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念卿终于擦净了顾叙白最后一根手指，指尖划过他腕骨凸起的地方，那里的皮肤微凉，脉搏却跳得极快。
她缓缓抬眸，轻声道“好了。”
顾叙白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温念卿略过她径直走向了沙发角落。
顾叙白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他看着温念卿的背影，指尖猛地攥紧，那只刚刚被她温柔擦拭过的手，此刻竟微微颤抖起来。
温念卿蹲下身，目光落在何依木额角的伤口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拂开他鬓边濡湿的碎发。指尖触到他皮肤的刹那，何依木浑身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小兽，缓缓抬起头。
那双染着血珠的眸子，映着她的身影，夹杂着些不可置信。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念念……”
“别动。”她的声音很柔，带着安抚的意味。
她捏着温热的毛巾，小心翼翼地凑近他的额角，动作比刚才擦拭顾叙白时，还要轻上几分。
血渍沾在绒面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她一点点拭去那些暗红的痕迹，避开伤口周围泛红的皮肉，指尖偶尔不慎碰到，便能感觉到他身体的轻颤。
何依木果真一动不动了，只是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嘴角微微抿起。
在她指尖划过他下颌线的刹那，落下眼泪，混着颈侧未干的血珠，一起砸在她的手背上。
那滴泪的温度，滚烫得惊人。
刚刚的确是脑子一热挑衅，挨打了也没想过还手，想着这样，就能让她讨厌顾叙白。
可是痛感袭来时他就清醒了，他们复合不是因为情意，是她要哄着顾叙白做很重要的事。
他这样，她还要分神偷偷关心他。
现在她肯定被顾叙白盯得紧，要是被发现，又要费些心神。
他本可以在她进来之前躲出去的，可是，想知道顾叙白会怎么给他泼脏水，好在有机会的时候，和她解释。
原是想着，就算看到了他这副样子，她也会以大局为重，只分给他一瞬目光就带顾叙白走，那也不算妨碍她。
可没想到会被这样对待。
他太自私了，也太低估念念对他的感情了。
被爱的人侧目，怎么能不哭呢。
温念卿的动作顿了顿，垂眸看着他眼底的碎光和脸上蜿蜒的泪痕，用指腹轻轻擦了擦，声音轻得像叹息：“傻不傻。”
而愣在原地的顾叙白，脚步微微踉跄。
他或许该走了。
可是又无法让步，也无法甘心。
她不会只关心对自己有用的男人，她是有真心的，只是，没分给过自己半分。
曾经，比起怨恨父亲的朝三暮四，他更怨恨母亲的懦弱愚蠢。
他不理解为什么那样美好的女人会因为不被一个男人认可就全盘否定自己。
现在他理解了。
原来是这种感觉。
原来，是这种感觉。
他不要落得和母亲一样的下场，就算遍体鳞伤，他也要破局。
“宝宝，如果你还喜欢他，我，我把他养在家里陪你，只要你还要我，怎么样都可以，我都可以接受的…”
真情流露后的温念卿没想过会得到这样的结果，起身面前顾叙白时，眸子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震惊。
“顾叙白，你好像对我过于宽容了。”
顾叙白看起来像是被抽走了浑身所有的力气般靠在门边，却对她笑着：“因为我爱你呀宝宝。”
一个两个的，都搞这出。
“别多想了。”她将何依木扶起：“你们两个伤的都很重，先去医院吧。”
顾叙白的话，她不知道怎么接。
就好比有人把一颗心捧到你面前，你背后却藏着刀，准备狠狠剜下去。
倒不是不忍心，只是下手前会莫名其妙煽情一下。
摧毁比拯救简单多了。
她曾经试图用遍布创痕的灵魂去温暖她的恩人，得到的是失望。
而从一开始就全然虚假的理由下，却收获了太多真情。
顾叙白什么都不差，他只是输在一点上——她是被顾沉舟救了命后养大的。
过往的牵绊对后来者就是不公平的，而且那是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不会半途而废，
即使这对顾叙白很残忍，很无情。
一切结束后还有机会的话，她会和顾叙白认认真真说声对不起的。
“……”
何依木上救护车前，温念卿握了握他的手，没和他一起上去。
她今天很包容他了，足够让他不难过，她要善后了。
而上了顾叙白的车后，他便倒头枕在她的腿上，一直和她东扯西扯，语气轻松。
温念卿全然配合着。
他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免了她的善后，对她总归没什么坏处。
他们手拉着手回到家，进门便看见一身居家服的顾承霄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私人医生端坐在一旁，额角有些冷汗。
客厅里的水晶顶灯光线柔和，却照得气氛压抑得近乎凝滞。
顾承霄闻声抬眸，目光淡淡扫过两人相握的手，又落在顾叙白那身染血的白衬衫上，随即眉头紧锁。
“大半夜找医生，果然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的症状，先去处理伤口吧。”
但现在比起处理伤口，顾叙白显然更关心顾承霄为什么这么晚了会穿着睡衣在他家。
他上前，狐疑道：“你这是？”
“先让医生给你看看。”顾承霄道。
顾叙白却没动，拽着温念卿的手收紧了力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我问你怎么会在这儿，大哥。”
顾承霄放下手里的遥控器，电视屏幕上嘈杂的声响戛然而止，客厅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他抬眸看向顾叙白，眼底无波无澜，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是爷爷让我来的。”
“爷爷？”顾叙白也蹙起眉。
兄弟俩做同一个表情的时候，眉宇间显出几分相似。
“爷爷说，你找的小女朋友厉害的很，在他面前都敢放肆，所以，叫我来看着你，亦或者说，看着她对你的小动作。”
顾叙白还没说话，温念卿却忽然轻笑出声：“你确定？”
把羊送来狼面前，亏顾老头子想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