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似残钩,星辉如洗,泼洒在河北永平府迁西县的群山之上。长城如龙,盘踞在连绵起伏的山脊间,青山关沿线的烽燧早已燃尽了狼烟,只余下焦黑的墩台,在月色中沉默如铁。
“大道为关,小道为口,屯军为营,列守为寨。”这句流传百年的戍边要诀,此刻正被鲜血与烽火反复印证。
太平寨的寨墙高大巍峨,青砖缝隙间还凝着前朝的风霜,此刻却成了阻遏明军的天堑——它正堵在青山关内鞑子沟的正中,而清军的主力,已越过此处,直奔青山关而去。
孙传庭的帅旗在冷风中猎猎作响,他立在三屯营外的高坡上,眉头拧成了川字。此前他料定清军会走冷口,早已在那里布下了天罗地网,只待鞑子入彀,便聚而歼之。可多尔衮的算盘比他更精,竟舍近求远,一头扎向了青山口。
冷口的伏击计划彻底泡汤,孙传庭猛地将马鞭抽在掌心,声如金石:“传我将令!各军即刻拔营,星夜赶赴青山关!敢有迁延懈怠者,军法从事!”
军令传下,十余万明军顿时动了起来。马蹄声、甲叶摩擦声、车轮滚动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夜的寂静。
可明军的脚步还是慢了一步——当他们衔枚疾进至太平寨外时,清军的主力早已过了寨门,只留下正红旗佐领超哈尔,带着五个牛录的兵力固守此地。
超哈尔是个久经沙场的悍将,他深知太平寨的重要性,一入寨便下令紧闭四门,将寨墙之上的雉堞、望孔都守得水泄不通。
更要命的是,多尔衮临走前,已命人将太平寨到青山口的道路尽数封死,树木横亘,乱石堆积,明军的大车与骑兵根本无法通行。
进攻,已成唯一的选择。
曹变蛟与杨国柱的兵马最先抵达太平寨下。曹变蛟身披重甲,面沉如水,他勒住战马,对身侧的杨国柱道:“杨总兵,此寨易守难攻,我等分兵而进。
你带本部人马攻打东校场、桑树峪、南店子,切断清军的外援;我自领一军攻小平安村、二道沟、徐庄子,直逼寨墙正门。若能破寨,便可直趋青山关,截住多尔衮的尾巴!”
杨国柱抱拳应诺,二人当即分兵。刹那间,喊杀声震彻山谷。明军步兵推着独轮正厢战车,顶着清军射来的箭矢与火铳弹,前赴后继地冲向寨墙。
战车之上蒙着厚革,能抵挡大部分流矢,可寨墙上的清军却异常猖狂,他们不仅从雉堞后不断放箭,更时不时从暗门、突门中杀出,如饿狼般扑向攻击寨墙的明军侧翼。
这些暗门与突门本是守军应急所用,此刻却成了清军的杀手锏。他们往往借着寨墙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到明军身后,一阵砍杀后又迅速退回寨内,让明军防不胜防。
片刻之间,寨墙下便躺满了明军的尸体,鲜血染红了脚下的泥土。
高起潜的关宁铁骑恰在此时赶到。这位手握京营精锐的太监,虽素与文臣不睦,却也知此战关乎国运。
他见明军伤亡惨重,当即对身边的游击柏永馥道:“柏将军,你带本部火器兵,分伏于暗门左右。待清军再出,便以火铳齐射,定要叫他们有来无回!”
柏永馥领命而去,很快便带着数百名火器兵隐入了寨墙下的密林与沟壑之中。可奇怪的是,自柏永馥的人马埋伏好后,清军竟再也没有从暗门中杀出过。
曹变蛟心中疑惑,抬头望向寨墙高处的碉楼——那碉楼高达数丈,站在上面,寨外的一举一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他顿时明白过来,咬牙道:“狗贼!竟在碉楼上窥我部署!”
