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装男的造访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涟漪虽细微,却扩散良久。便利店众人心中都绷紧了一根弦,但日子依旧要按照自己的节奏过。红宝的训练渐入佳境,她已经能用狐火凝聚出稳定的绳索和简单的盾牌形状,虽然维持时间不长,形态也略显粗糙,但已是非凡的进步。苏晓的星辰之力与自然灵力结合愈发娴熟,不仅能辅助红宝,自身对环境的感知和影响范围也扩大了不少。伊人则把店里店外打理得井井有条,同时利用她在地下世界若隐若现的人脉,继续打探着关于“收藏家”和“捕猎者”的零碎消息,可惜收获寥寥,那两位似乎比“沉寂之庭”藏得更深。
姜暮雨表面上看不出太大变化,依旧懒散地玩游戏、守夜,只是他留在店里、尤其是红宝身边的时间明显增多了,偶尔望向窗外的眼神,也带着更深的审视。初蕊的监控网络几乎全功率运行,过滤着城市每一个角落可能与此相关的能量波动和信息碎片。
几天后的一个黄昏,天色阴沉,寒风凛冽,似乎要下雪。店里没什么客人,伊人提早炖上了一锅热气腾腾的罗宋汤,酸甜浓郁的香气充满了整个空间,驱散了冬日的湿冷。红宝完成了一天的训练,正趴在离暖气最近的位置,一边小口舔着伊人特制的、掺了微量宁神草汁的蜂蜜牛奶(据说是为了帮她更好稳定情绪和灵力),一边用尾巴尖无聊地卷着遥控器,切换着电视里无聊的节目。苏晓在柜台后整理账目,姜暮雨则罕见地没有玩游戏,而是拿着一本纸页泛黄、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的古旧线装书,慢慢地翻看着。
风铃响了。
这一次,进来的不是西装革履的精英,也不是鬼鬼祟祟的试探者,而是一个……看起来非常普通,甚至有些过于普通的中年女人。
她约莫四五十岁年纪,穿着样式老旧的深蓝色羽绒服,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格纹围巾,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用了很多年的布制购物袋。头发有些花白,在脑后简单地挽了个髻,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神里透着浓浓的疲惫和一种更深沉的、难以形容的忧虑。
她进门后,先是有些局促地四下看了看,目光在货架上逡巡,却似乎并没有真正在看商品,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购物袋的提手。然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慢慢地、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了柜台前。
“请……请问,”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外地口音,语气小心翼翼,甚至有些卑微,“你们这里……能不能帮人……找东西?”
苏晓抬起头,露出温和的微笑:“您好,请问您想找什么?如果是商品,我可以帮您看看在哪个货架。”
女人摇摇头,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眼神里挣扎和痛苦更浓了。她低下头,从那个旧布口袋里,摸索出一个用手帕仔细包裹着的小布包,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撮灰白色的、干枯的动物毛发,看起来像是猫或者小型犬的,但颜色很奇特,灰白中夹杂着几缕黯淡的银丝。毛发旁边,还有一枚小小的、已经失去光泽的银色铃铛,铃铛表面刻着非常模糊的、类似爪痕的图案。
“我……我想找我的‘阿灰’。”女人声音哽咽起来,手指颤抖地抚摸着那撮毛发,“它……它不见了一个多月了。它不是普通的猫,它很乖,很聪明,从来不会乱跑……它是我老伴留下的,老伴走了以后,就只剩下它陪着我……”她语无伦次地说着,眼泪滚落下来,滴在陈旧的手帕上。
苏晓的眼神柔和下来,她绕过柜台,走到女人身边,轻声安慰:“阿姨,您别急,慢慢说。您的猫是什么时候、在哪里不见的?它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红宝也被吸引了注意力,耳朵竖起来,好奇地看着。伊人从后厨探出头,擦了擦手,也走了过来。姜暮雨合上了手中的古书,目光平静地落在女人和她手中的东西上。
女人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她叫周桂兰,住在城西的老旧小区。她的“阿灰”是一只很特别的狸花猫,毛色灰白相间,眼睛是罕见的浅金色,非常通人性,甚至能听懂一些简单的指令。一个多月前的深夜,阿灰像往常一样出去“散步”(它习惯在小区附近僻静处活动一会儿就回来),却再也没有回来。周桂兰找遍了附近所有地方,贴了寻猫启事,问遍了邻居,都没有任何消息。她几乎崩溃,直觉告诉她阿灰不是走丢那么简单。
“最近……最近我老是做噩梦,”周桂兰抹着眼泪,声音颤抖,“梦到阿灰在一个很黑很冷的地方,被关着,很害怕……还梦到一些……一些很奇怪的人,围着它,不知道在干什么……我醒了心里就慌得厉害。有人跟我说……说这条街上的便利店,晚上亮着不一样的灯,可能……可能能帮我这种走投无路的人……我就,就冒昧来了……”
她的叙述朴素,情感真挚,那种失去至亲伙伴的痛苦和无力感,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红宝甚至感同身受地红了眼眶,尾巴不安地轻轻摆动。
苏晓接过那撮毛发和铃铛,指尖泛起微弱的翠绿色光芒,仔细感应着。片刻后,她微微蹙眉:“这毛发上……残留的气息很微弱,而且……有点奇怪。不完全是动物,似乎混杂了某种非常稀薄、但本质很高的灵性。这铃铛……”她轻轻摇了摇,铃铛没有发出声音,但苏晓的星辰之力注入时,铃铛内部仿佛有极其微弱的共鸣。
“是被封印或屏蔽了。”姜暮雨开口道,他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目光落在铃铛上,“上面有很古老的、用于隐匿和保护的微型符文,已经失效了大半。这只猫,恐怕不是普通的宠物。”
周桂兰听到姜暮雨的话,急切地问:“那……那您能帮我找到它吗?求求你们,花多少钱我都愿意!我没什么积蓄,但我会想办法!阿灰它……它就像我的孩子一样啊!”
