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包厢内一片温馨和乐，夏禹便起身，打算下楼看看父亲点菜的情况——顺便把酒水饮料一并安排妥当。
家里人对饮酒向来不甚热衷：夏奇觉得伤身，叶玉玉不喜那股气味，而夏禹自己，则是觉得酒精会带来的晕眩与失控感，干扰他的判断。
他刚走下楼梯，视线略略一扫，脚步便不由得顿住了。
“哟，小夏下来了。” 唐婉容先瞧见他，笑着开口。
正在看菜单的夏奇和站在一旁的柳中源闻声，同时抬起头看了过来。
说实话，以往单独面对唐婉容或是柳中源时，夏禹尚能保持从容。可此刻，这两位“岳家”长辈与自己父亲同时在场
尤其是自己现在底线已经被突破的不成样子了
哈
夏禹心里那根弦微妙地绷紧了，面上却努力维持着自然的笑意，走过去礼貌地打招呼：“唐姨，柳叔。”
“嗯。” 柳中源淡淡地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目光却带着惯有的审视。
唐婉容也并未立刻纠正他的称呼，只是笑意更深了些，语气温和地问道：“车挑得怎么样了？”
这话看似寻常，实则暗示意味十足——我知道你还没完全准备好，眼下也不打算深究，柳中源在场你喊我“唐姨”我可以不挑你的理，但更私下的时候你该叫我什么？
夏禹心下苦笑，面上却反应极快，用一种清晰又自然的语调答道：“还在选，不过今天主要是给熙然过生日。妈妈，都在楼上等着呢。”
他刻意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在“妈妈”这个词汇停顿了半秒，
这个“妈妈”，既可以被理解为指楼上包厢里等候的亲生母亲叶玉玉，也可以被解读为此刻对唐婉容的改口称呼。
一语双关，既回应了暗示，又巧妙地在柳中源面前维持了不过分亲昵的分寸。
唐婉容眼中掠过极快的赞赏，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年轻人，真是周到得恰到好处，一点就透，甚至在电光石火间给出了如此妥帖周全的回应。
她其实并非真执着于一个称谓。
一方面，是难得抓到他一个“把柄”，生出了些许长辈式的玩心，想瞧瞧他窘迫又不得不应对的模样；另一方面想到自己那清冷的女儿终究是交到了他手里
唐婉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当然有不舍，有为人母复杂难言的怅惘。
可是，放眼望去，还能找到比他更合适、更优秀的人吗？
即便能找到女儿心里，恐怕也再容不下旁人了。他见过清浅太多连她这个母亲都未必完全知晓的模样——那些冰层下的热烈，疏离背后的滚烫。
“走吧，” 唐婉容收起一瞬间的走神，目光落在夏禹身上，带着感慨，也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认可，“小夏，你是真的很优秀。”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分量不轻的夸赞，夏禹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过多谦辞，也无得意之色。
这份宠辱不惊的定力，让一旁默默观察的柳中源，抬了下眉梢。
几人不再多言，一同往楼上走去。
包厢的隔音效果颇佳，站在门外，只能隐约听到一点模糊的笑语。夏禹走在最前，伸手轻轻推开了厚重的包厢门。
叶玉玉正单手托着腮，眉眼弯弯地望着远处——那里，柳熙然正鬼鬼祟祟地试图掀开蛋糕盒上覆盖的泡沫盖板，奈何夏禹早料到她这“小贼”行径，系绳被他刻意打成了复杂又牢固的死结。
柳熙然笨手笨脚地解不开，谢夭夭正忍着笑，凑过去帮她一起研究那个“难关”。
顾雪安安静静地坐在叶玉玉身旁的椅子上，正微微侧头，轻声细语地和她说着什么。叶玉玉边听边点头，目光柔和。
唐清浅则独自靠在稍远一些的椅背上，却未将自己抽离于那小小的嬉闹中心，只是安静地听着、看着这满室的热闹与温暖。
她是第一个注意到包厢门被推开的人，清凌凌的目光立刻望了过来。
“唉真是幸福啊。”落后夏禹一步走进来的唐婉容，自然也看清了室内的情景，她的目光在女儿沉静的侧影、在叶玉玉含笑的脸庞、在那两个正跟一个蛋糕盒“斗智斗勇”的姑娘身上轻轻掠过，最终落在身侧的叶玉玉身上。
语气里带着感慨与一丝熟稔的揶揄。
叶玉玉闻声转过头，看到丈夫和唐婉容夫妇一同进来，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起身招呼：“你们可算上来了。快坐快坐。”
“柳叔，唐姨。”顾雪和谢夭夭也乖巧地站起来打招呼。唐清浅这才从椅背上直起身，看向自己的父母，声音平稳：“爸，妈。”
