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深处,北纬28度,东经143度,海底6000米。
铃木集团最新一代的“深渊漫步者-改三型”深海机器人,正用它十六盏高流明探照灯,将前方那片崎岖的海床照得如同白昼。
机械臂前端的钻探装置已经抵在了一颗篮球大小的多金属结核上,钻头以每分钟两百转的速度缓缓切入矿石表面,激起的碎屑在高压海水中缓慢飘散,像一场黑色的雪。
操作员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来,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平静:“取样深度已达三十厘米,样本纯度初步判断超过预期。温度传感器显示周边热液活动稳定,无异常湍流。”
指挥中心里,铃木朋子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上扬的弧度。
她看了眼坐在主控台右侧的丈夫。
铃木史郎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看起来松弛,但指甲已经陷进了掌心——这个细微动作,只有她这个结婚三十年的妻子才能察觉。
“声纳阵列?”她问,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指挥中心瞬间安静。
“全海域扫描正常。”技术总监盯着弧形主屏幕左上角那片绿色的波纹图,“以勘探点为中心,半径五十海里内,未发现任何体积超过两立方米的移动物体。重复,未发现异常。”
“鱼雷阵列呢?”
“十二枚‘深渊穿刺者’全部在线,自主索敌系统处于激活状态。如果有任何……‘东西’靠近勘探区,”技术总监顿了顿,加重语气,“它们会在二十秒内将其撕成碎片。”
铃木朋子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十七国代表。安德森正用指尖轻轻敲击着咖啡杯的杯沿,节奏稳定,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只有中国人陈峰,依旧保持着那种近乎禅定的平静。
他面前甚至没有摆放笔记本电脑或记事本,只是双手轻轻搭在桌沿,目光注视着主屏幕,却又不像在看屏幕里的深海画面,更像在……等待。
等待什么?
铃木朋子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她不需要猜忌盟友,至少在眼前这一刻不需要。
“下潜深度:六千一百米。”合成音再次响起,“‘深渊漫步者’即将进入矿床核心区。预计五分钟后开始第二批取样。”
一切顺利得可怕。
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是声纳阵列的操作员。
那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技术员,东大海洋工学系毕业的高材生,入职铃木集团深海开发部才三年,却因为对声波频谱的异常敏感而被破格调入这次任务的核心团队。
他的手指在触摸屏上停顿了零点三秒。
屏幕上的绿色波纹,在最新一次扫描刷新时,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断点”——不是信号丢失,而是……某种“平滑的缺失”。
就像一幅完整的素描画上,被人用橡皮擦轻轻擦掉了一小块,边缘过渡得如此自然,以至于不盯着看十秒以上根本无法察觉。
“井上?”旁边的同事注意到他的异样。
“等等。”井上快速调出前三分钟的声波数据,进行频谱对比分析。
他的动作很快,但还不够快。
因为就在他按下“对比分析”键的同一瞬间——
指挥中心里所有的屏幕,同时闪烁了一下。
不是断电的那种黑屏,而是像老式电视机受到强干扰时出现的“雪花噪点”,持续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恢复正常。
“刚才那是……”有人小声问。
“可能是卫星信号瞬间干扰。”技术总监立刻解释,“这片海域上方有三条国际通信卫星的覆盖重叠区,偶尔会有……”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所有屏幕再次闪烁。
这一次,雪花噪点持续了整整两秒。
而在噪声出现的同时,指挥中心里所有的通讯设备——桌上的加密电话、技术员戴着的骨传导耳机、甚至墙壁上的应急广播喇叭——同时发出一阵尖锐的、高频率的啸叫。
那声音不像是电子设备故障,更像某种……活物的嘶鸣。
“切断所有非必要通讯!”铃木史郎猛地站起身。
已经晚了。
主屏幕上,“深渊漫步者”传回的画面开始剧烈抖动。不是机器故障的乱码抖动,而是像有人抓住摄像机用力摇晃——
可那是六千米深的海底,每平方厘米承受着超过六百个大气压的绝对高压,什么力量能在那样的环境下“摇晃”一台重达三吨、采用军用级稳定系统的深海机器人?
紧接着,画面开始旋转。
不是机器失控的那种无序旋转,而是有规律的、顺时针的、匀速的旋转。
透过剧烈晃动和旋转的画面,人们勉强能看到:机器人周围的那些深海热液烟囱、那些散落的矿石、甚至那些缓缓飘落的“深海雪”,全都在以同样的方向、同样的速度旋转。
仿佛整片海底,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无形的搅拌机。
“拉起来!立刻把机器人拉上来!”铃木朋子尖叫。
“信号……信号断了!”操作员的声音带着颤抖:“所有控制指令无法传达!备用频道全部失效!我们……我们失去了对‘深渊漫步者’的控制!”
“潜艇呢?!护航潜艇呢?!”
“三艘潜艇全部失联!最后传回的画面是……是它们的探照灯在疯狂旋转,然后……”
“然后什么?!”
操作员抬起头,脸色惨白得像死人:“然后画面就黑了。不是信号中断的那种黑,是……是所有光源同时熄灭的那种黑。”
死寂。
指挥中心里只剩下设备散热风扇的低鸣,和十七国代表逐渐加重的呼吸声。
最先打进来的是观测舰“海神之眼号”的紧急通讯。
舰长的声音在免提喇叭里炸开,因为过度惊慌而扭曲变调:“铃木总部!这里是观测舰!目标海域海面出现异常!重复,海面出现异常!”
“说清楚!”技术总监对着话筒吼道。
“一个……一个漩涡!直径至少五百米的巨型漩涡,正在矿床正上方海面形成!海流数据完全违背流体力学模型,这不可能!这他妈根本不可能!”
背景音里传来其他船员的尖叫和金属扭曲的刺耳噪音。
“我们的船……我们在被往漩涡中心拖!引擎全功率反向推进也没用!就像……就像海底有什么东西在吸我们下去!”
“救命!!!”
通讯在这一刻中断。
不是人为切断,而是信号被某种强大的干扰彻底淹没——喇叭里只剩下一种单调的、重复的、类似深海鲸类鸣叫的低频嗡嗡声,持续了五秒,然后彻底寂静。
第二个消息来自联合舰队旗舰“出云号”。
这次接进来的是舰队司令的声音,比观测舰长镇定,但那份镇定之下是更深的寒意:“铃木指挥中心,这里是联合舰队。“
”我舰队所有舰艇的作战系统,在三十秒前遭到不明网络攻击。火控系统、雷达系统、声纳系统全部瘫痪。重复,全部瘫痪。”
“攻击来源?!”铃木史郎抢过话筒。
“无法追踪。”舰队司令的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无力。
“攻击不是来自外部网络,而是……直接出现在我们的内部系统里。就像它们从一开始就潜伏在我们的代码底层,只是在今天这个时刻同时苏醒。”
“这怎么可能!你们的系统有十七套独立的物理隔离……”
“所以我才说‘不明’。”舰队司令打断了他:“另外,我舰队的无人机探测群在同一时间全部失控。“
”它们没有坠毁,而是……整齐地排列成队形,在我们头顶盘旋了三圈,然后集体转向,朝着东京方向飞去了。”
“什么?!”
“最后一条信息。”舰队司令顿了顿,“在系统完全崩溃前,我的战术屏幕上跳出了一个图案!“
”一个诡异的图案
“内容是什么?!”
“是一条鱼,能吃的那种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