姜暮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苏晓:“能追踪到气息的源头吗?哪怕一丝线索。”
苏晓闭上眼睛,双手捧着毛发和铃铛,自然灵力与星辰之力交织,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以这两件物品为媒介,向四面八方延伸出无形的感知触角。店内的空气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有暖气低沉的运行声和周桂兰压抑的抽泣。
良久,苏晓睁开眼,脸色有些凝重,摇了摇头:“气息太微弱,而且断断续续,被严重干扰过。只能大致判断,它最后出现并消失的方向,在城西偏北,靠近旧工业区和……那片废弃的物流园。更精确的定位,做不到。而且,”她顿了顿,“我感觉到那残留的气息中,有一丝极淡的、令人很不舒服的‘抽离’感,就像……有什么东西被强行从它身上剥离了一样。”
“剥离?”伊人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难道是……”
“捕猎者。”红宝低声说道,尾巴上的毛微微炸开,想起了之前姜暮雨和顾言的推测。
周桂兰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捕猎者”、“剥离”,但“旧工业区”、“废弃物流园”这些词,以及苏晓凝重的表情,让她更加不安,眼泪流得更凶:“阿灰……我的阿灰是不是被坏人抓走了?它会不会已经……”
“阿姨,先别自己吓自己。”伊人柔声安慰,递给她一张纸巾,“既然有线索,我们试试看。不过,那边区域比较复杂,我们需要准备一下。”
姜暮雨沉吟片刻,对周桂兰说:“东西先留在这里。我们需要进一步分析。你先回家,保持手机畅通。有消息,我们会通知你。记住,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尤其不要再去那边找。”
周桂兰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好,好!我听你们的!谢谢,太谢谢你们了!”她留下了一个电话号码,又千恩万谢了一番,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便利店。
门关上,风铃的余音消散。
“你们觉得,这是巧合吗?”伊人看着桌上那撮毛发和哑光的铃铛,“刚被‘沉寂之庭’盯上,就有一个丢了‘灵猫’的老太太找上门,丢猫的地点还靠近可能有问题的区域?”
“太巧了。”苏晓肯定地说,“尤其是她说有人告诉她‘这条街上的便利店晚上亮着不一样的灯’,这指向性太明显了。知道便利店特殊的人,不多。”
“可能是试探的另一种形式。”姜暮雨拿起那枚铃铛,指尖金光渗入,仔细探查着内部残破的符文,“用一件真正蕴含灵性、且与当事人有深刻情感联系的事物作为‘诱饵’,测试我们的反应和……同情心。或者,这本身就是‘捕猎者’或‘收藏家’行动留下的‘痕迹’,被故意或无意地引到了我们这里。”
“那我们还管吗?”红宝问,她的情感天平显然倾向于帮助那位伤心欲绝的阿姨。
“管。”姜暮雨放下铃铛,眼神锐利,“不管这是不是陷阱,那只‘阿灰’如果真的拥有特殊灵性,且落入了‘捕猎者’手中,我们必须弄清楚情况。这不仅关系到一条生命,也可能揭开对方行动模式的冰山一角。但行动必须谨慎。”
他快速做出安排:“苏晓,你和初蕊一起,深度分析这毛发和铃铛,尝试建立更清晰的能量模型,看能不能找到独特的‘印记’或与特定地点的关联。伊人,查一下城西旧工业区和废弃物流园近期的异常报告,包括失踪宠物、流浪动物异常减少、或者居民听到奇怪声响之类的。红宝,你继续训练,但准备随时待命。今晚,我先去那片区域外围侦察一下。”
“你一个人去?”苏晓有些担心,“万一又是圈套……”
“一个人更方便。只是侦察,不深入。”姜暮雨语气不容置疑,“对方如果真想用这个引我们大举出动,反而会露出更多马脚。”
夜幕降临后,姜暮雨独自离开了便利店,如同融入了城市的阴影之中。苏晓和初蕊开始了紧张的协同分析,伊人在网络上和通过自己的渠道搜集信息,红宝则坐立不安,训练也心不在焉,时不时看向窗外,竖起耳朵听着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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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小时后,姜暮雨回来了,身上带着冬夜的寒气,表情依旧平静,但眼神深处多了一丝冷意。
