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那混账东西,屋里小妾通房一大堆,身子早就掏空了,生不出儿子来。
“将来荣国府长房的爵位没人继承,
不就落到二房头上了?兰儿是珠大哥的嫡长子,你就不想给他谋个好前程?”
李纨倒抽一口冷气,
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唯一的指望就是儿子贾兰。
对贾兰,她寄予了厚望。
可她还是没松口,低声回道:
“兰儿从小读书练武,将来是要考科举的。长房的爵位,哪轮得到他去争?”
虽说心里有些动,
李纨却不糊涂。
“糊涂啊,真是糊涂!”
邢夫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劝道:
“咱们这样的人家,本来就不比那些穷酸人家,非得寒窗苦读、考中进士才能出人头地。孩子读书是应该,可也不必死磕科举。兰儿要是能袭了爵,那就是一步登天,一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何必费十几年功夫苦读,反倒读成个书呆子?”
贾琏贪色荒淫,来者不拒,这是谁都知道的。
长房没有子嗣继承,
说不定这爵位真会落到二房。
要是贾兰能袭爵
何必再受那寒窗苦读的罪?
李纨深吸一口气,有些心动了。
邢夫人又添了把火:“这些话都是老爷的意思,我原样说给大侄媳妇你听。这事你要是肯帮忙,
老爷一高兴,将来兰儿袭爵也顺当,总比便宜了贾琏那混账强!”
李纨仍在犹豫。
邢夫人只好退一步:
“要不这样,
你就帮忙给鸳鸯传个话。至于她答应不答应,都与你无关,怎么样?”
李纨想了想,
自己不过是传句话,
又不是逼她做什么。
再说了,
哪个丫鬟不想当姨娘?
“我今天回去就替您传话。不过成不成,我可不敢担保。”
李纨如实说道。
邢夫人连连点头,又高兴起来:
“我也一起去,帮你把老太太支开。
再说正房这边。
李纨和鸳鸯说了这事,果然如李纨所料,鸳鸯虽然心气高,却根本不愿给贾赦做妾。
虽说当姨娘对丫鬟来说又体面又尊贵,
可鸳鸯自有主意,哪肯跟了贾赦这老头子。
这事也没瞒多久,
府里的丫鬟们很快就都知道了——原来贾赦听说鸳鸯不肯,竟跑去金家父子那儿闹了一场,又是威胁又是放话,私下里传得沸沸扬扬。
可大家都瞒着老太太,谁也不敢出声。
鸳鸯被纠缠得心烦。
这天,
李纨和薛宝钗来给老太太请安,瞧见鸳鸯独自在侧屋里绣花,心神不宁的,便悄悄上前劝她。
李纨叹口气,无奈说道:
“没想到事情闹得这么大。现在要是硬驳了赦老爷,只怕越闹越凶。”
“要不还是告诉老太太吧?”
只要贾母知道这事,
一定不会同意。
鸳鸯带着哭腔说:
“我横了心,说什么也不嫁,管他什么大老爷二老爷!”
“大不了绞了头发做姑子去,一辈子不嫁人。”
“我这就去和老太太说,她若不肯,我就死!”
越说越激动。
这时,
薛宝钗赶紧拉住她,急急劝道:
“这会儿可不能糊涂!”
“你现在去找老太太,就算她答应你不嫁,往后这事也没完。”
鸳鸯不明白:
“牛不喝水,还能强按头吗?”
另一边,
李纨却聪明,听懂了薛宝钗的意思,接口说:
“这事不好办。”
“就算你向老太太告了状,一时得了平安,却彻底惹恼了赦老爷。”
“将来老太太不在了,你是家生丫鬟,哥哥嫂子、爹娘都在贾府,到时候赦老爷再来强的,就不只是嫁不嫁的问题了。
“只怕还要吃苦头。”
眼下鸳鸯有贾母护着,可谁能护她一辈子?
贾赦比贾母年轻得多,
谁熬得过谁,明摆着的。
“那那该怎么办?”
“我还不如现在就死了干净!”
“也省得拖累爹娘和哥嫂!”
鸳鸯急得趴在桌上哭起来,连寻死的心都有了。
李纨见了,心里一阵自责。
可她也不过是个传话的,
实在无能为力。
只能说是贾赦夫妇算计得深——这事不先回贾母,反而私下逼鸳鸯,
让她无路可退。
薛宝钗眼珠一转,低声说道:
“这事不能让老太太晓得,不然往后鸳鸯可有罪受!”
“不如去求王爷帮忙!”
“只要王爷肯出面,往后就算老太太不在了,赦老爷也不敢动你家里人。”
荣禧堂里。
自从贾赦动了纳妾的心思,先让邢夫人去说亲,又亲自找上金家父子,连哄带吓。
金家父子都是贾府的家生奴才,全家老小都靠着贾府过活。要是离了这座靠山,往后的日子定然艰难。金文翔父子心里透亮,只能私下劝鸳鸯点头。
一连数日,各方施压。
贾赦夫妇算得精明:料定鸳鸯不敢惊动贾母——等老太太百年之后,金家上下岂能安稳?