夏奇笑着走向妻子身边空出的主位。柳中源也微微颔首，走向圆桌的另一侧。
“爸。”柳熙然下意识地缩回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喊了一声。即便柳中源什么都没说，被他这样看着，她也觉得自己这毛毛躁躁的行为透着一股孩子气，或者说幼稚。
柳中源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从腰间钥匙环上利落地解下一小串钥匙，径直递给柳熙然：“上面有个弹簧刀片，割开利落些。”
柳熙然愣了愣，看着父亲递过来的钥匙串——那上面确实有个小巧却锋利的多功能刀片。她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金属。
这略显突兀却无比实际的父女互动，让餐桌旁的众人目光都柔和了下来。夏禹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这对父女表达关心的方式还真是如出一辙的别扭。
但如今，这份别扭里，已经愿意透出笨拙却真实的温度了。
“都坐，别站着。”唐婉容适时地笑着招呼，打破了这短暂的静默。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在夏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走到叶玉玉另一侧坐下。柳中源也依言坐在了夏奇旁边。
圆桌很大，这次座位却自然而然地分成了两边：长辈们坐在一侧，五个年轻人则默契地坐到了对面，柳熙然当仁不让地占据了中间那个象征性的“寿星主位”。
“哇，这么大？”柳熙然用父亲给的刀片轻松划开绳结，掀开盖板，双层蛋糕的全貌展露无遗。浅蓝与白色奶油交织，水果点缀，而在蛋糕左上角，用巧克力酱裱着一轮可爱的小太阳，旁边是漂亮的艺术字——
祝柳熙然小朋友生日快乐！
“不是！谁小朋友啊？！”柳熙然瞬间炸毛，猛地抬头瞪向夏禹——这主意除了他，没人会出！“这肯定是你干的！”
“嗯？”夏禹一脸无辜，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我还特意跟蛋糕店交代了，是给一个九岁的小朋友订的，让他们多放点奶油，孩子爱吃。”
“夏——禹！”柳熙然喊他大名。
餐桌上顿时响起笑声，连一向严肃的柳中源眼中都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笑意，叶玉玉和唐婉容更是笑得开怀。
“好了好了，寿星最大，不气不气。”叶玉玉笑着打圆场，看了眼时间，“现在等热菜上来还有一会儿，要不咱们先把蛋糕分了吃？餐前甜点也不错。”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对他们而言，蛋糕是餐前还是餐后享用，并无太大区别，反正也没人打算玩什么奶油大战。
不过，一个小问题随即浮现——在座的男士，夏奇和夏禹都不抽烟，柳中源虽然抽烟，但瘾不大，那是孟曦去世后那几年染上的习惯，如今已克制许多。
“差点忘了，”夏禹站起身，“那我下楼去便利店买个打火机，顺便捎两瓶饮料上来。便利店划算些。”
“倒是会过日子。”唐婉容笑着打趣，换来旁边叶玉玉一个微不可察的撇嘴。
“他？他可是会花钱的主。”叶玉玉嘴上这么说着，眼里却并无责怪，反而带着点母亲特有的、嗔怪式的自豪。
“该省省，该花花。”夏禹笑意从容，接话接得自然，“省下来的，正好添进咱们的‘购车基金’里。”
“很优秀。”一直话不多的柳中源忽然开口，语气是一贯的平稳，却带着明确的赞许，“这个年纪，已经开始为置办资产做具体规划了，哪怕是计划，也难得。”
夏禹点点头，“是大家商量好的结果，一起攒，一起用。”
“行了行了，道理一套一套的，”叶玉玉挥挥手，笑着催他，“赶紧去买，别耽误了正事，都等着点蜡烛给我们熙然庆生呢。买大瓶的啊记得多拿两瓶牛奶会不会拿太多？”
她说到后面，自己又犹豫起来，像是自言自语。
“知道了，妈。”夏禹笑着应下，转身准备往外走。
“我跟你一起。”唐清浅几乎同时站了起来，语气平淡。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包厢，走廊里的安静与室内的热闹形成对比。
“你系的死结？”唐清浅走在夏禹身侧，忽然开口，虽是问句，语气却笃定。
夏禹笑了笑：“就知道她憋不住。给她添点小乐趣。”
唐清浅勾了下唇角，没再说什么，两人一起走出餐厅，外面夜风微凉，裹着星星点点的灯火。
“走吧。”夏禹伸出手。
唐清浅笑了笑，伸手牵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