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念卿知道顾沉舟现在在想什么,可她也不想去解释什么。
她不打算刚刚释然就和他亲密。
虽然回国前那一个月,是和他睡过那么几十次…
但那叫“上课”,又不是他们确认了什么长期关系。
不过,她和顾沉舟的磨合是最多的。
她最细微,隐秘的,旁人还没探索到的敏感处,怎么让她欢愉到极致,他最清楚了。
回来后她偶尔会想到。
所以起初才会在电话里和他…
后来男人多了,吃得饱了,也就想不到他了。
所以,顾沉舟要继续做她的男人,不是不行。
但要坦诚啊。
要把压抑的那些情感,全告诉她,把姿态放低,求她怜爱啊。
到那时候,她会考虑的。
“腿怎么样了?”她避开他的视线,垂眸。
“好些了。”
他把她拉到帘幔里,与她并排坐下。
“你那样明显的去挑衅顾老爷子,他气得不轻,怕是不会善罢甘休,我怕你会有危险,派些人手保护你好不好?”
他去牵她的手,她倒是没躲。
指尖相触的刹那,心口某处也跟着塌陷了一角。
她的手有些凉,依然很软——和他记忆中千百次描摹过的一模一样,却是他许久许久未曾触及的温度了。
顾沉舟的拇指开始按捺不住地动作,极有耐心地、一下下摩挲着她的虎口。
接着,忽然调整了姿势,不再是温柔的覆盖,而穿过她的指缝,严丝合缝地与她十指交扣。
温念卿没想到一个简单的牵手都能被他演绎得如此暧昧缠绵,忽然有点后悔刚刚没有挣脱了。
难道在他心里,他们压根就没有隔阂,只她自己在别扭?
这不公平。
温念卿越想越烦闷,积攒的情绪骤然冲破临界点,猛地使出全身力气一甩手,同时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说正事,别总是动手动脚。”
顾沉舟那只骤然落空的手悬在半空中,掌心还残留着她肌肤的微凉与柔软。
他缓缓垂眸,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五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极慢地松开,仿佛想要握住什么却终究徒劳。
眠眠抗拒他。
肢体是最诚实的逃离信号。
她对他没有感情了,一点都没有。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又被他强行咽回去,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被拒绝的酸楚,也许只是一种纯粹的苦涩。
他忽然诞生了一种近乎荒诞的清醒。
过往的亲密,他要完全忘却。
必须后退一步,变成守候,变成允许,变成心甘情愿地待在对方划定的界限之外,等她接受他,或者再也不接受。
他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眼时,眼里已经没有受伤,只有一片平静的深暗。
他接下了她身体对他的判决。
这不是冷战,不是惩罚,是一种他必须尊重的事实。
“派的人会守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沙哑:“不会打扰你。”
“那也不要,你就做好你要做的事就行,我这边会很快有结果。”
她的尾音还带着点没压下去的烦躁。
“好,那自己要小心。”
顾沉舟没再纠缠,抬眸看着她,抬手帮她理了理裙摆,骨节分明的手将那片金色衣料衬得柔和。
温念卿歪了歪头,上手扯了他的面具。
她还是想看看他。
面具下,是让她眉头微蹙的光景。
不过半年未见,他竟清减得彻底,像是被什么磋磨出来的憔悴瘦削。
颧骨本就生得立体,如今更显嶙峋,将眼窝衬得愈发深陷,那双总是藏着情绪的眸子,也开始凝着几分上位者的冷硬锋芒。
温念卿可以确定,他过得不好。
而且是很不好。
不会全都是因为她,还有其他原因。
他在电话里说过他的腿好不了了,轻描淡写,她当时也没有在意,但此刻想来,大概,是治疗失败让他遭了些罪。
讨厌他。
讨厌他那么可怜,让人觉得怨怼他都是一种刻薄。
她抬起手,悬停在顾沉舟的眉骨处,神色带着些复杂:“顾沉舟,我讨厌你。”
那道疤痕还在。
淡白色的一道,斜斜切入浓黑的眉峰,像宣纸上不小心折出的细痕。
皮肉早已长拢,边缘处微微隆起。
那场针对他的车祸是周韵宁主谋,顾叙白作为知情人,选择纵容。
她现在跟顾叙白亲密无间,却对他百般抵触,他应该会很受伤。
想到这里,温念卿终究是有些心软,手缓缓落下。
指尖顺着那道疤的走向,从眉弓缓缓滑向太阳穴,能感觉到新生的皮肤更光滑些,边缘处与原有肌理的细微差异。
他的眉骨坚硬,但眼皮在她指腹下极轻地颤了一下,随即阖着眼,任她描摹。
“我知道。”顾沉舟声音里带着些自嘲:“我也讨厌。”
他话音落下,她的指腹移回那道疤痕中央,轻轻按压。
顾沉舟的呼吸滞了一瞬。
不是疼痛,是某种更深层的、铭刻在神经末梢的记忆。
那场车祸,是他的噩梦,每一个细节,都那样的历历在目。
鼻腔里,消毒水的气味被更原始的血腥与焦糊味覆盖。
耳朵里,秒针的走动陡然变调,化作金属扭曲撕裂的漫长尖啸,混杂着安全气囊爆开的闷响。
还有……自己那时被挤压在变形的驾驶舱里,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叶摩擦碎骨的、湿漉漉的嘶声。
他几乎看到了死神的样子,却侥幸又逃走了。
绝非荣耀,而是梦魇。
顾沉舟细微的变化被温念卿尽数捕捉,她的拇指又摩挲了一下那道疤。
这一次更慢,更用力,像是在重新书写什么。
“可是你,好像也没做错什么。”
她声音轻的像是喃喃自语。顾沉舟却听到真切。
“眠眠,讨厌我吧。”
顾沉舟唇角牵起一个极缓的弧度,他微微偏头,用颊侧轻轻贴了贴她仍停留在眉骨的手。
“我不想你可怜我。”
那种情绪一旦滋生,就会像藤蔓一样缠上所有的情愫,哪怕目光真的为他停留,也是带着“同情”戳印的。
可怜他的话,就再也不可能喜欢他了。
没有仇恨的人,可以毫无保留的爱她,像裴矜野,林煜深,顾叙白。
遭过不好的对待,但因她重塑自我的人,也可以做到,像何依木。
但他和何依木是不一样的。
叶家对何依木虐待,鞭挞,但那不是害人性命的虚情假意,当然可以选择轻松释然。
可顾家,是吃人的地狱。
是用温情做饵,把血缘熬成穿肠的毒;是把算计藏进骨血的,深不见底的深渊。
轻飘飘的把怨恨揭过,他便对不起自己。
那样的他,她也不会喜欢的。
“好。”
她的应答像一种赦免,让顾沉舟真切的笑出来:“谢谢你,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