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在厂房里回荡，与柯南的咆哮形成诡异的对比。
杭特站在一旁，看着自家老板的笑，心里那股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他跟随远介这么久，见过远介冷静的样子，愤怒的样子，算计的样子，甚至偶尔流露出的疲惫的样子。
他也曾因为看守朱奈瑞克不利，被远介扇过巴掌~
但他从未见过远介……笑得这么……开心。
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彩戏剧的……愉悦。
远介笑了一会儿，然后停了下来。
他看向杭特。
“杭特。”
“在。”
“把工藤优作先生的尸体，”远介的语气很平淡，像在吩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处理掉。”
杭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
他转身，走向厂房角落——那里靠墙放着一把铁锹，是之前就准备好的。他拿起铁锹，走回优作的尸体旁，看了一眼那颗已经不成形状的脑袋，又看了一眼地上喷溅得到处都是的血迹和组织碎片。
然后，他开始挖坑。
铁锹插入泥土，发出“沙沙”的声音。这片厂房的地底是土，没有水泥，很容易挖。杭特的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铁锹每一次扬起，都带起一大块泥土，在旁边堆起一个小土堆。
柯南的眼睛，死死盯着杭特的每一个动作。
他看着杭特挖坑，看着那个坑越来越深，看着杭特将父亲的尸体——那具已经没有了脑袋、浑身是血和冻鱼撞击痕迹的尸体——拖进坑里，然后，开始填土。
一锹，一锹。
泥土落在尸体上，先是盖住脚，然后盖住腿，然后盖住身体，最后，盖住那个空荡荡的、本该是头的位置。
柯南的嘴唇在颤抖。
他想喊，想阻止，想扑过去把父亲从土里挖出来。但他被钢索死死绑着，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父亲被埋进土里，看着那个坑被填平，看着杭特用铁锹将土拍实，然后在上面踩了几脚，让地面看起来更平整。
最后，杭特从旁边拖来一些废弃的木板和碎砖，随意地堆在那个位置，像是一堆无用的垃圾。
做完这一切，杭特将铁锹靠回墙边，走回远介身后，重新站定。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工藤优作，那个曾经风靡全球的侦探小说家，那个聪明绝顶的推理天才，那个在无数案件中协助警方破解谜团的男人，就这样，被埋在了这片废弃厂房地下的泥土里。
没有墓碑，没有标记，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坟墓。
只是一堆土，上面盖着垃圾。
柯南的眼睛，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那个位置。
但他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纯粹的黑暗。
多了一些东西。
一些更破碎、更绝望、更……空洞的东西。
远介看着这一切做完，然后，缓缓走向柯南。
他的脚步依旧很稳，但这一次，走得更慢，更像是在……散步。他走到柯南面前，停下，蹲下，与柯南的视线平齐。
柯南也看着他。
两人的眼睛对视。
一双是平静的、深不见底的黑。
一双是破碎的、只剩下黑暗和杀意的、血红的黑。
“我被我自己的仁慈，所打动。”远介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柯南说。
“即便到了如今你我之间这种程度——”
他顿了顿，嘴角又勾起了那个弧度。
“我依旧不会杀你。”
柯南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父亲已经死了，被埋了。他现在活着，唯一的意义，就是报仇。
杀不杀他，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杀了远介。无论如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杀了这个人。
“你杀了我吧。”柯南缓缓开口，声音嘶哑，但异常平静。
那种平静，比之前的咆哮更可怕。
那是已经接受了现实、放弃了所有幻想、只剩下唯一目标的、死寂般的平静。
“如果你不杀我——”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远介，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我活着，我就一定会杀了你的。”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我会让你身边的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远介挑了挑眉。
“包括小兰吗？”他饶有兴致地问，语气轻松得像在开玩笑。
柯南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到了极限。
“呃啊啊啊啊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咆哮，头猛地向前伸，嘴巴张开，露出紧咬的牙齿，牙龈因为过度用力而再次渗出血。
他想咬，想用牙齿撕开远介的喉咙，想把这个恶魔活活咬死。
但他的脖子被钢索勒住，只能伸到极限，牙齿离远介的喉咙还有十几厘米，徒劳地在空气中咬合，发出“咔咔”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远介看着近在咫尺、状若疯魔的柯南，摇了摇头。
像是失去了兴致。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但刚迈出一步，又想起了什么，停下，转身，重新看向柯南。
“其实你真的很可怜。”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近似怜悯的情绪。
但那怜悯比任何嘲讽都更伤人。
“我一次又一次地放过你，但你却自己找死。”
柯南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你以为，我一直在用你的身份要挟你？”远介歪了歪头，像个好奇的孩子。
“你以为你的身份，真的天衣无缝？”
柯南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
什么意思？
身份……要挟……天衣无缝……
远介笑了。
那个笑容，在这一刻，变得无比……诡异。
不是愉悦，不是嘲讽，是一种混合了恶毒、戏谑、以及某种近乎变态的满足感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情。
“小兰，”他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其实早就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时间仿佛凝固了。
