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宿的午后阳光慷慨得有些过分。
中央公园的草坪上,阿笠博士正努力地把野餐垫铺平,汗水顺着他光秃的脑门往下淌,在眼镜框边缘积成一小汪反光。
远处,步美和光彦蹲在人工湖边,用面包屑喂那些肥得游不动了的锦鲤。元太则抱着一大袋薯片,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某种节拍器。
“我说博士——”步美转过头,马尾辫在空中划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您能不能别再讲冷笑话了?刚才那个关于企鹅的,我昨晚在电视上都听过了。”
光彦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超越年龄的无奈:“而且企鹅本来就不会飞,您说‘企鹅为什么不会飞?因为它把机票忘在南极了’——这根本不符合生物学常识。”
阿笠博士讪笑着擦汗,手里的三明治差点掉在地上。
他今天特意穿了那件印着“科学就是力量”的t恤,可惜领口处沾上了芥末酱,黄色的污渍在蓝色布料上格外扎眼。
“那个,元太啊,”博士试图转移话题,“你要不要试试我新发明的便携式烧烤架?只要按下这个按钮——”
“博士。”元太咽下满嘴薯片,胖乎乎的脸上写满困惑:“我不在乎冷笑话,我就想问一件事,柯南到底去哪了?早上出门的时候他说肚子痛,可现在都下午两点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步美和光彦对视一眼,那种属于孩子的、少年侦探团的敏锐的直觉让他们同时皱了皱眉。
光彦先开口:“柯南最近很奇怪。上课经常走神,体育课也不参加躲避球了,上次数学小测他只用了十分钟就交卷——全对。”
“而且他看人的眼神……”步美小声补充,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角:“好像一下子长大了好多岁。”
阿笠博士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想起今早出门前,工藤新一——不,现在应该叫他柯南——站在玄关穿鞋时的背影。
那个七岁孩子的身躯挺得笔直,肩膀却微微塌着,像是扛着看不见的重量。新一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博士,帮我争取半天时间。我需要见几个人。”
“去见谁?”博士当时问。
然后新一转过头。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阿笠博士看到了自己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近乎燃烧的冷静,一种把痛苦淬炼成刀刃后的锋利。
“去见能帮我杀死恶魔的人。”新一这样说,然后拉开门,消失在晨光里。
“博士?博士!”元太的声音把阿笠博士拉回现实。
“啊?哦,柯南他……他去图书馆了!”博士脱口而出,拙劣的谎言让他自己都想捂脸:“对,图书馆!他说想查点资料,关于,呃,关于候鸟迁徙的!”
步美和光彦交换了一个“博士真不会撒谎”的眼神,但没再追问。
孩子们重新把注意力投向湖面,只是空气里那种轻松的、属于郊游的氛围,已经悄悄变了味。
风从公园西侧吹来,穿过高楼间的缝隙,带走草坪上的热气,也带走了孩子们的笑声。
而在三公里外,新宿区一栋老式町屋的二楼茶舍,气氛是另一个极端。
这间茶舍藏在一条窄巷尽头,招牌是手写的“一服”两个字,墨迹已经斑驳。建筑是昭和初期的木造结构,楼梯踩上去会发出呻吟般的吱呀声。
二楼唯一的单间,八叠大小,榻榻米已经磨出了经纬线的原色,空气中漂浮着陈年茶叶和旧木头混合的气息。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矮桌,黑漆表面映出窗外摇晃的树影。
桌边坐着五个人。
不,准确说,是四个成年人,和一个孩子——但那个孩子坐在主位。
柯南——工藤新一
——此刻背对着壁龛,壁龛里挂着一幅字:“静观”。墨色淋漓的两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房间里的每个人。
他今天没有戴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没有眼镜的遮挡,那双眼睛彻底暴露在众人视线里:眼底有淡淡的乌青,瞳孔深处像结了冰的湖面,表面平静,底下却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
他的坐姿很端正,双手平放在膝上,但食指在轻微地、有节奏地敲击膝盖骨——嗒,嗒,嗒,像某种倒计时。
桌子对面,从左到右坐着四个人。
最左边是服部平次。这位关西的高中生侦探今天罕见地穿了正装——深蓝色西装,白衬衫,甚至打了领带。
但他的领带结系得歪歪扭扭,西装下摆还有一处明显的褶皱,像是匆忙从衣柜里拽出来套上的。
他双手抱胸,黝黑的脸上眉头紧锁,视线在柯南和其他三人之间来回移动,像在解一道复杂的证明题。
接着是黑羽快斗。怪盗基德此刻顶着“黑羽快斗”的脸——或者说,他今天甚至懒得做太多伪装,只是戴了副平光眼镜,换了身休闲装。
