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午后开始落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矜持的雪粒,被北风卷着,斜斜地打在米花诊所病房窗户的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像时间在某种光滑表面磨损自身时留下的微弱噪音。
渐渐地,那雪粒变成了真正的雪花,蓬松的、边缘模糊的六角形晶体,从铅灰色低垂的天空深处,无休无止地、静默地飘洒下来。
视野所及,很快蒙上了一层流动的、柔软的灰白。
米花三丁目——综合诊所!
高桥远介站在诊所窗前,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逐渐被白色覆盖的寂静街道。
午后时分,行人稀少,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轮胎碾过薄雪,留下两道迅速被新雪覆盖的黑色痕迹,像大地短暂裂开的、沉默的伤口。
手术室内里很暖和。中央空调出风口持续送出近乎无声的暖风,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静脉输液药物和一种……
生命体在深度沉睡时散发出的、微弱的、带着甜腥气的代谢味道。
那味道来自房间中央病床上那个安静躺着的男人——浅井诚实~
他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前几日那种濒死般的青灰,已多了些许属于活人的、极淡的血色。
胸口随着呼吸机平稳的节奏规律地起伏,监控仪器屏幕上,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的数字稳定地跳动着,发出规律的、令人安心的“嘀”声。
诚实大脑的肿胀正在消退,自主神经功能开始恢复。
如果下午的检查结果理想,或许傍晚就能尝试撤离呼吸机,让他自然呼吸。
顺利的话,明天或后天就能恢复意识。
“诚实,”远介走到床边,声音很轻,几乎被暖风声和仪器声淹没:“今天下午,你应该就能醒来了。”
他伸出手,那双曾经稳定地握过k18、也曾血腥处决工藤优作中颤抖过的手,此刻正温柔的替他掖了掖被角。
动作细致,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与他平素气质不符的温和。羊毛毯的边缘被仔细地抚平,压在手臂下方,确保不会有丝毫冷风漏进去。
就在这时,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不是来电铃声——他早已将一切提示音设为静默。
只是屏幕在昏暗室内骤然亮起的光,像黑暗水面突然跃起的一尾银鱼,短暂地划破了病房里沉滞的空气。
远介的目光从诚实脸上移开,落在屏幕上。
来电显示:【浅川真司】。
他拿起手机,指尖在冰冷的玻璃屏上划过,接通。没有说话,只是将听筒贴近耳朵。
“老板。”电话那头,浅川真司的声音传来,刻意压低了,但依旧能听出紧绷的底色,像拉紧的琴弦:“事务所这边……来了一位客人。”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或者是在观察什么。
雪花无声地撞在窗玻璃上,融化,留下一道道短暂的水痕。
“美国来的大明星!”浅川真司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克里斯·温亚德女士。”
远介握着手机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窗外的雪,似乎在这一刻下得更密了。
大片大片的雪花,粘连成团,沉甸甸地坠落,视野迅速模糊。
她来了!!?在这个自己刚干掉工藤优作,把柯南变成自己玩物的时候!??
不是以组织的杀手身份,不是以隐秘的威胁姿态,而是以“美国大明星克里斯·温亚德”这个光明正大的、几乎无可指摘的公众身份,走进了他的“未来视界事务所!??
这女人一直这么勇吗!??
这意味着什么?
是组织在琴酒“稍息”之后,针对他策略的正式转变?
是朗姆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蠢蠢欲动,决定正面接触?
还是……与铃木集团,那即将引爆的“深海勘探计划”有关?
