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几上的文件在灯光下泛着陈旧的淡黄色。
封面上的姜氏家徽——一轮弯月环绕着一颗星辰——姜暮雨再熟悉不过，那是祖父书房里每一本书上的印记。而那个签名……确实是祖父的笔迹，但比姜暮雨记忆中更加张扬、锐利，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锋芒。
三十年前……祖父那时应该四十出头，正值壮年，是姜氏守夜人最鼎盛的时期。
姜暮雨盯着那份文件，没有立刻去拿。他看向吴秋明:“我祖父和议会的契约，为什么会由你来告诉我？”
吴秋明推了推眼镜，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表情:“因为当年和姜守正先生签订契约的人，正是我的老师，议会上一任亚洲执事长。三年前老师去世前，将这份契约的副本交给我保管，并嘱咐我——如果有一天，姜氏的后人展现出足够的能力和觉悟，就把契约内容告诉他。”
“足够的能力和觉悟？”姜暮雨重复这个词组，“是指什么？”
“指你能在暗星之眼的袭击中活下来，并且保护好身边的人。”吴秋明平静地说，“如果你在便利店那一战死了，或者抛弃同伴独自逃生，那么这份契约将永远封存，你也不需要知道它的内容。”
他的目光扫过客厅里的其他人:“但你做到了。你保护了你的店，保护了你的同伴，甚至逼退了影枢主教亲自派出的蚀影卫队。所以我认为，是时候了。”
姜暮雨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起了那份文件。
文件不算厚，大约十几页。纸张已经有些脆，翻动时要小心翼翼。开头是标准的契约格式，写明签约双方:甲方“姜守正(姜氏守夜人第六代传人)”，乙方“银杏议会(亚洲分部)”，见证人“吴清源(时任执事长)”。
契约内容，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祖父对议会的承诺:
「姜守正承诺，在本人有生之年，将尽力维护东亚地区的‘界限稳定’，阻止任何可能引发大规模维度失衡的事件。为此，姜守正有义务向议会定期报告异常事件，并在必要时响应议会的支援请求。」
这部分还算正常，可以理解为守夜人职责的延伸。
但第二部分，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作为回报，议会承诺:1)向姜守正提供必要的情报、资源和技术支持；2)在姜守正或其直系继承人面临重大威胁时，提供‘三次无条件庇护’；3)协助保管并研究姜氏传承中的‘禁忌知识’，确保其不被滥用。」
禁忌知识？
姜暮雨皱眉。姜氏守夜人的传承他基本都掌握了，除了归墟鼎碎片和破界锥残件，似乎没有什么称得上“禁忌”的东西。
他继续往下看。
第三部分，是关键:
「双方确认，以下事项为本契约的核心机密，除签约双方及指定继承人外，不得向任何第三方透露:
一、关于‘门’的存在与周期性开启规律。
二、关于‘守门人’体系的真相与代价。
三、关于姜氏守夜人血脉中隐藏的‘钥匙’特性。
四、关于议会掌握的‘观测记录’中，与姜氏相关的预言片段。」
姜暮雨的心跳漏了一拍。
门。
守门人。
钥匙。
预言。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敲在他心上。尤其是“门”——不久前那块神秘金属板上浮现的文字，也提到了“门”。
他抬头看向吴秋明:“这些……是什么意思？”
吴秋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银色金属盒，放在茶几上。盒子表面没有任何接缝或开关，浑然一体。
“这是老师留下的‘记忆匣’，里面储存了他与姜守正先生会谈的完整记录，以及议会关于‘门’和‘守门人’的部分研究资料。”吴秋明说，“只有姜氏血脉才能打开。你看完里面的内容，自然会明白。”
姜暮雨盯着那个银色盒子，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祖父从未提过这些事。他教姜暮雨守夜人的技艺，告诉他维护界限的重要性，传授他各种符箓和阵法的知识，但从未说过什么“门”，什么“守门人”，什么“钥匙”。
为什么？
是因为危险？还是因为……祖父在隐瞒什么？
“你祖父不告诉你，有他的理由。”吴秋明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三十年前，当你祖父签下这份契约时，他正处在一生中最艰难的时期。那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有些……甚至影响了后来你们家族的命运。”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比如你父母的早逝。”
姜暮雨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我父母的死……和这个有关？”
“直接关系没有证据，但时间点很巧合。”吴秋明说，“你父亲姜临风，死于二十一年前的一次‘界限失控’事件。官方记录是意外，但议会内部的调查显示，那起事件与‘门’的周期性活跃有关联。而你祖父在那之后，就断绝了与议会的绝大部分联系，独自抚养你长大，并且……再也没有提起过契约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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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伊人站在一旁，担忧地看着姜暮雨。白泽在操作台那边，假装忙着调试设备，但耳朵明显竖着。