他斜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副扑克牌,牌面在指尖翻飞,红桃a、黑桃k、方片q……花色交替出现,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他的表情很放松,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笑,但那双和工藤新一极其相似的眼睛里,偶尔会闪过锐利的光。
中间是白马探。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的三件套,怀表链从马甲口袋垂下来,随着他的呼吸轻微晃动。
他坐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手背——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他的视线始终锁定在柯南脸上,那种审视的目光不像在看一个孩子,更像在分析一件复杂的证物。
最右边是枪田郁美。这位二十七岁的女侦探今天穿了一身米白色套装,裙摆刚好到膝盖,露出线条漂亮的小腿。
她没化妆,素颜让眼下的美人痣更加显眼——那是一颗小小的、暗红色的痣,点缀在左眼外眼角下方,像一滴凝固的泪,或者一颗微型子弹的弹痕。
她没看柯南,而是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冷掉的茶,茶杯边缘有她口红的淡印,珊瑚色,和她耳环的颜色一致。
沉默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只有黑羽快斗洗牌的声音,扑克牌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在安静的茶室里被放大成一种令人焦躁的背景音。
终于,白马探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好听,是那种受过良好教育的、吐字清晰的男中音,但此刻这声音里压着一层薄冰。
“所以。”白马探说,第一个音节就切断了洗牌声,“这位……小朋友。不给我们解释解释?”
他的视线从柯南脸上移开,扫过桌上的其他东西:一部老式翻盖手机,屏幕暗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用红色火漆封着,火漆上的图案是个抽象的“s”;还有一枚戒指——银质的,戒面很宽,上面刻着藤蔓般的花纹。
那戒指看起来很旧了,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柯南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
茶杯是粗陶的,表面有手捏留下的不规则纹路。茶已经凉透了,但他还是一口喝完,喉结上下滚动,吞咽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解释什么?”柯南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得可怕:“解释我为什么以工藤新一的名义,用‘载入世界侦探史的惊天大案’做引子,把四位请到这里?还是解释……”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解释我为什么是个七岁的孩子,却有着十七岁的眼神?”
服部平次的身体往前倾了倾。他放在桌上的手握成了拳头,骨节发白。
枪田郁美在这时抬起头。她看着柯南,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眼底深处的锐利却像刀锋出鞘前的那一瞬反光。
“两个都需要解释。”枪田郁美的声音比白马探柔和,但每个字都带着精准的力道:“我与白马接到工藤新一的加急信——手写的,笔迹鉴定是真迹,用的还是工藤宅专用的信纸和火漆。信上说,约我们在这里见面,有一个‘足以改写全球犯罪学定义的案件’需要协助调查。”
她伸出手,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的档案袋。
“我和白马放下手头所有工作,白马甚至推掉了今晚和父亲的晚餐——警视总监的晚餐,你知道这有多难推吗?我们马不停蹄赶到这里,结果……”
枪田郁美停住了。她看着柯南,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个悖论。
“结果没见到工藤新一,只见到一个……”她寻找着合适的词:“一个眼神能把成年人吓退的孩子。一个坐在主位,气场压过房间里所有成年人的七岁小学生。”
她眼角的美人痣随着她说话轻微颤动,那颗暗红色的小点此刻像某种警示灯。
“所以,说说吧。”枪田郁美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双手交叠托住下巴:“小朋友。你到底是谁?工藤新一在哪里?还有……”
她的视线落在柯南的右手上——那孩子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已经结痂的划痕,约两厘米长,像是被碎玻璃划伤的。
“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