毕竟,铃木财团在伊豆外海的那个“大发现”,震动的绝不仅仅是商界。政治格局的力量~
那片蕴藏两万亿日元价值的深海底床,足以让任何阴影中的巨鳄蠢蠢欲动。
自己带着妃英理与铃木集团的会谈,不可能瞒过所有人~
远介的眸光在漫天飞雪的映衬下,显得愈发深邃幽暗,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有暗流在无声涌动。
“我知道了。”他对着话筒,只说了四个字。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稳住她。我二十分钟后到。”
挂断电话。
他没有立刻转身。目光再次落回病床上的诚实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关切,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属于“同类”的确认。
然后,他转身,动作轻捷无声地检查了一遍所有仪器参数,确认一切稳定。又从旁边的保温壶里倒出半杯温水,用棉签蘸湿,轻轻润了润诚实有些干裂的嘴唇。
做完这一切,他才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深灰色羊毛大衣,穿上。扣子一粒粒系好,衣领竖起,挡住后颈可能灌入的寒风。
走出手术室,轻轻带上门。
脚步声在诊所间回荡,沉稳,清晰,不急不缓。
走出诊所大门,凛冽的空气混合着雪沫瞬间扑面而来。
他眯了眯眼,看向停在路边的黑色丰田皇冠。
车顶和引擎盖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像一件正在被自然缓慢覆盖的黑色甲胄。
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引擎启动的声音低沉而顺畅,暖气缓缓送出。
雨刷刮掉前挡风玻璃上的积雪,露出外面那个正在被白色缓慢吞噬的世界。
车子平稳地驶入车道,碾过新雪,朝着“未来视界事务所”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雪落无声。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轮胎摩擦湿滑路面的细微嘶响,和暖气口送风的微弱嗡鸣。
远介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搁在副驾驶座上,食指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敲击着皮革表面。
贝尔摩德……
她选择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方式出现。
绝不会是巧合。
未来视界事务所,会客室。
在暖光与冷景交接的地方,属于远介的办公桌~
浅川真司——宫野明美——就站在这片暖光与冷景的交界处。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和一对款式简约的珍珠耳钉。脸上化了精致的职业妆,唇色是稳重的豆沙红。
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得体,完全符合一位大型事务所首席秘书应有的形象。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上那层细密的冷汗,几乎要浸透里面那件真丝衬衣。
她的身体微微侧着,以一种看似自然、实则充满防御性的姿态,挡在沙发前。
沙发上,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茶色短发,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冰蓝色的眼眸此刻低垂着,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灰原哀——穿着帝丹小学的冬季制服,深蓝色的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里面是白色的衬衫和红色的领结。
她坐得笔直,像一尊过于精致的瓷器,安静得没有一丝声息。
但在明美微微颤抖的视野余光里,能看到妹妹那放在膝盖上的、紧紧攥成小拳头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软肉里。
而在她们对面,单人沙发上,坐着那位不速之客。
即使只是随意地坐在那里,她也散发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金色的长发如流动的蜂蜜,松软地披散在肩头,发梢带着精心打理过的慵懒弧度。
脸上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凸显出那双尤其迷人的、带着异国风情的眼眸——此刻,那眼眸正似笑非笑地,落在明美……和她身后的志保身上。
她穿着一件剪裁极佳的米白色羊绒长大衣,此刻敞开着,露出里面酒红色的丝质衬衫和同色系长裤。
腿优雅地交叠着,脚尖挂着一只设计感十足的高跟鞋,轻轻晃动着。手里端着一杯秘书刚才送上来的黑咖啡,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感受着瓷杯传递过来的温热。
气氛沉默得令人窒息。
只有咖啡香气在无声弥漫,还有窗外无边无际的、仿佛要下到世界尽头的落雪。
贝尔摩德的目光,先是在灰原哀身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那目光并非审视,也非好奇,更像是一种……确认。