姜暮雨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伸出手，按在了那个银色盒子上。
盒子表面泛起微光，一道细如发丝的银色光线从盒子边缘射出，刺入他的指尖，采了一滴血。血液渗入盒子，几秒后，盒子无声地裂开，露出里面——不是实体物品，而是一团悬浮的、不断变幻的光影。
光影中，浮现出两个人影。
一个是年轻时的祖父，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硬朗，眼神锐利如鹰。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坐在一张木椅上，腰杆挺得笔直。
另一个是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穿着朴素的长袍，面容慈祥但眼神深邃——应该就是上一任执事长，吴清源。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石桌，桌上摆着茶具。背景是一个中式庭院，有假山流水，竹影摇曳。
影像开始“播放”。
「守正，你真的决定签这份契约？」吴清源的声音苍老但清晰，带着一丝忧虑。
「清源公，我没有选择。」年轻的姜守正表情严肃，「‘门’的活跃周期越来越短，上一次开启是在六十年前，按规律推算，下一次就在这二三十年之间。光靠姜氏守夜人一家，挡不住。我需要议会的资源，也需要……为暮雨铺路。」
「但你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吴清源叹气，「‘钥匙’特性的秘密一旦暴露，你会成为所有觊觎‘门’后之物的势力的目标。你确定要承担这个风险？」
「风险一直存在。」姜守正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旋转的茶叶，「从我觉醒‘钥匙’特性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了。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在灾难降临前，尽可能做好准备。」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而且……我可能没有多少时间了。」
吴清源猛地抬头:「你的伤……」
「旧伤复发，加上这些年消耗太大，本源已经受损。」姜守正苦笑，「最多还有十年。十年内，我必须把暮雨培养成合格的守夜人，也必须……为‘门’的开启做准备。」
影像在这里模糊了一下，切换到了另一个场景。
这次是在一个类似图书馆的地方，书架高耸至天花板，上面摆满了古籍和卷轴。姜守正和吴清源站在一张巨大的星图前，星图上标注着复杂的符号和线条。
「根据观测记录，‘门’的开启位置不是固定的，但有几个‘高概率点’。」吴清源指着星图上的几个光点，「东亚地区有三个:长白山天池、昆仑山死亡谷、以及……你们姜家老宅的地下。」
姜守正脸色凝重:「老宅……果然。」
「你们姜氏世代守护的，很可能就是其中一个‘门’的封印节点。」吴清源说，「这也是为什么，你们血脉中会诞生‘钥匙’特性——既能封印，也能开启。」
「所以我父亲当年，是为了加固封印而死的？」姜守正问。
「记录不完整，但可能性很大。」吴清源点头，「你祖父那一代，‘门’有一次小规模的‘渗漏’，虽然及时封住了，但付出了巨大代价。而你父亲遭遇的那次‘界限失控’，也可能与‘门’的波动有关。」
姜守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清源公，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你说。」
「如果……如果我没能活到‘门’开启的那一天，如果暮雨还没有准备好，请你……请议会，保护好他。」姜守正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要告诉他太多，不要让他过早接触这些。让他像个普通孩子一样长大，能多一天普通的日子，就多一天。」
吴清源看着他，最终缓缓点头:「我答应你。」
影像再次切换。
这次是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只有一盏油灯。姜守正独自一人坐在桌前，面前摊开一本泛黄的古籍。他正在往书页的空白处写字——不是普通的文字，而是用一种暗红色的、像是血液混合朱砂的颜料，书写着复杂的符文。
他的脸色很苍白，额头上布满冷汗，握着笔的手在微微颤抖。每写下一个符文，他的呼吸就急促一分，仿佛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但他没有停。
最后一笔落下时，他整个人瘫倒在椅子上，大口喘气，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他休息了几分钟，然后挣扎着坐起来，撕下了那页写满符文的纸，小心地折叠好，放进一个玉盒中。
「暮雨……对不起……」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说，「爷爷不能陪你太久了……这些知识……这些真相……现在告诉你，只会害了你……」
「等你足够强的时候……等你需要知道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把这一切……交给你……」
影像到这里，戛然而止。
光影消散，银色盒子重新合拢。
客厅里一片死寂。
姜暮雨保持着伸手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的脸色很平静，但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翻涌——震惊、悲痛、愤怒、困惑，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原来祖父一直承受着这么多。
