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花町三丁目的综合诊所,在晨光里显得异常安静。
不,不是安静。是死寂。
远介把车停在街角,没有直接开到门口。他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车窗看着那栋两层楼的小建筑。白色的外墙,蓝色的诊所招牌,一楼玻璃门上还贴着“内科·外科·急诊”的字样。一切都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
只是门口多了一张手写的告示,贴在玻璃内侧:
【因医生个人原因,诊所即日起无限期停业。给各位患者带来的不便,深表歉意。】
字迹是诚实的,清秀工整,甚至还在句尾画了个小小的笑脸符号。远介能想象出诚实写这张告示时的样子——咬着嘴唇,眼眶发红,但还是要强撑着把最后一点责任履行完。
他推开车门,下车。
远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诚实离开前留给他的那把,上面还挂着一个鱼形的小挂饰。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一声,锁开了。
远介推门进去。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合着消毒水、灰尘和某种……空寂的气味。
诊所的一楼候诊区还保持着原样——几排蓝色的塑料椅子,一张掉了漆的接待桌,墙上贴着人体解剖图和急救流程图。
只是所有的东西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在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晨光里,灰尘像金色的微粒,在空气中缓慢漂浮。
远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闭上眼睛,能听见这个地方曾经的声音:诚实温软的、带着一点关西腔的“请坐这里”;血压计充气时“嘶嘶”的轻响;药柜开合时铰链的“吱呀”声;还有深夜时,他和诚实坐在二楼客厅,一边喝茶一边聊那些永远聊不完的化合物结构式时的低语。
那些声音都消失了。
现在这里只剩下寂静,和灰尘。
远介睁开眼,开始干活。
他从储藏室里找出清扫工具——水桶、抹布、拖把。没有戴手套,就这么赤手开始擦桌子,擦椅子,擦窗台。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抹布擦过灰尘,在光滑的表面上留下湿润的痕迹,然后又迅速干涸,只留下一尘不染的洁净。
他花了整整一个小时,把一楼彻底打扫干净。
然后上二楼。
二楼是诚实的私人空间——客厅、卧室、书房,还有那间隐藏的实验室。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茶,茶叶已经在杯底沉淀成深褐色的淤泥。
卧室的床铺得很整齐,但床头柜上还摊开着一本医学期刊,翻到某一页,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
远介没有动那些东西。
他直接走进了实验室。
实验室里一片狼藉——或者说,是一片被精心摧毁过的废墟。那台用来合成v20的超级计算机,此刻只剩下一堆被物理破坏的零件。
主板被掰成两半,硬盘被取出、用强磁铁消磁后又被液压机压成薄片,内存条像折断的巧克力棒一样散落在操作台上。
所有的纸质资料,那些诚实亲手写的实验笔记、化合物结构式、反应方程式,全部不见了。
不是被带走,而是被销毁——远介在垃圾桶里找到了灰烬,厚厚一层,像黑色的雪。诚实甚至用盐酸处理过那些灰烬,确保没有任何残留信息可以被复原。
他做得非常彻底。
彻底到远介站在实验室中央,环顾四周这片“死亡现场”时,竟然笑出了声。
不是愤怒的笑,而是……欣慰的笑。甚至带着一点骄傲。
“做得好,诚实,”他轻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回荡,“就该这么做。不留任何后患。”
然后他走到化合物储藏柜前。
柜子是特制的,三层防弹玻璃,电子锁加机械锁双重保险。远介输入密码——是诚实的生日加上他自己的生日——然后转动机械锁的钥匙。柜门“嗤”地一声,在气压作用下缓缓打开。
冷气涌出来,带着化学试剂特有的、刺鼻又洁净的气味。
柜子里整齐排列着上百个玻璃瓶,标签上写着各种化合物的名称和分子式。远介的目光从那些瓶子上扫过,像将军检阅自己的士兵。然后他的手停在最下层,一个不起眼的银色金属盒上。
他取出金属盒,打开。
里面是十二支真空密封的安瓿瓶,每支瓶子里都装着微量的白色粉末。瓶身上的标签只有一个字:
【v20-a】
这是诚实在完成正式版v20之前,合成的十二个a测试版本。
药效不稳定,副作用未知,甚至有几支可能含有致命毒性。
诚实本应销毁它们,但他偷偷留了下来——不是为了使用,而是为了“纪念”,纪念那段和远介一起在实验室里熬过的、无数个不眠之夜。