一种冰冷而专业的、如同经验丰富的标本学家在打量一件珍贵稀有、且本应属于自己收藏的失落标本。
她的视线滑过女孩茶色的发顶,过于苍白的脸颊,微微颤抖的睫毛,最后落在那双紧紧攥着的小手上。
然后,她的目光上移,落在了如临大敌、全身绷紧的浅川真司脸上。
从进来到现在,这位“大明星”几乎没有主动开口说过什么完整的话。
只是在浅川真司引荐时,用她那副略带沙哑又充满磁性的嗓音,说了句“冒昧来访,希望没有打扰高桥先生的工作”,然后便安然落座,仿佛这里是她自家的客厅。
但她的沉默,比任何咄咄逼人的质问更让人心慌。
她在观察。
观察这个事务所的氛围,观察高桥远介不在时他手下人的反应,观察……眼前这两个有趣的人~
一个,几乎可以确认,是变小后的雪莉~而另一个~啧啧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被沉默拉长、扭曲,变得粘稠而沉重。
终于,贝尔摩德轻轻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
瓷器与玻璃茶几接触,发出“叮”一声极其清脆、在此刻却惊心动魄的轻响。
灰原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明美挡在前面的脊背,绷得更直了。
贝尔摩德微微向后靠进沙发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个姿态放松了些,却让那种无形的压迫感更强了。她看着明美,唇边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很美,带着成熟女性特有的风韵和一种历经世事的通透感,但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冰封的、深不见底的寒潭。
“浅川……真司小姐,是吗?”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柔了些,像在念诵一句台词:“高桥先生的首席秘书。”
明美强迫自己迎上她的目光,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是的,温亚德女士。高桥先生正在赶回来的路上,请您稍候。”
“不必紧张。”贝尔摩德笑了笑,目光却再次飘向明美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我只是……对高桥先生的事务所很好奇。能在这短短时间内,在东京闯出这样的名头,吸引到如此多……特别的‘人才’,真是令人惊叹。”
“人才”两个字,她咬得略微重了一点点。
明美的呼吸一滞。
“尤其是,”贝尔摩德的目光转回来,重新锁定明美,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她精心修饰的妆容和职业化的外壳,直抵灵魂深处,“像浅川小姐这样,能力出众、忠心耿耿,又如此……善于隐藏自己的人。”
空气似乎凝固了。
窗外的雪,下得更急了。大片大片的雪花撞在落地窗上,发出沉闷的、连绵不绝的微响,像某种古老而执着的叩门声。
明美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冲上耳膜,发出嗡嗡的鸣响。她几乎能听到自己太阳穴处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背上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衬衣,紧贴着皮肤,冰凉黏腻。
但她不能退。一步也不能。
志保就在她身后。
贝尔摩德看着明美微微发白的脸色和那双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出惊惶的眼睛,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眼底的冰寒却也更重了。
她微微偏头,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进行某种最后的确认。目光在明美的脸庞轮廓、眉眼间距、甚至是站立时肩膀下意识的细微角度上缓缓逡巡。
时间,仿佛被拉长成了琥珀,将这一刻的恐惧、对峙和无声的拷问,永恒地封存其中。
然后,贝尔摩德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看着浅川真司,用那种平静的、陈述事实般的、却带着某种残酷的、一击必杀的肯定语气,缓缓说道:
“你,是宫野明美吧。”
不是疑问句。
是肯定句。
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平稳,却重若千钧,像六颗冰冷的子弹,依次射入明美的胸膛,将她所有精心构筑的伪装、所有赖以生存的侥幸、所有对“未来”那点渺茫的希望,在一瞬间,击得粉碎。
浅川真司——宫野明美——的瞳孔,在那一刻,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她脸上那层职业化的、勉强维持的平静面具,终于出现了第一道清晰的、无法弥合的裂痕。
而坐在她身后沙发上的灰原哀,一直低垂的头猛地抬起。
冰蓝色的眼眸里,瞬间被巨大的、纯粹的恐惧填满,像坠入冰窟的幼兽,看到了步步逼近的、无可逃避的猎食者。
“至于你”向了小小的灰原哀身上~
窗外的雪,依旧无声地、盛大地下着。
覆盖街道,覆盖屋顶,覆盖这个城市一切的光明与肮脏。
也仿佛,即将覆盖这间温暖会客室里,刚刚被一句轻语点燃的、无声燃烧的引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