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说真话。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烧红石头，瞬间蒸腾起漫天白雾，将她所有的羞耻、所有的自我厌弃、所有那些“我很丑”、“我没脸见人”的念头，全部驱散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汹涌的、近乎灭顶的情绪。
是感动吗？不全是。
是释然吗？也不够准确。
那是一种混合了巨大安心、被珍视的狂喜、以及某种更深层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动。
他，在用事实告诉她：你很好，你值得，你在我眼里，从来都不是那个需要躲在角落里的、丑陋的受害者。
诚实的脸，“唰”地一下，全红了。
不是羞耻的红，是那种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耳根、连那些红疹都掩盖不住的、滚烫的潮红。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耳朵在发烫，连指尖都在发烫。血液像沸腾的岩浆，在血管里疯狂奔流，冲上头顶，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呃……”的、含糊的气音。
然后，她做了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了远介怀里。
不是被迫，是主动的、近乎贪婪地，将自己整张脸贴在他胸前。衬衫的布料微凉，但很快就被她的脸颊焐热。
她能听见他平稳有力的心跳，透过胸腔传来，“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最安神的鼓点，敲在她混乱的心跳上。
他的怀抱很暖。
不是空调暖气那种干燥的暖，是活人的、带着体温的、实实在在的暖。
那暖意透过薄薄的衬衫，渗进她冰凉的皮肤，渗进她紧绷的肌肉，渗进她那些因为恐惧而蜷缩起来的神经末梢，像温柔的潮水，一点点将她从内到外浸透、包裹。
她不由自主地，更用力地往他怀里拱了拱。
鼻尖蹭到他胸前的纽扣，金属微凉，但很快也被她的呼吸焐热。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气——他的味道，干净，清冽，混合着一点点消毒水和极淡的烟草余韵，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她在汲取。
贪婪地、近乎本能地，汲取着他身上的温度，汲取着他带来的安全感，汲取着这句“除了小兰就是你了”所蕴含的、近乎奢侈的珍视。
有那么几秒钟，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红疹，什么羞耻，什么“没脸见人”，全部消失了。
世界里只剩下这个怀抱，这个温度，这个心跳，和这句轻如羽毛却重若千钧的话。
一个念头，像黑暗中悄然绽放的毒花，毫无预兆地、疯狂地钻了出来：
永远被他这样抱着。
永远不用面对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
永远不用回到那个充满了消毒水、针筒、病人呻吟与死亡气息的冰冷诊所。
永远……就停在这一刻。
这个念头太过美好，也太过危险。
诚实猛地惊醒过来，像被什么烫到一样，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随即开始用力，想要挣脱他的怀抱。
“老板……我……”
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前，含糊不清。
但远介感觉到了她的抗拒。
他没松手。
反而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紧，更实。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像在安抚一只受惊后试图逃跑的小动物。
“别动。”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命令的温柔。
“让我抱会儿。”
诚实僵住了。
挣扎的力道，在这句话里，一点点消散。
她不再试图推开他，只是任由他抱着，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像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倦鸟，卸下了所有伪装与防备。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臂稳稳地环着她，掌心贴在她后背，温度透过病号服传来，熨帖着她那些因为紧张而僵硬的肌肉。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谁也没说话。
手术室里依旧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和两人交融在一起的、逐渐平缓的呼吸声。
灯光从头顶洒下，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白色地砖上——两个紧紧相拥的轮廓，边缘模糊，渐渐融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远介抱着她，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细微变化。
起初的僵硬和颤抖，慢慢放松下来，肌肉不再紧绷，而是以一种近乎依赖的柔软，贴在他身上。
她的呼吸从急促变得绵长，每一次吸气都更深，每一次呼气都更缓，像终于找到了安全的节奏。
她的体温也在回升。
不再像刚才那样冰凉，而是渐渐有了活人的暖意，透过薄薄的病号服，传递到他胸前。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胸口的心跳，从最初的狂乱擂鼓，逐渐变得平稳、有力，一下下敲击着他的胸膛，像某种无声的、同步的共鸣。
他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缓缓抚过她散乱的发丝，将那些被汗水黏在颈侧的发缕，一一捋顺，别到耳后。
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诚实的身体，在他指尖触及耳后皮肤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但她没躲。
反而更紧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远介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知道，她终于开始接受——接受他的拥抱，接受他的温度，接受他眼里那个“除了小兰就是她”的位置。
尽管这个过程里，充满了羞耻、挣扎与自我怀疑。
但最终，她还是选择留在这个怀抱里。
像一只伤痕累累的小兽，终于对某个存在，放下了最后一丝戒备。
那个拥抱持续了很久。
久到诚实的眼泪彻底干涸，久到她的呼吸完全平稳，久到她几乎要在这个温暖得令人昏昏欲睡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肚子里传来的一声极其轻微的“咕噜”。
声音不大，但在过分安静的手术室里，清晰得令人尴尬。
诚实愣了一下，随即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抬起头，眼睛还红肿着，脸上泪痕未干，红疹依旧刺眼，但那双眼睛里，终于重新有了点鲜活的光。
远介也笑了。
不是大笑，是那种从胸腔深处发出的、低沉而愉悦的轻笑。
他松开怀抱，但一只手还搭在她肩头，另一只手揉了揉自己的胃部，表情有点无奈。
他说，朝不锈钢推车上的保温桶努了努嘴。
“山药排骨，加了枸杞红枣。需要补气。”
诚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个粉色的卡通保温桶在惨白的手术灯下，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温暖。
她吸了吸鼻子，确实闻到了空气中飘散的那股醇厚温热的香气，胃部后知后觉地传来一阵空虚的抽搐。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从早上醒来到现在，除了喝水，什么都没吃。
“我……”
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饿，但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发出了更响亮的“咕噜”声。
这下，连她自己都尴尬得红了脸。
远介又笑了。这次笑得明显了些，眼角甚至漾起了细微的笑纹。
他松开搭在她肩上的手，转身走向推车，动作熟练地打开保温桶的盖子，拿出里面配套的碗勺——也是粉色的卡通图案，碗沿印着只咧着嘴笑的兔子。
“坐着。”
他把折叠椅拉到推车旁，朝她示意。
诚实犹豫了一下，还是慢吞吞地走过去，
坐下。毛毯依旧裹在身上，但这次没裹那么紧，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锁骨和胸前那片红疹。她不自在地拉了拉毯子边缘，想把那些痕迹盖住，却被远介按住了手。
“先吃饭。”
他说，语气不容置疑。
然后，他盛了满满一碗汤，递到她手里。
汤还是温的，不烫，刚好入口。奶白色的汤汁里沉着几块炖得软烂的排骨，山药切成滚刀块，煮得透明，枸杞和红枣浮在表面，染出几点温暖的红色。热气蒸腾起来，扑在她脸上，带着食物特有的、令人安心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