虑、委屈,好像都被那厚厚的粉和沉重的头面给压没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算了。”
“来吧,早死早超生”
顿了一下,她舔了舔干燥得快要裂开的嘴唇,纠正了自己的想法:
“不对,是早‘下班’早吃饭。”
想到吃饭,她趁着最后一次嬷嬷转身整理梳妆盒的间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将桌上盘子里最后一块硬得能硌掉牙的喜饼,碎屑偷偷抓起来,飞快地塞进了宽大的袖口里。
嗯,最后的储备粮。
镜子里,“新娘”的嘴角,在那厚厚脂粉下,极其极其微弱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牵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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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日的白天,在一种几乎要将人逼疯的极致压抑和等待中,缓慢而煎熬地流逝了。
当光线透过浓稠的雾气,逐渐染上一种病态的、昏黄的暮色时,那预示着最终时刻到来的声响,骤然划破了死寂。
最开始是一声极为尖锐、高亢到几乎破音的唢呐声,就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非得在天空上撕开个口子不可。
紧接着,锣、钹、鼓
各种乐器乱七八糟地掺和进来,组成了一支说不出名堂的“乐队”开始奏鸣。
但这绝非喜庆的乐章。
那乐声扭曲、诡异、忽高忽低,节奏更是混乱不堪!
唢呐声时而凄厉如鬼哭,时而尖锐如夜枭嘶鸣;
锣鼓点敲得毫无章法,忽而急促如暴雨砸落,忽而又拖沓凝滞,仿佛敲击在浸水的棉絮上。
那些音符不再是无形的声波,它们好似拥有了粘稠的实体,钻入每个人的耳朵,在脑颅内嗡嗡作响,搅得人头晕目眩,一阵阵犯恶心!
“来了”
藏身各处的玩家们心头齐齐一沉。
这可怕的乐声,就是婚礼的开场哨!
浓雾之中,沿着古镇中央的主干道,两排惨白色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那光芒透着股幽冷,还特别微弱,根本照不亮前面的路。
反倒像是一双双飘在雾里的、冷冰冰的眼睛,指引着一条通向未知深渊的路。
路的尽头,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座更加阴森、规模更大的古老建筑的轮廓——
那是古镇的祠堂,也是这场冥婚仪式即将举行的地方。
无形的压力,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玩家们惊觉自己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了同,变得僵硬,开始移动!
仿佛被那诡异的乐声和灯笼的光芒所牵引,被迫从藏身之处走出,汇入到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流”之中。
镇民们和更多的纸人出现了!
它们穿着浆洗得发硬、样式古旧的衣服,纸人身上的衣服则直接是画上去的。
脸上依旧是那种万年不变的麻木与空洞,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祠堂的方向,动作整齐划一得令人毛骨悚然。
它们沉默地行走着,组成了一支庞大的、寂静无声的“迎宾”队伍。
玩家们——
张师兄、镖师、书生、卖货郎、学徒、小四,以及一直单独行动的其他异能者几人。
就像几滴勉强保持自我意识的水珠,被迫融入了这片僵硬、沉默的黑色河流。
他们极力抑制着内心的恐惧和不适,努力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和周围的“宾客”一样麻木,一样顺从。
张师兄垂下眼睑,指尖在袖子里扣着一张清心符,抵御着那无孔不入、扰人心神的魔音!
镖师肌肉紧绷,宛如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环境和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
书生脸色煞白,强忍着想要呕吐的冲动,努力记着路线。
卖货郎和学徒紧紧靠在一起,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藏都藏不住的惊恐。
小四则彻底把自己伪装成了周围环境的一部分,气息收敛得几乎感觉不到。
周围的“宾客”身上散发着陈腐的气息和冰冷的寒意。
偶尔有纸人转过那画出来的笑脸,空洞的眼神扫过玩家,让他们的血液都几乎冻结!
这条路,简直就像是通往地狱的入口。
与此同时,老宅那扇终日紧闭的大门,在一片更加尖锐的唢呐声中,吱呀呀地缓缓打开了。
封月头顶着沉重的红盖头,眼前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血色。
她被左右两个嬷嬷轻轻地“搀扶”着,一步一步地迈出了门槛。
那扭曲又诡异的乐声瞬间变得更大,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盖头之外,是嘈杂的、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是那种非人的“热闹”。
封月什么也看不见,只能被动地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