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夜晚从不真正沉睡,但有些区域,它的脉搏跳动得更为隐秘、更为浑浊。
台东区——浅草附近;一片迷宫般的巷道。
远介脸上已经做过了简单的伪装——
一副粗黑框平光眼镜,一顶压得很低的棒球帽,嘴唇上方贴了一撇不起眼的小胡子,身上的定制西装也换成了一套半旧的深蓝色工装夹克和牛仔裤。
此刻的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刚下夜班、略显疲惫的普通蓝领,与几小时前那个在铃木总部顶层、面对全球权贵从容对峙的身影判若两人。
他低着头,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步伐不疾不徐,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狭窄曲折的小巷。对周围那些投射过来的、或好奇或警惕的目光视若无睹。
最终,他在一扇没有任何标识、漆皮剥落的铁门前停下。门旁只有一个不起眼的、写着“某间酒吧”的褪色灯箱,在夜色中散发着昏黄的光。
他抬手,在门上有节奏地敲了七下——三长,两短,再三长。
过了约莫十几秒,铁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双警惕的眼睛在门后扫视了一下,看到是远介,立刻将门完全打开。
“老板。”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经过岁月磨砺的沙哑,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寒暄。
远介摘下帽子和眼镜,随手放在一旁的桌上,露出那张年轻却毫无表情的脸。他没有坐,只是走到会议桌旁,目光扫过那些图纸和零件。
“进度。”他开口,声音比在铃木会议室时更冷,更直接,没有任何铺垫。
“老大”立刻挺直腰板,汇报起来,语速平稳清晰,显然早已将情况烂熟于心:“‘无人机,目前总装完成数量一百五十架。全部通过极限压力测试和隐蔽性渗透测试。”
他走到墙边,在一个平板控制器上快速操作了几下,主屏幕上立刻出现了一幅日本地图,几个光点在伊豆和小笠原群岛附近的偏远海域闪烁着。
“施工组装基地按您的要求,设在北海道与长野交界的废弃矿山深处,方圆二十公里内无固定居民点,只有几个季节性猎户小屋,已用‘地质勘探’名义暂时清场并安排了我们的人长期驻守警戒,绝对安全。”
他切换画面,屏幕上出现了一些复杂的三维流体模拟动画,演示着密集的无人机集群如何在水下特定深度,通过协同运作,制造出旋转的压力场和复杂的声波谐震。
“老二带技术团队做了三次小规模海上实测。目前这个数量的无人机集群,已经可以……”
他顿了顿,用更专业的术语补充:“通过超高强度、高精度的协同压力场域与特定频段的紊乱次声波谐震,在目标海域约一平方公里范围内,制造持续三到五分钟、强度约莫三点五级的小型人工漩涡,并能引发最大浪高约两米左右的局部海面异常波动。模拟显示,这足以对中小型船只、精密水下设备造成严重干扰甚至结构性损伤。”
他看向远介,等待指示:“第二批、第三批的零部件和能源模块已经通过不同渠道运抵基地。老二请示,是否继续组装投放?以我们目前的后勤和隐蔽运力,极限数量可以增加到三百架左右,届时干扰范围和强度预计能提升百分之七十。”
远介的目光停留在屏幕上那些模拟出的、如同深海巨兽呼吸般搅动的漩涡图像上,看了几秒钟。
“暂时不用了。”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五十亿日元砸下去,总算听到点像样的水花。”
这算不上夸奖,更像是对投入产出的冷静评估。
老大脸上没有任何被贬低的不满,反而微微松了口气——老板说“暂时不用”,意味着目前的武力储备已经达到了他的心理预期,可以进入下一阶段了。
继续扩大规模,虽然威力更强,但暴露的风险也呈指数级上升。
“硬件方面如此,”远介转向另一侧的工作站,“软件和‘软’干扰呢?”
老大立刻跟上,指向房间另一角几个闪烁着指示灯的服务器机柜:“老三那边挑出来的八十个‘干净’的人,按照您最初制定的‘蜘蛛网’分散架构,已经部署到位。他们在三个不同的城市据点——名义上是合法的数据处理外包公司——完成了所有计算设备的组装、调试和初步联网。”
他调出另一组画面,显示着一些代码运行日志和网络拓扑图。
“基于您提供的核心算法包,我们开发了七种不同的数据污染和系统干扰模块。下次……如果需要对特定目标的电子设备与勘探数据进行‘友好问候’,”
他用了一个黑话般的词,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光,“即使不动用无人机进行物理层面的‘打招呼’,我们也有把握,在七十二小时内,让他们的潜水器操控系统、深海机器人数据链、海上钻井平台及科考船的主控计算机……“
”看到一堆他们这辈子都解不开的、最美的‘乱码艺术’。并且,反向追溯的难度极高,路径会像摔碎的镜子一样,指向十几个不同的、毫无关联的僵尸网络或商业服务器。”
远介听完,沉默了片刻。
暗室里只有服务器风扇低沉的嗡嗡声。
然后,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人,还是多了。”他声音不高,却让室内的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度,“两百人直接参与。环节再多,分散再开,终究是活人。活人,就有欲望,会恐惧,会出错,会……被找到突破口。”
老大心头一凛,立刻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但语气无比肯定:“老板,您放心。这二百人,是老三从那800人备选目标里,用您给的筛选模型,一层层扒出来的。“
”背景绝对‘干净’,社会关系简单可控,最重要的是——他们都有绝对无法割舍的把柄~”
他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绝大部分人的直系亲属——父母、配偶、孩子——目前都在我们‘安排’的地方,接受最周到、最舒适的‘照料’。“
”由另一部分完全不知情的兄弟负责,好吃好喝好招待,定期安排‘家庭团聚视频’,一切看起来就像一次长期的、待遇优厚的海外工作派遣。“
”他们清楚,自己在这里做的每一份工,不仅关乎自己的报酬,更关乎屏幕那头亲人的安康与……未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真正的行动指令下达和执行层,只会由我、老二、老三,以及不超过十个绝对核心、且家人同样在‘照料’范围内的兄弟经手。“
”下面的人只知道自己在做某个‘大公司’的保密项目,甚至不知道彼此的存在。物流、组装、测试、据点运维……所有环节就像精密钟表的齿轮,只咬合必要的一部分信息。”
远介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老大能感觉到,那无形的压力稍微松动了一些。
过了几秒,远介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你做事,我一直还算放心。”这已经是极高的评价。
他走到桌边,拿起自己的帽子和眼镜,重新戴好。伪装重新覆盖了那张年轻的面孔,只留下一双在镜片后幽深难测的眼睛。
“这是最后一次我亲自过来确认。”他看向老大,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最终意味,“所有单位,进入最高等级待命状态。没有我的直接指令,哪怕是天皇的船开过去,也不许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是!”老大挺直身体,沉声应道。
“保持静默,等我联系。”
“明白!”
