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直身体,手指在桌面敲了一下。
会议室中央的大屏幕画面切换——不再是朗姆的阴影,而是一段视频。
视频的角度很奇怪,像是从某个极其隐蔽的摄像头拍摄的,画质也不是很清晰,但足以看清画面里的三个人:
铃木朋子,威廉姆斯,还有大屏幕上大冈忠正的投影。
视频开始播放。
先是威廉姆斯的声音,冰冷,官方:
“……在极端情况下,我可以调集驻日美军的全部兵力。嘉手纳空军基地,普天间机场,白滩海军基地和金武湾,汉森营,瑞庆览营,福斯特营,海军陆战队的所有作战单位,以及横须贺海军基地的第七舰队……”
然后是铃木朋子颤抖的声音:“这……关于深海矿床……用得上这么大的阵容吗?”
接着是威廉姆斯推过一份文件,铃木朋子翻开后失声惊呼的画面。最后,是威廉姆斯那句:
“等古老家族的代表,和高桥远介见过面,等所有的鱼都游进这个网里——我们就收网。”
视频结束。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七个人的表情,都凝重得像结了冰。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boss会把临时指挥权交给高桥远介——不是因为什么狗屁“干爹”,不是因为权力交接,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捅了一个天大的篓子。
一个足以把整个组织拖进万劫不复深渊的篓子。
对抗驻日美军?
那不是暗杀,不是情报战,不是组织擅长的那种在阴影里进行的博弈。
那是战争。
是国家机器对非国家行为体的碾压式打击。
是航母战斗群,是隐形轰炸机,是海军陆战队的两栖登陆。是组织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正面抗衡的力量。
视频又开始自动重播。
第二遍。
第三遍。
每一遍,会议室里的气氛就凝重一分。当第三遍播放完毕时,基安蒂的手指已经不再敲击桌面,而是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科恩的墨镜一直盯着屏幕,一动不动。爱尔兰的呼吸变得粗重。宾加的眼神从狂热变成了凝重。科尔瓦多斯脸上再也没了笑容。
安室透……他依旧低着头,但远介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平板边缘无意识地摩挲,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只有贝尔摩德,她依旧慵懒地靠着高桥远介,但远介感觉到,她倚在自己肩上的重量,微微加重了一分。
许久之后,boss的声音再次响起:“这视频会议的内容,是大冈忠正给你的?”
声音里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大冈忠正那种老狐狸,会把这么关键的证据交给高桥远介?
“那老东西,两边下注,这不就是你们这个级别的人,惯用的手段?”
远介的回答,轻蔑得像在打发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会议室里的空气,又冷了几度。
“你打算怎么做?”boss的声音沉了下来:“让我的人,让组织,替你对抗驻日美军?那是做梦。”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警告,带着威胁,也带着一丝……谨慎的试探。
他在试探远介的底线。
也在试探,远介手里到底还有多少牌。
远介笑了。
那笑容很冷——
“上次我找你借80亿美元。”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提起了另一件事:“你不借,甚至我都认你做干爹了,你还是不借,打压我?
屏幕上的朗姆影像明显僵了一下。
boss沉默了。
“你没想到吧,我从三菱那边,搞到钱了”
远介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你以为我认你当干爹,是真的想攀高枝?是想少奋斗几十年?”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我只是在告诉你——也给你手底下,你组织里的所有人看清楚——你,乌丸莲耶,一个140岁的老不死,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
“轰——”
会议室里的空气,炸了。
不是声音的炸裂,是气势的炸裂。
七个人的身体同时绷紧,像被无形的压力挤压。
基安蒂的手已经摸向了后腰——那里别着她的爱枪。科恩的手指搭在了桌沿。
爱尔兰的肌肉隆起。宾加的眼神变得危险。科尔瓦多斯微微侧身,做好了随时暴起的准备。
安室透……他终于抬起了头,眼神复杂地看着远介,那里面有震惊,有警惕,还有一丝……远介读不懂的东西。
只有贝尔摩德,她轻轻拉了一下远介的衣袖。
动作很细微,但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是一个信号——一个“适可而止”的信号。
远介感觉到了。
但他没有停。
“我记得,你在鸟取县吧?“
远介的声音平淡,但说出来的内容让众人大惊失色,boss,在鸟取县??
boss的藏身地址??高桥远介,到底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是他那该死的,未知的情报能力??