这日正逢宫中赏赐送达,众人齐聚荣禧堂迎候。王夫人、薛姨妈、邢夫人、李纨俱在堂上,探春等姐妹正围着贾母说笑。
鸳鸯见这阵仗,心知机不可失。待众人将要散去时,她突然扑跪在贾母跟前,声泪俱下:
“老太太,这些天我心神不宁,实在是得没法子了。赦老爷定要纳我作妾,可我发誓要伺候老太太一辈子的。赦老爷还放话,就算我不从,往后也休想嫁出府去,永远逃不出他的掌心。”
“我横了心宁愿不嫁人!方才这些话若有一字虚言,就叫天打雷劈,让我嗓子里长疮!”
满堂皆惊。
探春等人正要相劝,却见鸳鸯猛地从袖中抽出剪刀,就要绞断青丝。明晃晃的利刃吓得贾母浑身发抖,连声喝止。
可哪里来得及?
眼看乌发簌簌落下,忽听一声断喝:
“住手!”
鸳鸯泪眼朦胧地回头,只见贾琦沉着脸疾步上前,劈手夺过剪刀。又快又准,总算保住了满头青丝。
贾琦盯着披头散发的金鸳鸯,胸中怒火翻涌。
要不是李纨提早去府里请贾琦来主持大局,
还不晓得要闹出什么乱子。
贾琦还没开口,贾母已经弄清了来龙去脉,气得全身发抖,破口大骂:
“好哇!你们这些人,明面上捧着我这老太婆,背地里却想方设法把我身边贴心的人弄走。”
“就剩鸳鸯一个知心的伺候我,你们也要打她的主意?”
“是不是想掏空我的家底,好把我糊弄过去?”
贾母气得直拄拐杖敲地。
这老太太很少发这么大火,吓得王夫人和邢夫人连忙跪倒在地。
贾琦在一旁心中冷笑。
平时贾母最爱和稀泥,
这次大发雷霆,
无非是贾赦夫妇的手伸到了她的私房钱上——
想借鸳鸯这条线,
悄悄把老太太积攒的家业撬走。
贾赦打主意打到她养老的依靠上,
难怪她气得跳脚。
可贾母一点没为鸳鸯考虑,
这么一闹,贾赦夫妇记了仇,往后肯定找机会报复。
如果没记错,
老太太去世之后,
鸳鸯这丫鬟像是怕落到贾赦手里,上吊跟着贾母去了。
里里外外,全是悲剧。
而贾赦这人,简直是毒瘤中的毒瘤。
后来贾府被抄家,
大半“功劳”都得算在他头上!
欺男霸女、仗势欺人的事,他可没少干!
贾琦静静站着,
只听贾母还在指着邢夫人骂:
“你这蠢媳妇倒是讲三从四德,可你老爷让你去干,你也真去?”
“他屋里那么多小妾还不够?嫌不够,花钱买他个成千上百的我也管不着!”
“他那身子自己不爱惜,谁还管得了?”
“好色成性,狗改不了吃屎是吧?”
邢夫人一声不敢吭。
过了好一阵,
贾母气才稍稍平复。
鸳鸯跪在地上哭成泪人,
心里想:今天彻底得罪了贾赦,等老太太一走,自己也只能跟着去,否则绝逃不出他的手心。
众人正各自唏嘘,
李纨抬头看向贾琦,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事她也心虚,是自己一时糊涂帮着传了话,过意不去才去请贾琦来主持公道。
贾琦回头微微点头,
递了个眼神,
示意她放宽心。
“来人啊!”
“去把贾赦抓来!”
贾琦朝着门外沉声下令。
脚步声立刻响起。
一队黑甲士兵直奔侧房。
众人都感到要有大事发生。这是贾琦头一回在荣国府动用亲兵,看来是早有安排。
贾母也不骂了,心里一沉。她虽气贾赦,但贾赦毕竟是袭了爵位的一等将军。若像贾珍那样被革职夺爵,荣国府可就真完了。
不一会儿,在众人忐忑等待中,甲士押着贾赦过来。王夫人急忙派人去请贾政。
贾琦看了眼还跪着的鸳鸯,让探春把她挪到旁边空处。
“报!”
“辛大人带人证到了!”
亲兵上前禀报。
贾琦挥手道:“待会有官员来审案,把府里人都请来。两侧设屏风,未出阁的姑娘都在后面看着,今日谁也不许走,学也不用上了。”
府中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鸳鸯也止住哭泣,一脸茫然。
很快,探春等姐妹在屏风后坐好,李纨等人陪贾母在侧座旁听,无人敢离开。只有贾琦从容饮茶。
短暂寂静后,荣府正厅陆续来人,院子站满了贾琏、贾蓉、贾宝玉、贾环等。尤氏也带着宁府姐妹赶来。
贾赦衣衫不整,被士兵按倒在台阶下跪着。
一见这场面,贾赦瞪眼骂鸳鸯:“好个小蹄子!怪不得不愿嫁我,原来是攀上贾琦了?你这贱婢倒找了个好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