就在太平寨的战事陷入胶着之际,两名斥候快马加鞭,冲破硝烟来到孙传庭面前,声嘶力竭地喊道:“督帅!喜峰口、冷口同时告急!清军大队人马正在猛攻两处关口!”
孙传庭心中猛地一沉。他千算万算,却没算到多尔衮竟会分兵包抄他的两翼!若喜峰口与冷口有失,清军便可从两侧迂回,将他的大军团团包围在青山关下。
“好个多尔衮,好一招声东击西!”孙传庭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当即下令:“传曹变蛟回营!”
片刻之后,曹变蛟策马赶回。孙传庭指着地图,沉声道:“曹将军,冷口危急,你与京营副总兵周遇吉同往救援!祖大寿、吴襄!你二人带关宁铁骑驰援喜峰口!记住,哪怕清军已经攻破关口,也要将他们堵在关墙之上,绝不能让他们踏入关内一步!”
曹变蛟、周遇吉、祖大寿、吴襄四人齐声领命,各自点齐兵马,火速离去。
可孙传庭依旧放心不下,他转头看向高起潜,拱手道:“高公公,三屯营乃我军后路,绝不可失。还请公公派一支得力人马进驻营中,确保我军身后无忧。”
高起潜点了点头,当即派总兵侯拱极带五千铁骑进驻三屯营。
此时的太平寨,依旧久攻不下。寨墙上的清军火力丝毫不减,明军的几次冲锋都被打了回来。
孙传庭看着寨墙下堆积如山的尸体,知道强攻已不可取。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传令!放弃强攻寨墙,命步兵攀登上寨周的山头,以火炮居高临下压制寨内清军!”
军令传下,明军的炮兵迅速行动。数十门火炮被抬上附近的山头,炮口对准了太平寨内的营房与碉楼。“放!”随着一声令下,火炮齐鸣,弹丸如雨点般落入寨内。霎时间,寨内火光冲天,哭喊声、爆炸声连成一片。
超哈尔在碉楼内被震得头晕目眩,他看着寨内的惨状,知道再守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他当机立断,下令道:“派一支人马,攻打南面的公树台!那处山头地势最高,明军的火炮大多集中在那里,只要拿下公树台,便可扭转战局!”
清军的兵马刚一出寨,便被负责守卫南侧的游击董克勤察觉。董克勤不敢怠慢,当即派守备窦濬带五百精兵,抢占公树台下的台地。
窦濬的人马刚一抵达,清军便已杀到。“用火铳!给我打!”窦濬一声令下,火铳声齐鸣,冲在最前面的清军纷纷倒地。清军的冲锋被暂时遏制,可他们依旧不死心,轮番向台地发起冲击。
与此同时,超哈尔又派了一支人马攻打北面的山地。山上的守备周佑早已严阵以待,他指挥着手下的火器兵,依托有利地形,对清军展开了猛烈的阻击。
清军的几次冲锋都被打退,尸横遍野,却始终无法前进一步。
就在南北两处的战事陷入胶着之际,一阵喊杀声突然从清军的身后响起。
原来是游击王宪与张韬,带着本部人马绕到了清军的后方!清军腹背受敌,顿时阵脚大乱,士兵们丢盔弃甲,纷纷逃入太平寨内。
太平寨的战事稍有转机,青山关方向的局势却依旧严峻。青山关北靠迁西境内的八面峰,此峰呈东西走向,地势险要,向北出关必须绕行其东西两侧的山口——东侧的孤山子口与西侧的董家口。
多尔衮的主力,经尚可喜部接应,此刻正盘踞在青山关之上,随时准备从这两个山口突围出关。
孙传庭自然不会让清军轻易脱身。他令山西总兵王朴与延绥副总兵和应诏,带本部人马绕过太平寨,攻击太平寨与青山关之间各山口的清军后卫。
二人领命而去,很快便与清军的后卫部队交上了火。他们不求歼敌,只求拖住对方,不让他们回援青山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