远介拿起其中一支安瓿瓶,对着光看了看。
白色的粉末在晨光里闪烁着细碎的、钻石般的光。
“足够了,”他自言自语,“一条鱼,加上这个,足够了。”
他拿着那支安瓿瓶,走到实验室角落那台侥幸逃过一劫的离心机前。机器是老型号,机械结构简单,没有连接任何电脑系统,所以诚实放过了它。
远介插上电源,机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一头苏醒的野兽。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远介完全沉浸在化学的世界里。
他不需要笔记,不需要计算机——所有的分子式、反应条件、温度参数、时间控制,全都刻在他的脑子里。或者说,刻在“一条鱼”的数据库里。
他的双手在操作台上移动,动作精准得像外科医生在做显微手术:称量,混合,加热,冷却,离心,提纯……
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每一个细节都完美无缺。
离心机在轰鸣,震荡着整个实验室的空气。加热器的红光在玻璃器皿上投下诡异的光影。化学试剂混合时产生的气泡,在液体里缓慢上升、破裂,发出轻微的“噗噗”声。远介站在操作台前,白大褂的袖口卷到手肘,眼神专注得可怕。
他完全忘记了时间,忘记了cia,忘记了驻日美军,忘记了和组织boss的裂痕,甚至忘记了小兰——那个三四个小时后,就一起出发去旅游的女孩。
此刻他的世界里,只有眼前这些玻璃器皿,只有这些化学试剂,只有这个正在从无到有、从粉末到液体的……奇迹。
当最后一步完成时,离心机刚好停止轰鸣。
机器发出的“嘀”声,在突然降临的寂静里异常刺耳。
远介伸手按下开盖按钮,离心舱缓缓升起。白色的雾气从舱内涌出,带着刺鼻的氨水味和某种更诡异的、近乎甜腻的香气。
在离心舱的底部,一支小小的试管里,装着大约5毫升的液体。
液体是透明的,但在晨光下,仔细看的话,能看到液体深处有极其细微的、金色的光点在缓慢流动,像宇宙星云,像深海浮游生物,像……活着的什么东西。
v20。
全新的,由他独自一人、在没有诚实协助的情况下,完成的v20。
远介拿起那支试管,对着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成就感?是解脱?还是某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命名的情绪?
他把试管小心地放进一个特制的保温盒里,盖上盖子,锁好。
然后他脱下白大褂,挂回墙上的挂钩。白大褂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轻轻晃动,像某个逝去之人的幽灵。
远介环顾四周。
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实验室,被摧毁的计算机残骸,空空如也的资料柜,还在微微发热的离心机。还有空气中残留的、化学试剂和成功合成v20的混合气味。
这一切,都该结束了。
他拿起保温盒,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然后他转身,离开。
下楼梯,穿过打扫干净的候诊区,走到诊所门口。
世界还在正常运转。
好像那个刚刚在诊所地下实验室里,完成了一次可能改变人类历史进程的化学合成的人,只是一个普通的、路过此地的上班族。
远介站在诊所门口,没有立刻离开。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诊所的招牌。蓝色的字体,白色的底色,在晨光里干净得耀眼。
他能看见玻璃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穿着西装,提着保温盒,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个名字:
诚实。
然后他又默念了另一个名字:
小泉红子。
“快了,”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等我处理好这些破事,就去接你回来。然后……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不是情话。是承诺。
一个来自高桥远介的、比任何情话都更沉重的承诺。
他最后看了一眼诊所,然后毫不留恋地转身,走向停在街角的车。车门打开,关上,引擎启动。
黑色的皇冠轿车缓缓驶离路边,汇入早晨的车流,很快消失在米花町三丁目的街角。
诊所的门还流露着一条缝。
晨光从门缝里照进去,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色的光带。
光带里,灰尘又开始缓慢漂浮。
像在等待下一个推门进来的人。
像在等待这个故事的,下一个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