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轰鸣声像一群得了肺痨的老狗在喘，破锣嗓子似的，撕破了废墟清晨那点可怜的宁静。烟尘滚滚，几辆焊着铁皮、装着乱七八糟防撞杠的破车，歪歪扭扭碾过瓦砾和垃圾堆，朝着水塔直冲过来。车上的人穿着五花八门的破烂，脸上脏得看不出底色，手里举着生锈的砍刀、自制的长矛、老掉牙的猎枪，甚至还有挥舞着铁链和消防斧的，一个个龇牙咧嘴，嗷嗷叫着，像一群从地狱角落里爬出来的、饿疯了的鬣狗。
“鼹鼠帮”。这群废墟里的地头蛇、食腐者，终于忍不住，要来啃食他们眼中的“肥肉”了。或许是他们觉得水塔刚跟“灰隼”的手下交过火，损失惨重，有机可乘；或许是他们背后得了“灰隼”的默许甚至怂恿，来当探路的炮灰；又或许，仅仅是这群亡命徒嗅到了混乱和掠夺的机会，本性使然。
不管原因是什么，他们来了。带着贪婪、疯狂和一股子蛮横的凶悍。
“稳住！等近了再打！”林征的声音从水塔三层传下来，冷静得像冰，“瞄准司机和拿枪的！别浪费子弹！”
阿木趴在一个朝西的射击孔后面，脸颊紧贴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墙面。小腿的伤疼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握着枪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他强迫自己深呼吸，透过狭窄的射击孔，瞄准冲在最前面那辆皮卡的驾驶室。车速很快，颠簸得厉害，瞄准镜（如果有的话）里人影晃动。
一百米八十米六十米
“开火！”林征的吼声如同惊雷炸响！
“砰！砰！砰！哒哒哒”
水塔上下瞬间喷吐出密集的火舌！枪声在废墟间激烈回荡！冲在最前面的皮卡风挡玻璃瞬间炸开无数蛛网般的裂纹，司机身体猛地一歪，车子失控，一头撞在旁边的半截水泥墩上，翻了几个滚，车轮朝天，冒出黑烟。
后面的车辆急刹，车上的人被甩得七荤八素，叫骂声和惊恐的喊叫混在一起。但“鼹鼠帮”的人确实凶悍，短暂的混乱后，更多的人从车上跳下来，或者直接从翻倒的车里爬出，依托车辆和废墟作为掩体，开始疯狂地向水塔还击！
猎枪的轰鸣，老式步枪的闷响，还有各种自制火器的噼啪声，交织成一片杂乱却声势骇人的噪音。子弹打在水泥墙上，噗噗作响，激起阵阵烟尘。偶尔有流弹从射击孔飞进来，带着尖锐的呼啸，打在内部钢板上，溅起火星。
“压制射击！别让他们抬头！”赵磐不在，顺子接替了指挥，嗓子都喊哑了。
水塔里的火力再次加强，子弹像泼水一样洒向“鼹鼠帮”藏身的掩体。压制效果很明显，“鼹鼠帮”的火力顿时弱了下去，只能零星地放几枪。
但阿木心里却沉甸甸的。弹药消耗太快了。对付这些乌合之众，需要的是精准和节省，可现在只能靠火力密度压制。一旦弹药告罄
就在这时，“鼹鼠帮”的人群后方，几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人聚在一起，对着水塔指指点点，然后，有人从一辆车的后厢里，拖出了几个用油桶和铁皮粗糙焊接的像是抛石机或者巨型弹弓的东西？
“那是什么玩意？”大刘在旁边的射击孔吼道。
没等他们看清楚，那几个“鼹鼠帮”成员已经七手八脚地将一些用破布和油污包裹着的、冒着烟的东西放进了那简陋抛射器的弹兜里，然后几个人合力，用绞盘拉开了皮筋（或者绳索）！
“是燃烧弹！或者炸药包！”顺子脸色一变，“快！打掉那东西！打操作的人！”
枪口立刻转向。但距离有点远，而且对方躲在车辆和人群后面，很难精确命中。
“嘣！”
一声沉闷的弹射声！几个冒着浓烟和火苗的包裹，被那简陋的抛射器高高抛起，划着弧线，朝着水塔飞来！
“躲开！”阿木大吼，本能地缩回头。
“轰！轰！轰！”
几声并不算太剧烈的爆炸在水塔外墙和附近地面炸开！火焰和浓烟瞬间升腾！其中一个包裹正砸在水塔三层一个较大的破窗附近，火焰顺着破口往里猛蹿，点燃了里面堆着的一些杂物！浓烟滚滚！
“灭火！快！”林征的声音夹杂在爆炸和枪声中传来。
立刻有人拿着水桶和沙土冲上去扑打火焰。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咳嗽声四起。
“鼹鼠帮”那边爆发出兴奋的嚎叫，士气大振，火力再次变得密集起来。
麻烦了。他们有了远程攻击手段，虽然粗糙，但足以对水塔造成威胁，尤其是引发火灾和消耗防御者的精力。
阿木看着外面那些在烟雾和火光中若隐若现、疯狂叫嚣的身影，又看了一眼塔内慌乱灭火的同伴，还有顺子、大刘他们因为焦急和愤怒而扭曲的脸。一股冰冷的怒火，混合着绝望边缘滋生的狠厉，从他心底猛地窜了起来。
不能这样被动挨打。弹药有限，士气会垮。必须做点什么，打掉他们的嚣张气焰，哪怕只是暂时的。
