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她也理解,但放在这个语境里,放在这个时间点,放在这个刚刚还在讨论八十亿美元和代表永生技术的v20配方的对话里……
它荒谬得像个笑话。
但远介的表情告诉她,这不是笑话。
他问得很认真。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神清澈无辜,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那种“我真的只是随口一问你别在意”的好奇。
贝尔摩德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这脑子……
到底是怎么长的?
他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的跳跃性太大了,大到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测范围。
前一秒还在进行生死博弈,下一秒就问人家有没有儿子?这中间的逻辑链在哪里?他到底想通过这个问题得到什么?
还是说……他只是疯了?真的疯了?
然后她看到了远介眼中的那一丝狡黠。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她捕捉到了——那是恶作剧得逞前的、孩子般的狡黠。
他在玩。他在拿boss玩,拿这通关乎生死的通话玩,拿她刚才的紧张和恐惧玩。
这个认知让贝尔摩德的心脏狂跳起来。
不是恐惧,而是……兴奋。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
她看着这个跨坐在自己腿上的男人,看着他眼睛里那种“我要搞个大新闻”的光芒,忽然很想笑,很想和他一起疯,很想看看这场荒谬的对话到底会走向何方。
但她笑不出来。
因为探测器里传来的声音,让她连呼吸都忘记了。
那是一声……
吸气?
不,不是吸气。是电子音在模拟人类的倒抽冷气——虽然经过处理变成了平直的机械音,但那种震惊的、难以置信的、甚至带着一丝慌乱的情绪,依然穿透了扬声器,砸在诊疗室的空气里。
漫长的沉默。
比之前任何一次沉默都要长。
长到贝尔摩德能数清自己心跳的次数——一下,两下,三下……十七下。
然后电子音又响了。
这一次,声音里所有的伪装都消失了。不是冰冷,不是威严,不是算计,而是一种……纯粹的、未经修饰的——
恼怒?
好奇?
还是两者都有?
“这……”电子音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
然后又是一个字的尝试:“是……”又停住。
最后,完整的句子终于挤了出来,但每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像是说话的人正在极力控制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这是我乌丸家的事——”
乌丸。
贝尔摩德的心脏又是一紧。
“——与你,貌似没有什么关系吧?”
电子音继续说,语气在努力恢复平静,但尾音那细微的颤抖出卖了它。
“你到底想说什么??”
最后那个“说”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远介笑了。
不是恶作剧的笑,也不是挑衅的笑,而是一种……温柔的笑?那种看到老人不知所措时,晚辈露出的、带着包容和耐心的笑。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贝尔摩德。
而贝尔摩德还处在极度的震惊中,冰蓝色的眼眸睁得大大的,里面倒映着远介的脸,也倒映着天花板上那个闪烁的探测器。她的呼吸完全乱了,胸口剧烈起伏,撑在远介肩上的手在微微颤抖。
远介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翻涌的震惊、困惑、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他心头微动。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冲动——不是情欲,不是算计,而是一种更纯粹的东西:他想吻她。
就在这一刻,就在这个荒谬到极点的时刻,就在boss可能已经在通讯那头气得摔东西的时刻。
他想吻她。
于是他做了。
他的头向前倾,嘴唇精准地捕捉到了贝尔摩德的唇。
“唔……”
贝尔摩德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暗号520-01】
就在这时——【暗号520-02】
“你到底想说什么!??”
