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鼹鼠帮”溃退后留下的狼藉,像一幅被肆意涂抹后弃置的丑陋涂鸦。燃烧的车辆残骸冒着滚滚黑烟,扭曲的金属和焦黑的碎片散落得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合在一起,让人胃里一阵阵翻搅。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横陈在瓦砾间,无人收敛,很快就会被废墟里的食腐生物和恶劣天气分解。
水塔里没人出去打扫战场。不是不想,是不敢,也无力。弹药消耗触目惊心,顺子清点下来,每个人的配给都所剩无几,像阿木这样几乎打空弹匣的更是大有人在。吴工之前攒下的那点“惊喜”也基本见底。人员伤亡虽然比预想的轻——得益于赵磐之前加固的掩体和“鼹鼠帮”本身的乌合之众属性——但也有两人在刚才的乱战中中弹,一重伤一轻伤,苏浅夏正带着仅有的医疗资源全力救治。疲惫、伤痛、失去同伴的悲愤,还有对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的恐惧,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时间已经是上午,但天色依旧阴沉,云层低厚,透下的光线惨淡无力。风不知何时停了,废墟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的闷热中,仿佛暴风雨来临前那种憋闷的宁静。
林征没有待在了望哨,他让顺子和大刘轮班盯着西北和正西方向,自己则回到三层,再次摊开地图和那张至关重要的节点图纸。他的手指在图纸上“断线”节点的位置反复摩挲,眉头紧锁,眼神深邃得像两口古井,看不出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专注。
阿木处理了腿上因剧烈动作而再次崩裂的伤口,苏浅夏给他重新缝合,疼得他几乎晕过去,打完最后一支止痛针(也是仅有的)才勉强缓过来。他靠坐在角落,手里攥着那把空枪,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跟着林征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节点切断了,但然后呢?“灰隼”的反应是什么?内部混乱加剧了?还是激怒了他,让他决定不惜代价立刻抹平水塔?
赵磐还没有任何消息。吴工那边监听到的无线电信号依旧杂乱,充满了“系统错误”、“资源冲突”、“隔离协议执行中”之类的信息,证明“断线”确实在“灰隼”的系统内部引发了持续的问题,但关于外部军事调动的明确指令,依然没有捕捉到。
这种“已知的未知”,比直接的枪炮声更让人煎熬。
甲号在笼子里一直很安静,大部分时间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偶尔会睁开,眼神穿过网格,望向三层,望向阿木,望向窗外那片燃烧的残骸和更远处沉默的废墟。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之前那种濒死的灰败气少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近乎透明的平静。苏浅夏检查过他,芯片没有新的异常波动,生命体征也稳定了下来,甚至比之前还好一点。是因为“断线”削弱了芯片与主系统的连接,减轻了负担?还是别的什么?
左肩胛骨依旧昏睡,像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吴工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打破了沉寂!
“林队!有信号!一个很微弱的、断续的脉冲信号!频段不是‘灰隼’常用的!像是单兵通讯器的紧急求救频段!距离大概西北方向,三到五公里!信号很弱,时有时无!”
赵磐?!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林征猛地站起身,两步跨到吴工设备前:“能定位更精确吗?能尝试通讯吗?”
吴工手忙脚乱地调整着接收器和天线,额头冒汗:“定位精度不行,我们的设备太简陋,只能大致方向。通讯我试试看!”
他切换到那个频段,尝试发送简单的询问信号:“这里是水塔,收到请回答,身份确认。”
没有回应。只有那个微弱断续的脉冲信号,依旧顽强地、断断续续地传来,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弱的萤火,随时可能熄灭。
是赵磐吗?他还活着?他在哪里?遇到了什么?为什么只有紧急信号,没有语音?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
“必须去找他。”顺子第一个开口,眼睛通红,“赵队长是为了掩护我们才”
“不行。”林征打断他,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信号来源在西北方向,深入‘灰隼’控制区的边缘,也可能是陷阱。我们现在没有足够的人手和装备进行远距离营救,尤其是‘灰隼’的主力可能随时出现。”
“难道就看着他”大刘也急了。
“我不是放弃他。”林征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众人,“但我们要分清楚主次。赵磐的任务是掩护你们撤离,争取时间。他的牺牲如果他已经牺牲,我们不能让他白费。现在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守住水塔,活下去,等‘灰隼’先出牌。如果我们贸然派出小队,正中‘灰隼’下怀,他会轻易吃掉我们分散的力量,然后一举拿下水塔。”
他说的是残酷的现实。阿木心里像被刀绞一样,但不得不承认林征是对的。他们现在就像守着一座孤城的残兵,任何一个错误的出击,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那就什么都不做吗?”苏浅夏的声音带着哭腔。