厂房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柯南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眼睛瞪大到极限，瞳孔在血红色中剧烈地收缩、扩张、再收缩，像是两颗即将爆裂的玻璃珠。他的嘴唇张开，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溺水者挣扎的声音。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被一股极端荒谬的、极度耻辱的、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崩塌的……冲击波，彻底淹没。
小兰……
早就知道……
我的真实身份……
这几个词，像最恶毒的诅咒，在他的意识里反复回响，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把烧红的铁钩，狠狠地钩进他的灵魂深处，然后用力撕扯。
小兰早就知道。
那岂不是说——
他这些日子以来的伪装，那些拙劣的“江户川柯南”的表演，那些假装小孩的语气和动作，那些在她面前刻意维持的“我是小孩子我不懂”的姿态……
全都成了笑话。
他自以为是的保护，他独自背负一切决绝姿态的“悲壮”，
他“为了不让她卷入危险所以必须隐瞒”的“高尚理由”……
全都成了可悲的、自我感动的、一文不值的表演。
而他最恨的仇人，这个抢走小兰、杀死父亲、将他的一切都摧毁的男人，就站在这里，看着他，像看着舞台上最蹩脚的小丑，看着他上蹿下跳，看着他自以为聪明地隐瞒，看着他……
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难怪……
难怪每次他试图接近小兰，试图用“柯南”的身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的时候，小兰的眼神里，总是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那不是对小孩的疼爱，不是对“新一”远房亲戚的关照。
那是……
怜悯？
还是……失望？
又或者，是看着他拙劣表演时的……无奈？
柯南的嘴唇在颤抖。
他想笑，想疯狂地大笑，笑自己的愚蠢，笑自己的可悲，笑这个荒诞到极致的世界。
但他笑不出来。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噗——”
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从他嘴里喷了出来。
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喷溅在他面前的泥土上，形成一滩暗红色的污迹。
他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情绪冲击而不受控制地痉挛，胃部在剧烈地抽搐，像是要把他整个内脏都吐出来。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终于发出了声音。
不是咆哮，不是怒吼，是那种从灵魂最深处被撕裂时发出的、最原始、最痛苦的惨叫。
声音破碎，嘶哑，带着血沫和唾液的飞溅，在厂房里疯狂回荡，像一头被剥皮抽筋、仍在垂死挣扎的野兽的哀嚎。
他的头拼命地后仰，脖子伸到极限，喉咙处的青筋像要爆开一样鼓起。
他的眼睛死死瞪着天花板，瞳孔扩散，眼白完全被血丝覆盖，泪水——混合着血水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涌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在下巴处与嘴角的血沫混合，滴落在胸前。
被这极度屈辱的事实，所诛心。
比死亡更可怕的，不是肉体的毁灭。
是尊严的彻底崩塌。
是自我认知的彻底粉碎。
是他所有坚持、所有信念、所有“为了保护她”而做出的牺牲，全都变成一个可笑、可悲、可怜的笑话。
而那个笑话的观众，是他最爱的人。
也是他现在最恨的人。
他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
头垂到胸前，头发散乱地遮住了脸。
他的身体还在颤抖，但已经不再痉挛，而是变成了一种缓慢的、持续的、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止的颤抖。他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
许久。
他抬起头。
脸上还沾着血和泪，但眼神已经彻底……死了。
不是绝望，不是仇恨，是比那些更深层的、什么都没有了的、彻底的死寂。
他看着远介。
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最后的、冰冷的杀意。
“杀……杀了我……”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仰起头，对着空旷的厂房天花板，发出最后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不然，我一定会，杀了你！！！！！”
声音炸开，在混凝土墙壁间反复撞击，带着无边的杀意，像一道永不消散的诅咒，烙印在这个空间里，烙印在时间中，烙印在……两个不死不休的仇敌之间。
远介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
没有回答，没有嘲笑，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
只是对着杭特，挥了挥手。
“带上他。”
“还有沙发上的那个。”
“我们换个地方。”
杭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
他走向柯南，解开钢索——不是全部解开，只是解开了连接在承重柱上的部分，但手脚的束缚还在；
柯南没有任何反抗，甚至没有任何反应，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杭特又走向沙发，将有希子也扛了起来——一只手扛一个，对他来说似乎并不费力。
远介已经走向了厂房出口。
他的背影，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拉得很长，很长。
像是从地狱深处走出来的，审判者。
又或者，是打开了地狱之门，将所有人都拖进去的……
恶魔。
厂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地上那个刚刚被填平的土坑，还有旁边那滩柯南吐出的鲜血，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刚刚发生过什么。
以及，即将发生什么。
而远介最后那句话，还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幽幽地回荡：“我们换个地方。”
“好好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