探测器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电子音里的恼怒已经变成了暴怒。
贝尔摩德这才想起,通讯还没断。
boss还在听。
听他们接吻的声音,听她呻吟的声音,听她尖叫的声音。
这个认知让她羞耻得想死,但同时又带来一种诡异的兴奋——在组织的最高统治者面前,和这个男人做这种事……
远介终于分开了贝尔摩德的唇。
两人唇间拉出一道银丝,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贝尔摩德眼神迷离,脸色潮红,胸脯还在剧烈起伏,挺立着,沾着他的口水。
远介强忍着重新吻上去的冲动,抬起头,看向那个探测器。
他的声音还带着情欲的沙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冷静:“我们就假设——”
他说,语速很慢,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斟酌词句。
“假设哈,你不要生气——”
他顿了顿,看了贝尔摩德一眼。贝尔摩德还跨坐在他腿上,双手环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颈窝里,轻轻喘气。
“我就当你,没有孩子了……”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贝尔摩德感觉远介的身体僵了一下。
不是恐惧的僵硬,而是……某种期待的僵硬?像是小孩子即将说出一个大胆的秘密时,那种既害怕又兴奋的僵硬。
探测器里传来一声明显的吸气声。
然后是一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咳咳——”
不是电子音,而是真实的声音。虽然经过处理,但贝尔摩德能听出来——那是人在极度震惊时,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的声音。
boss在咳嗽。
乌丸莲耶……被一句话呛得咳嗽。
贝尔摩德的身体猛地颤抖起来。
不是情欲的颤抖,也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一种……荒谬到极点的颤抖。
她死死抱住远介,指甲深深陷进他后背的皮肤里,像是在寻找一个支撑点,防止自己因为过度震惊而晕过去。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的——
“嗬——”
那不是语言,而是纯粹的、生理性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又像是看到了某种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已经快到了极限,血液在耳朵里轰鸣,眼前开始发黑。
然后她感觉到了更可怕的东西——
不是生理高潮,而是……精神高潮。
在极度的荒谬和震惊中,她的身体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用一次剧烈的、失控的爆发,来回应这个让她大脑宕机的现实。
她死死抱住远介,将他埋在自己胸口!抱得那么紧,紧到远介能听到自己肋骨在呻吟。
十几秒。
她抱了他整整十几秒。
然后她猛地松开了他,身体向后仰,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胸脯剧烈起伏,身体在空中颤抖。
她的脸上满是汗水,金发黏在脸颊和脖颈上。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倒映着远介的脸,也倒映着天花板上那个还在闪烁的探测器。
她在哭。
不是悲伤的哭,也不是痛苦的哭。
而是那种……被某种超越理解的东西冲击后,纯粹生理性的、无法控制的流泪。
泪水从她眼角滑落,混着汗水,滴在她赤裸的胸脯上。
远介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
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
然后他重新看向那个探测器,脸上露出一个纯真的、无害的、甚至带着一丝羞涩的笑容。
他说出了那句让贝尔摩德彻底崩溃的话。
用最认真的语气,说出了最荒谬的请求:“boss,我听说您没有孩子,我的父母走的也早……”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在鼓起勇气。
“如果您不嫌弃——”
他又顿了顿,这次停顿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我想给您养老。”
话音落下的瞬间,贝尔摩德听到了。
从探测器里传来的,那声再也压抑不住的——
“咳咳咳——!!!”
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不是电子音,是真实的声音。虽然经过处理变得机械,但那种几乎要把肺咳出来的、属于老人的、虚弱的咳嗽声,依然穿透了扬声器,回荡在诊疗室里。
贝尔摩德看着远介。
看着那个坐在椅子上、腿上还坐着一个半裸女人、脸上带着羞涩笑容的男人。
她忽然很想笑。
很想放声大笑,笑到眼泪流干,笑到嗓子哑掉,笑到这个世界所有的荒谬都在笑声中灰飞烟灭。
但她笑不出来。
她只能瘫软在远介怀里,感受着自己还在痉挛的身体,感受着感受着那个还在咳嗽的电子音。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在这个荒谬到极点的日子,在这个充满了情欲、金钱、权力和疯狂认父请求的诊疗室里。
她选择了逃避。
逃进黑暗里。
逃进那个有远介体温的、安全的、荒谬的怀抱里。
而探测器还在闪烁。
咳嗽声渐渐平息。
然后是一段长得让人绝望的沉默。
最后,电子音又响了。
这一次,声音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掉:”你~“
“滋啦——”
电流杂音。
指示灯熄灭。
通讯真的断了。
诊疗室里只剩下v20设备的嗡鸣,朗姆的呼吸声,还有贝尔摩德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远介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得意,没有算计,没有疯狂。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像深海。
像那个吞噬了诺亚方舟的、黑暗的、永恒的深海。
窗外,东京的夜色正浓。
而诊疗室里,一场荒诞的戏剧刚刚落下帷幕。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一场更大风暴的前奏。
远介低头,看着怀里还在颤抖的贝尔摩德,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黑暗的夜空。
嘴角勾起一个无人能懂的弧度。
养老?
他在心里重复这个词。
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刀锋般的冰冷。
也有深渊般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