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说完。
因为岩崎雄一郎抬起手，打断了她。
“也不一定啊，”他说，手指在矮几上轻轻敲了敲，“你们没看最近三菱商事发布的公告吗？”
他顿了顿，确认另外两个人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自己身上，然后才缓缓吐出那句话：
时间再次凝固。
常盘美绪和森田健次，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经历了复杂的变化：先是茫然，然后是不解，接着是快速的换算，最后是——
瞳孔紧缩。
心脏狂跳。
呼吸停止。
“纳尼……”森田健次喃喃道，声音轻得像耳语。
但茶室太安静了，这三个字清晰得可怕。
80亿美元。按当前汇率，大约是九千亿日元。
这还只是三菱商事给出的金融估值，还不包括矿床实际开采后的市场价值，更不包括……
“我替你们说了吧，”岩崎雄一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现在看来，这个矿床，怕是不简单。远远不止六万亿日元这个价格。cia这次，怕是收到了华盛顿的直接命令，为了这个矿床来的。”
他停下来，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这次他喝得很慢，像在品味什么。
然后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常盘美绪，再扫过森田健次。
“而且……”他拖长了音调。
“而且什么？”常盘美绪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你快说啊！”森田健次也急了。
岩崎雄一郎笑了。那是一种掌握了关键信息、并因此获得权力快感的笑。
“而且，”他慢悠悠地说：“前几天的一场宴会上，你们猜猜，我见到了谁？”
他又停顿了。
这种刻意的留白，像用钝刀子割肉，一点一点，折磨着另外两个人的神经。
常盘美绪的手指，掐进了掌心。指甲陷进肉里，带来尖锐的疼痛，但她在用这种疼痛保持清醒。
森田健次额头的汗，已经流到了下巴，滴在昂贵的西装领口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岩崎雄一郎终于满足了。
他轻轻吐出一个名字：“枡山宪三。”
“枡山宪三？”常盘美绪和森田健次异口同声。
然后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这个名字……太老了。老到像是从上一个时代穿越过来的幽灵。
常盘美绪在脑海里快速搜索——枡山宪三，日本最大的现代汽车制造商，二十年前活跃在产经界，后来因为身体原因逐渐淡出，据说是得了某种罕见的退行性疾病，已经很久没有公开露面了。
按年龄算，今年应该……
“六十七岁，”岩崎雄一郎报出了准确的数字，“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森田健次的声音在发抖：“那个造汽车的？二十年前的那个产经界的……可他不是早就……”
“病重？隐居？甚至可能已经死了？”岩崎雄一郎替他说完，然后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没错，按照常理，他今年应该六十七岁，应该是个坐在轮椅上、需要护士照顾的老人，甚至可能已经进了棺材。”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惊天秘密：
“可我前两天见到他的时候——他，居然是个三十岁的小伙子。”
“！！！”
茶室里爆发出两股倒吸冷气的声音。
常盘美绪的手猛地一抖，茶杯从指尖滑落，“啪”地一声摔在榻榻米上。
青花瓷碎成几片，深绿色的茶汤泼洒开来，浸湿了浅色的草席，晕开一片深褐色的污渍。
但她没去管。
她甚至没低头看一眼。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岩崎雄一郎，瞳孔因为过度震惊而放大，虹膜边缘在茶室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琥珀色。
“这……确定是他本人了吗？”森田健次的声音，已经不是颤抖，而是某种濒临崩溃的尖锐：“不是冒充？易容？？不是长得像？不是……”
“确定，”岩崎雄一郎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有些东西，有些事——比如只有枡山宪三本人才知道的商业秘辛，二十年钱的种种细节~比如只有他才会用的签名笔迹，比如只有他才有的、左耳后那道三十年前的旧伤疤——不是冒充就可以完成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
“那老东西，已经返老还童了。”
“返老还童”四个字，像四颗子弹，射进茶室的空气里，射进另外两个人的心脏里。
森田健次彻底瘫坐在了椅子上。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神涣散，像是世界观被彻底击碎，正在艰难地、一片一片地重新拼凑。
常盘美绪则完全相反。
她的身体绷紧了。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把拉满的弓。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恐惧，不是震惊，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炽热的光芒。里，无数碎片在飞速拼接：
高桥远介开的那家医药公司……
那座让在场三人不得不全力为止奋斗的旧军工山谷
铃木集团对深海项目的异常反应……