“情况不太对。”他脱下外套,言简意赅,“那片区域,特别是废弃物流园附近,残留着多种混杂的能量痕迹,有‘沉寂之庭’那种冰冷的非生能量,有类似影傀的负能量波动,还有一种……更隐蔽、更阴损的,像是专门针对灵性生物的生命力抽取或禁锢的痕迹。而且,我感知到至少三个不同方向有隐藏的、非自然的‘眼睛’在监控那片区域,布置得很专业,不是官方的人。”
“真的是‘捕猎者’的狩猎场?”伊人倒吸一口凉气。
“可能性极大。”姜暮雨点头,“周桂兰的猫,可能只是众多失踪的灵性生物之一。对方在系统地捕捉这类存在,用途不明。物流园深处有强烈的能量屏蔽,我的灵觉无法深入,里面肯定有东西。”
“那我们怎么办?直接闯进去?”红宝挥舞着小拳头。
“莽撞。”姜暮雨瞥了她一眼,“对方有备而来,且占据地利。我们需要更多信息,也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和理由。”
就在这时,初蕊的显示屏快速闪烁起来:【苏晓小姐,深度能量回溯分析完成。在毛发与铃铛的能量残留中,剥离出三条极其微弱的‘环境印记’,与城西以下三个坐标点有超过76的匹配度:1、西山老坟场边缘(废弃);2、旧第三纺织厂地下排水系统节点;3、废弃物流园c区七号仓库东南角。其中,坐标3的‘剥离感’与‘禁锢感’最为强烈,匹配度89。】
同时,伊人也查到了些东西:“我这边有点发现。近两个月,城西好几个老社区和公园,都有零星的宠物(主要是猫)失踪报告,但都没引起太大重视。还有几个流浪动物救助站反馈,他们安置点周围的流浪猫狗数量明显减少,有些甚至是连窝端。另外,有个喜欢夜间在物流园附近玩越野摩托的发烧友论坛里,有人提到上个月底在物流园深处听到过‘像很多动物在哭,又不太像’的怪声,但帖子很快就被删了,发帖人后来也没再出现过。”
线索拼图逐渐清晰,指向了同一个阴森的目标。
“c区七号仓库……”姜暮雨看着初蕊标注出的地图,“看来,那里就是关键。”
“我们什么时候行动?”苏晓问。
姜暮雨思考着。对方监控严密,仓库内情况不明,且有可能是陷阱。但那只猫,以及其他可能被囚禁的灵性生物,每多耽搁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明天入夜后行动。”姜暮雨做出了决定,“白天对方警惕性更高。我们趁夜色掩护。伊人,你联系周桂兰,告诉她我们有些线索,需要她提供一件阿灰平时最常用、沾染气息最重的东西,明天傍晚前送过来,就说是做法事需要。同时,让她明天晚上待在家里,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门,手机保持开机。注意措辞,别引起怀疑。”
“明白。”伊人点头。
“苏晓,红宝,明天白天好好休息,调整状态。晚上可能会有一场硬仗。初蕊,继续监控目标区域及周边能量变化,绘制最详细的结构图和可能的守卫分布图。”
“暮雨哥,我也要去!”红宝立刻举手。
“你当然要去。”姜暮雨看着她,“这次不是诱饵,是实战。但一切行动听指挥,尤其是控制好你的尾巴和狐火,仓库环境复杂,不要引发不必要的破坏或暴露。”
“是!”红宝挺起胸膛,眼中既有紧张,也有兴奋。
“另外,”姜暮雨看向苏晓,“联系顾言,把我们掌握的情况和行动计划同步给他。不需要他们直接介入,但请他们在外围提供必要的监控支持和突发情况接应。理由……就说是处理一起涉及‘非法灵性生物交易’的民间纠纷。”
苏晓会意,这样做既能借助“天枢”的部分资源,又不会过早将议会力量直接卷入与“沉寂之庭”或“捕猎者”的正面冲突。
计划敲定,众人分头准备。便利店的灯火下,气氛再次变得凝重而充满张力。帮助一位绝望的老人寻找爱宠,这件看似温情的小事,其背后牵扯出的,却可能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与危险。
窗外,夜色如墨,寒风呼啸。城市的光晕之外,那片废弃的物流园如同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沉默地等待着。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那个穿着老旧羽绒服、面容憔悴的周桂兰,在接到伊人语气谨慎的电话后,颤抖着手,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了一个褪色的小毛线老鼠玩具,那是阿灰小时候最爱的玩具,一直舍不得扔。她紧紧抱着玩具,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低声喃喃:“阿灰……等着妈妈……好心人会来救你的……一定要等着……”
希望与陷阱,善意与阴谋,在这个寒冷的冬夜,交织成一张迷离的网。便利店的守夜人们即将再次踏入黑暗,而这一次,他们要带回的,不仅仅是一只走失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