原来父母的死可能另有隐情。
原来姜氏守夜人守护的，不只是普通的“界限”，而是某个更可怕、更本质的东西——“门”。
还有他自己血脉中的“钥匙”特性……那是什么？为什么会让祖父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去隐瞒？
无数问题在脑海中盘旋，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情绪化的时候。
他收回手，看向吴秋明:“契约上说，议会有‘观测记录’和‘预言片段’。那些记录里，关于姜氏的部分，是什么内容？”
吴秋明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议会从三百年前开始，就有系统地记录全球范围内的‘异常事件’和‘界限波动’。这些记录中，有一个反复出现的模式:每隔六十年左右，东亚地区会出现一次大规模的‘界限紊乱’，伴随各种超自然现象爆发。而每次紊乱的中心点，都与你们姜氏的活动轨迹高度重合。”
“预言片段……更加模糊。”他继续说，“那是议会初代成员留下的一些晦涩的语句，经过几代人的解读，大致可以总结为:‘当星辰之灵重现，守夜人的血脉觉醒最后的钥匙，门将开启，界限将面临最终的考验。’”
星辰之灵重现——星萤。
守夜人的血脉觉醒最后的钥匙——他自己？
姜暮雨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暗星之眼为什么对星萤如此执着？为什么对他如此关注？不仅仅是因为星萤是天然的星辰力源，也不仅仅是因为他是守夜人传人。
而是因为，他们可能是“门”开启的关键！
“影枢主教知道这些吗？”姜暮雨问。
“不确定，但很有可能。”吴秋明说，“暗星之眼背后的‘深渊观测站’，历史比议会更久远，掌握的秘辛可能更多。他们如此疯狂地搜集星辰力和空间技术，目标很可能就是‘门’——或者说，‘门’后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
“姜暮雨，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给你压力，也不是要你立刻做什么。而是希望你知道——你面对的不只是一个疯狂的组织，而是一场延续了数百甚至上千年的、关乎世界本质的博弈。”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吴秋明转过身，目光直视姜暮雨，“第一，接受议会的全面庇护，带着你的同伴隐居，避开这场风暴。以议会的力量，可以保证你们在未来几年内安全无虞。”
“第二，主动参与进来，利用你的身份和能力，去查明真相，阻止暗星之眼的阴谋，并为‘门’的开启做好准备——无论那意味着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
“但我要提醒你，选择第二条路，你将面对前所未有的危险。暗星之眼只是明面上的敌人，那些觊觎‘门’的势力、那些隐藏在历史阴影中的存在，都可能成为你的阻碍。甚至……议会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
姜暮雨没有说话。
他看向伊人，看向治疗室的方向——红宝和星萤还在那里休养。看向脚边的墨雪，黑猫正用那双异色瞳眸安静地看着他。
这是他的家人。
而便利店……是他的家。
他想起祖父影像中的那句话:「让他像个普通孩子一样长大，能多一天普通的日子，就多一天。」
祖父用尽一切，想给他一个平凡的人生。
但现在，平凡的日子，可能已经到头了。
姜暮雨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但在那之前，我有个条件。”
“你说。”
“无论我做什么选择，议会必须保证我同伴的绝对安全。”姜暮雨一字一句地说，“红宝、伊人、星萤、墨雪——他们不能卷入这场‘博弈’。如果你们做不到，我现在就带着他们离开，另想办法。”
吴秋明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赞许。
“我以执事长的名义保证。”他说，“只要议会还在，你的同伴就不会受到伤害。”
“好。”姜暮雨点头，“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我给你答复。”
“可以。”吴秋明从怀里掏出一枚银杏叶形状的银色徽章，放在茶几上，“这是临时通行证，可以让你自由出入议会在这座城市的所有设施。另外，白泽会留在这里，负责你们的安全和治疗。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他。”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我该走了。记住，无论你选择哪条路，议会都会尊重你的决定。”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空气再次扭曲，一道空间缝隙无声打开，他迈步踏入，消失不见。
客厅恢复了平静。
白泽咳嗽一声:“那什么……我去检查一下医疗设备的运行情况。你们聊。”
他也溜了，留下姜暮雨和伊人面面相觑。
伊人走到姜暮雨身边，轻声问:“暮雨哥，你……打算怎么办？”
姜暮雨看着茶几上的银色徽章和那份契约副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需要回老宅一趟。”
“有些答案，可能只有在那里才能找到。”
窗外，夜色正浓。
而前方的迷雾，似乎才刚刚开始散开。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