铃木史郎莫名其妙的死讯……
枡山宪三返老还童的现身……
还有高桥远介最近所有这些动作——采购超级计算机、军工材料、隔音设备、在山里建造某个不为人知的设施……
她全明白了。
明白得如此彻底，以至于一股热流从脊椎骨一路冲上头顶，在她的太阳穴“突突”跳动。
她的脸颊开始发烫，呼吸开始急促，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以一种近乎狂喜的频率疯狂撞击。
“你是说，”森田健次终于找回了声音，但依旧沙哑，“cia这次，是……”
“嘘——”岩崎雄一郎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嘴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你知道就好，别说出来”的笑。
“喝茶，喝茶，”他重新端起茶杯，语气恢复了那种轻松的、闲聊般的调子：“你看人家常盘董事长，就明白得很。”
他转向森田健次，眼神里有种长辈看晚辈的、带着一点怜悯的调侃：
“老弟，你呀，还得练。”
森田健次机械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彻底凉了，苦得他脸都皱了起来，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大脑还在处理刚才那些信息，处理“返老还童”这个词语背后代表的、足以颠覆整个人类文明的可能性。
岩崎雄一郎也在喝茶。
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常盘美绪。
他在观察她。观察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观察她眼睛里那越来越亮、越来越危险的光芒。
他知道这个女人在想什么——她在想如何利用这个信息，如何接近高桥远介，如何从他手里得到那个“返老还童”的秘密。
他甚至能猜到，她此刻脑子里一定在回忆某个场景——厕所？酒店？还是某个更私密的空间？关于她和那个年轻男人的、不为人知的邂逅。
而他，岩崎雄一郎，要的就是这个。
他太了解这些破事了，一个年轻有为的高桥远介，一个常盘美绪这种级别的大美人，没发生什么，他把眼前的茶杯吃了
他不需要自己亲自下场。
他只需要把信息抛出来，让常盘美绪这条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去冲锋陷阵，让森田健次这只被吓破胆的兔子在旁边瑟瑟发抖。
他自己，则坐在安全距离外，坐收渔利。
这才是真正的权力游戏。
而常盘美绪，显然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
她的呼吸平复了。脸上的潮红褪去，重新变回那种精致的、无懈可击的苍白。
她甚至弯下腰，开始一片一片地，捡起地上碎裂的茶杯碎片。动作优雅，从容，像在表演茶道。
但岩崎雄一郎能看到——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的颤抖。
是兴奋的颤抖。
当她把最后一片碎片捡起来，放在手帕里包好，然后重新抬起头时，她的眼睛已经彻底变了。
那双总是冷静、总是算计、总是带着商业女性特有的精明和克制的眼睛，此刻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猩红色的，贪婪的，近乎疯狂的东西。
她想起来了。
想起来那个在酒店厕所里的、潮湿而混乱的吻。
想起来高桥远介的手掐在她腰上的力道，想起来他嘴唇的温度，想起来他的力道~
但现在她明白了。
那不是调情。
那是邀请。是试探。是某种更黑暗的、更危险的游戏的开始。
而她，常盘美绪，错过了那次邀请。
但没关系。
游戏还没结束。棋盘还在。棋子还在。而她现在，终于看懂了规则。
“看来，”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近乎甜蜜的温柔，“是时候，再约一次高桥先生了。”
她顿了顿。
然后嘴角，勾起一个笑容。
那笑容太美了，美得惊心动魄，美得让岩崎雄一郎和森田健次同时感到一阵寒意，从尾椎骨一路爬上来。
“这一次，”她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红唇里吐出的毒蛇信子：“我一定要将你，连骨头渣都不剩的吃干抹净——”
她的眼睛，在说最后几个字时，骤然亮起一抹猩红的光芒。
那光芒一闪即逝，快得像错觉。
但岩崎雄一郎和森田健次，都看见了。
而且两个人在同一时间，都感觉到了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像有谁在他们颈后吹了一口气，让他们全身汗毛倒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茶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所有的沉默都不同。
这是一种被欲望、恐惧、贪婪和某种更黑暗的东西填满的、近乎粘稠的沉默。
窗外的夕阳，终于沉到了地平线以下。
最后一抹余晖从茶室的落地窗上褪去，房间陷入昏暗。
常盘美绪还坐在那里，脸上带着那个美得诡异的笑容，眼睛里那抹猩红的光芒，已经隐入瞳孔深处，像沉睡的火山。
而城市的另一端，美食街上，远介正背着小兰，走进彻底降临的夜幕里。
背上的小兰，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温热的气息拂过他颈侧的皮肤。
远介抬起头，看向夜空。
今夜无星。
只有浓厚的、化不开的黑暗，像一块巨大的幕布，笼罩着整个东京。
而他，正背着唯一的光，走向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