”怎么??驻日美军来了,你的古老家族朋友,也来了,为了我的药物,技术,你把握不住我,就想掀桌子?想看看,我有什么底牌??“
”或者,用尽一切手段,包括对我身边人下手,先一步拿到我的技术??“
远介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玩味与嘲讽——
高桥远介继续看着天花板,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可以。你不是两边下注吗?你不是在鸟取县吗?我会亲自跑一趟,找到你,会像对琴酒那样,拿冻鱼,把你活活打死。”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我不怕死。你呢?”
死寂。
漫长的、令人窒息死寂。
会议室里的七个人,连呼吸都几乎停止了。
他们看着远介,看着这个坐在主位上、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家客厅的男人,看着他脸上那种近乎疯狂的平静,看着他眼中那种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们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男人,是认真的。
他真的敢。
他真的会拿冻鱼,去敲boss的脑袋——就像他敲碎琴酒的颅骨那样。
“高桥先生。”
朗姆的声音打破了僵局,带着明显的慌乱和焦急:“这是干什么!大家是合作关系!高桥先生的事,就是我们组织的事!更别说,我们的boss,还需要高桥先生的技术和药物!”
他顿了顿,转向天花板:“boss,您说呢?”
沉默。
漫长的沉默。
久到远介以为boss已经切断了通讯。
然后,笑声传来。
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历经百年沧桑的疲惫,也带着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兴奋。
“哈哈……很好。”
boss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高桥远介……有胆量。”
笑声停了。
声音变得冰冷:“那就看你,有多大本事了。”
通讯切断。
会议室里,只剩下一片沉重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寂静。
七个人的目光,都落在远介身上。
远介靠在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他的胸口在微微起伏,呼吸有些急促——刚才那番话,不是表演,是真的动了怒。
那个老东西,一次又一次地试探他的底线,一次又一次地想把他当棋子操控……
真以为他高桥远介,是泥捏的?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
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一个星期内,”他看向朗姆的影像,声音平静:“我会把治疗琴酒和伏特加的药物给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七个人:“现在,都散了吧。”
他摆出送客的姿态。
没有人动。
七个人都看着他,眼神复杂。
然后,宾加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走到远介面前,深深鞠了一躬——不是组织的那种礼节,是更深的、几乎九十度的鞠躬。
“高桥先生,”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我,宾加,从今天起,听候您的调遣。”
他说完,直起身,眼神炽热地看着远介,像在看一尊神只。
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开。
接着是科尔瓦多斯。这个沉默寡言的狙击手,他走到远介面前,没有鞠躬,只是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
“有意思。”他笑着说,但那笑容里没了玩世不恭,多了几分认真:“琴酒、赤井秀一,他们的能耐,组织的人,心里都有数,我期待您的表现。”
卡尔瓦多斯最后看了一眼贝尔摩德,随即离开了。
然后是爱尔兰。这个巨汉走到远介面前,低头看了他三秒,然后,伸出大手,拍了拍远介的肩膀。
力道很大,但远介纹丝不动。
“够种。”爱尔兰只说了两个字,然后也转身离开。
科恩和基安蒂一起站起来。科恩对远介点了点头,基安蒂则狠狠瞪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跟着科恩走了。
最后是安室透。
他走到远介面前,停顿了一下。
“高桥先生,”他开口,声音很轻:“您知道您在做什么吗?”
“知道。”远介看着他:“不然,我也不会叫你!你在担心?”
安室透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复杂。
“不,”他说:“我只是在确认。”
他说完,也离开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远介和贝尔摩德。
远介看着会议室的门缓缓关闭,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看着大屏幕上定格的、威廉姆斯那张冰冷的脸。
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窄的光带。
光带里,尘埃飞舞。
像无数个亡魂,在阳光下,跳着最后的舞蹈。
远介闭上眼睛。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没有退路了。
前方,是驻日美军的钢铁洪流,是cia的阴谋诡计,是铃木朋子的反复算计,是大冈忠正的政治博弈,是古老家族的贪婪目光,是组织内部的暗流涌动……
还有,小兰那明亮得让他心头发慌的笑容。
但,那又怎样?
他高桥远介,从来就是个卖鱼的。
卖鱼的,不怕死。
只怕,鱼不够大。
他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东京的天空,万里无云。
像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身后,贝尔摩德的声音缓缓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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