远介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门口。老大恭敬地为他拉开门,目送他消瘦却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向上的楼梯拐角,然后轻轻关上门,将那身工装夹克下的无边冷意隔绝在内。
铁门外,东京边缘地带的夜风带着复杂的味道吹过。
许久之后,远介一个人,如同暗夜的幽灵,在浅草,漫无目的的走着
【别以为你穿上西装就是上流人物了,装模作样的~告诉你,听好了,在我工藤新一眼里,你永远都是个,臭卖鱼的!!!】
【哼哼,就凭你,阴沟里的老鼠,一个臭卖鱼的!!】
【告诉你,听好了,你就是个臭卖鱼的!!!】
工藤新一、琴酒、迈克尔-安德森
这些词语,像带着倒钩的毒刺,跨越了不同的时间、空间、场景,反复地、一次次地扎进同一个地方,留下无法愈合的、溃烂流脓的伤口。
无论他爬得多高,手握多少力量,策划多少惊世骇俗的棋局,击败多少看似不可战胜的敌人……
在某些人眼里,在某些规则下,在某些无法抹去的“出身”烙印前……
他好像永远都只是那个在鱼市腥臭泥泞里挣扎的、可以被随意践踏的……“卖鱼的”。
远介停下脚步。
他站在一盏路灯下,昏黄的光线笼罩着他。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被拉长的、孤独的影子。
镜片后的眼神,晦暗不明。像暴风雨前阴云密布的海面,深处涌动着无法预测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愤怒、冰冷、屈辱、杀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如同锈蚀铁钉划过心脏的……尖锐的疼痛?
这些情绪不该出现在他的词典里。
他是高桥远介,是穿越者,是手握未来信息与“一条鱼”的棋手,是要建立新秩序、掌控自身命运的人。
可为什么……心底那个最深处、最黑暗的角落里,那个或许从未真正摆脱鱼市阴霾的、真正的“高桥远介”,此刻却在无声地嘶吼、颤抖?
他需要做点什么。
需要将胸腔里这股翻腾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复杂情绪,转化为更直接、更有效、更符合他“规则”的……行动。
他需要提醒自己,也提醒某些人,他早已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辱骂和定义的“卖鱼的”。
他缓缓地从工装夹克口袋里,掏出了那部经过特殊加密处理的手机。
屏幕的冷光在昏黄路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的手指在通讯录里滑动,最终停留在一个名字上——【浅井诚实】。
他盯着那个名字,指尖悬在拨打键上方,有几秒钟的停顿。
然后,他按了下去。
听筒里传来规律的等待音。
一声,两声,三声……就在他以为可能无人接听时——
“喂?”
电话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轻柔的、带着一丝刚被唤醒的慵懒,却又立刻清醒并充满关切的声音。
“老板?”是浅井诚实。
她的声音总是很特别,即使在最平常的问候里,也仿佛带着一丝能抚平躁动的、属于医者的温和力量。
远介拿着手机,没有说话。
他站在午夜空旷无人的街道中央,路灯将他孤独的影子钉在地上。
夜风穿过街道,带来远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自动门的开合声,以及更遥远处隐约的、都市永不歇止的低频轰鸣。
他能听到电话那头,诚实平稳而轻缓的呼吸声,似乎在安静地等待,没有任何催促。
远介张了张嘴,感觉喉咙有些发紧。
那些在谈判桌上锋利如刀的话语,那些在秘密基地里冰冷如铁的指令,此刻仿佛都卡在了喉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几乎要冲破他理智防线的情绪洪流。
最终,他开口了。
声音透过听筒传递过去,不再是平时那种绝对的冷静或刻意的平淡。
那里面,混杂了太多难以言喻的东西——
一丝清晰可辨的、尚未完全平息的杀意,如同刀锋出鞘时反射的冷光;
一丝几不可察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抖,像是强撑的堤坝内部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一丝不容置疑的、磐石般坚硬的坚定,那是无论面对什么都要走下去的决心;
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却真实存在的……暴戾。
他对着话筒,一字一顿,清晰地、缓慢地、颤抖的说道:“帮我,找到杭特。”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聚最后的力量,或者说,在确认自己的意志。
“告诉他——”
“我,想吃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