他的目光扫过塔内。吴工之前准备的“惊喜”还有一些。他记得有几个威力更大一点的“土制炸药包”，本来是准备用在关键时刻阻滞“灰隼”的追兵的。
！“顺子！”阿木喊道，“还有炸药吗？威力大点的！”
顺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眼睛一亮：“有！吴工做了几个‘大的’，在下面箱子里！”
“拿来！给我两个！再给我一根长点的绳子！”阿木快速说道。
“你想干什么？”大刘急问。
“他们不是喜欢扔东西吗？”阿木咬着牙，眼神凶狠，“我们也扔回去！扔到他们人堆里去！”
顺子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没有犹豫，转身就去取炸药。大刘也反应过来，迅速找来了几根结实的绳索。
阿木小心地检查着顺子拿来的两个“大惊喜”。每个都有篮球大小，用多层防水布和胶带捆扎得严严实实，里面是吴工精心配比的混合火药和大量碎铁片、碎玻璃，引信是延时的，但需要手动点燃。
他将两个炸药包用绳索仔细地捆扎连接在一起，中间留出一段较长的绳子作为投掷索。然后，他挪到那个被燃烧弹砸开、火焰刚刚被扑灭、还在冒烟的三层破窗边。
“掩护我！”他对顺子和大刘吼道。
两人立刻用更猛烈的火力压制正面的“鼹鼠帮”，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阿木深吸一口气，将连接好的双炸药包抱在怀里，用打火机（从吴工那里要来的珍贵存货）点燃了较长的引信。引信“嗤嗤”地冒着火花，迅速燃烧。
他估算着距离和引信燃烧速度，默默倒数。
三二一！
就在引信即将烧到炸药包本体的瞬间，阿木用尽全身力气，将沉重的双炸药包从破窗口奋力抡了出去！不是直着扔，而是像投掷链球一样，利用离心力，让炸药包在空中划出一道又高又远的抛物线，向着“鼹鼠帮”人群和车辆最密集的后方区域坠去！
“那是什么？！”“小心！”
“鼹鼠帮”的人也看到了空中飞来的黑影，惊恐地叫喊起来，但已经晚了。
双炸药包精准地落在了两辆挤在一起的破车中间，几乎是落地的同时——
“轰！！！！”
一声远比“鼹鼠帮”的燃烧弹猛烈十倍、百倍的巨响，猛然炸开！炽热的火球瞬间吞噬了那两辆车和周围十几米范围内的一切！强大的冲击波裹挟着无数致命的碎铁片和玻璃渣，如同死亡风暴般向四周席卷！
惨叫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更凄厉的哀嚎和血肉被撕碎的闷响！靠得近的“鼹鼠帮”成员连人带武器被掀飞出去，血肉模糊。稍远一些的也被冲击波震得东倒西歪，耳鼻流血。那几架简陋的抛射器更是被炸得四分五裂！
浓烟和火光冲天而起，暂时遮蔽了那片区域。
水塔里的枪声也停了下来，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的爆炸威力惊呆了。
短暂的死寂后，是“鼹鼠帮”彻底崩溃的混乱。还活着的人哭爹喊娘，丢盔弃甲，像受惊的老鼠一样，连滚带爬地向后逃窜，连翻倒的同伴和车辆都顾不上了。
一击，就打掉了“鼹鼠帮”的胆气和组织。
“干得漂亮！”顺子激动地吼道。
阿木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刚才那一下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伤口更是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看着外面狼奔豕突的溃逃景象，嘴角还是扯出了一丝冰冷的弧度。
鬣狗终究是鬣狗，见不得真正的狠厉。
危机暂时解除。水塔内外，只剩下燃烧的残骸、弥漫的硝烟和零星垂死的呻吟。
但没人欢呼。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风暴——“灰隼”的风暴，还没有到来。他们只是打退了一群趁火打劫的鬣狗。
林征走下三层，看了一眼外面正在平息的战场，目光落在阿木苍白汗湿的脸上，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眼神里的肯定和沉重，阿木看懂了。
“清理战场，统计弹药消耗，救治伤员。”林征的声音依旧平稳，“‘鼹鼠帮’只是开胃菜。‘灰隼’不会让我们等太久。”
是的，不会太久。
阿木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赵磐失联的方向，也是“灰隼”巢穴所在的方向。
伤狼舔舐着伤口，鬣狗暂时退却。
但黑暗深处，那双冰冷的、属于猎食者的眼睛，正穿透硝烟和废墟，注视着这座伤痕累累的水塔。
下一次到来的，将是真正的、致命的扑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