林征沉默了片刻,看向吴工:“继续监听那个信号,尝试用更隐蔽的方式(比如特定的脉冲节奏)发送‘收到,坚持’的讯息,如果真是赵磐,他或许能明白。同时,密切监视‘灰隼’所有频段的动向,尤其是战斗单位调动的迹象。”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只有守。等‘灰隼’被内部混乱牵制得更久一些,或者等他忍不住先动手,露出破绽。守到我们等来转机,或者守到最后一刻。”
等。守。
这两个字像沉重的枷锁,套在每个人的脖子上。但他们别无选择。
时间在焦灼、希望与绝望交织的煎熬中,缓慢地爬向中午。
信号还在,依旧微弱,断断续续,像风中残烛,却始终没有熄灭。这给了众人一丝渺茫的慰藉,也增添了更深的忧虑。
吴工监听到的“灰隼”系统内部通讯,混乱似乎有加剧的迹象。出现了更多关于“c区隔离单元生命体征集体下降”、“自动维护系统多处过载停机”、“核心数据处理延迟”的报告。甚至隐约听到了关于“是否需要启动更高层级的应急协议”、“资源调配争议”的片段。
“断线”的破坏,似乎比他们预想的更深入,正在侵蚀“灰隼”庞大系统的稳定根基。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灰隼”的外部行动(对水塔的直接攻击)迟迟没有到来——他的“手”和“大脑”可能正忙于处理内部的“血栓”和“神经痉挛”。
这是个好消息,也是坏消息。好消息是,他们赢得了更多喘息时间。坏消息是,一旦“灰隼”处理完内部问题,腾出手来,报复将会更加凶猛和彻底。
午后,天色越发阴沉,云层仿佛要压到废墟顶上。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一丝风都没有,连远处燃烧的残骸冒出的烟都笔直地向上,凝滞在空中。
阿木靠墙坐着,感觉自己的伤口在闷热中更加肿胀疼痛,汗水不断渗出,浸湿了绷带。他努力保持清醒,但失血、疲惫和药物的副作用让他的意识有些恍惚。眼前晃动着赵磐的背影,燃烧的车辆,“鼹鼠帮”溃逃时惊恐的脸,还有甲号那双平静得异常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甲号之前说过的话:“‘灰隼’看重控制。讨厌意外。”
现在,“灰隼”的系统内部出现了远超预期的“意外”和“混乱”,他一定暴怒,也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重新掌控局面。对水塔的毁灭性打击,恐怕已经在他的计划之中,只等内部稍微稳定,或者他认为值得付出代价的时候。
他们会等来什么?铺天盖地的无人机?精锐的“影”小队?还是更可怕的、他们从未见过的手段?
无人知晓。
阿木的目光落在自己空空的手枪上,又看向旁边堆放着的、为数不多的弹药和简陋武器。一股深切的无力感涌上来,但随即,又被一股更原始的、属于困兽的狠厉压了下去。
就算死,也要咬下他一块肉来。
就在这时,罐体里的甲号,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也痛苦地蜷缩起来!
“甲号!你怎么了?”苏浅夏立刻冲过去。
阿木也挣扎着起身,踉跄着走过去。
甲号脸色涨红,额头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仿佛喘不过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睛瞪得极大,充满了痛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惊骇!
“芯片反应”他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手指向颈侧。
苏浅夏立刻拿出检测仪,贴近他的颈侧。仪器屏幕上,原本平稳的生物电波形,此刻正剧烈地、毫无规律地疯狂跳动!伴随着尖锐的警报声!
不是外部指令触发!更像是芯片本身,或者与芯片连接的某种东西,发生了剧烈的、不受控制的内部紊乱!
“是‘断线’的影响反噬?”吴工也跑了过来,看着仪器上的数据,脸色大变,“可能切断了某些反馈回路,导致芯片内部程序错乱,或者接收到了来自其他受损单元的异常生物电干扰?”
甲号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嘴角溢出白沫,眼神开始涣散。
“按住他!别让他咬到舌头!”苏浅夏急道,同时快速翻找医疗包,“镇静剂!快!”
阿木和大刘上前,用力按住甲号挣扎的身体。甲号的力气大得惊人,眼神里充满了狂暴和痛苦,完全不像平时的他。
就在苏浅夏找到镇静剂,准备注射时,甲号忽然停止了挣扎,身体猛地一僵,瞳孔放大到极致,直勾勾地盯着笼子上方某个不存在的点,喉咙里发出一串极其含糊、却让人毛骨悚然的、仿佛不属于他的音节:
“母巢呼唤清理协议最终”
话音未落,他颈侧的芯片位置,突然爆起一小团刺眼的蓝色电火花!伴随着皮肉烧焦的“嗤啦”声和一股焦臭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啊!”甲号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到极致的惨叫,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椎一样,软了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检测仪上的波形,变成了一条近乎平坦的直线,只有极其微弱的波动。
“甲号!”阿木失声喊道。
苏浅夏手忙脚乱地检查他的生命体征,脸色煞白:“心跳呼吸极度微弱!芯片好像烧毁了?还是彻底紊乱了?”
吴工凑过去,看着检测仪和甲号颈侧那块焦黑的皮肤,声音发抖:“可能是芯片过载自毁或者,接收到了来自‘母巢’的、某种极端的、玉石俱焚的清除指令?因为‘断线’导致常规清除失效,所以启用了最终手段?”
“母巢”呼唤清理协议最终
甲号最后那几个含糊的音节,像冰水浇在所有人头顶。
难道“灰隼”,或者说他背后的“母巢”,已经决定不惜代价,启动某种更终极的“清理”程序?不仅仅是对外部威胁(水塔),也包括内部出现问题的“资产”(比如甲号这样的不稳定单元)?
如果是这样,那他们的时间,可能真的不多了。
“灰隼”不再满足于远程清除或者外部打击。他要进行一场彻底的、无差别的“净化”。
风暴眼,正在缓缓移向他们头顶。
而他们,连赵磐的生死都未卜,弹药几近枯竭,伤员累累,还要面对一个同伴体内芯片自毁的惨状。
绝望,从未如此清晰而冰冷地,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