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荧光棒掰开后那点惨绿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空气湿冷,带着浓重的泥土、霉菌和机油混合的怪味,吸进肺里凉飕飕的,让人胸口发闷。脚下的地面不再是松软的泥土,变成了粗糙的水泥,积着一层薄薄的、粘脚的淤泥,踩上去“吧唧”作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头顶不时有冰冷的水滴落下,砸在头盔上、肩膀上,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阿木紧跟在赵磐身后,小腿的伤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像有根烧红的铁钎在骨头缝里搅。他咬着后槽牙,把大部分重量放在没受伤的那条腿上,尽量跟上队伍的速度。汗水混着尘土,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他不敢擦,怕弄出声响,只能拼命眨眼。
顺子走在最前面探路,脚步放得极轻,耳朵几乎贴在湿漉漉的墙壁上,倾听前方任何细微的动静。大刘殿后,枪口对着来时的黑暗,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眼神像夜行的猫头鹰。
赵磐走在中间,一手拿着荧光棒,一手捏着那份简化图纸,时不时停下来对照一下通道壁上模糊不清的编号或者管道走向。他的呼吸很稳,但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刚才外面的激战和爆炸,让潜入计划从一开始就充满了变数和风险。时间,正一点点从他们指缝里溜走。
通道七拐八绕,岔路不少。有些岔路被坍塌的砖石堵死,有些黑漆漆地通向未知的深渊。他们只能按照图纸上标注的、相对最直接的路线前进,祈祷这条路没有被“灰隼”的人重点布防。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通道变得宽敞了一些,两侧出现了一些锈蚀的管道阀门和早已停转的老旧通风扇。空气里的化学品味似乎浓了一点点。
“快到外围管网的交汇区了。”赵磐压低声音,指着图纸上一个标记点,“穿过前面那个三岔口,向右拐,再走大约两百米,应该就能看到节点房间的入口标识。”
话音刚落,走在最前面的顺子忽然猛地蹲下,举起拳头——停止前进!
所有人立刻停下,屏住呼吸,紧贴墙壁。
顺子侧耳倾听了几秒,然后缓缓向后挪动,回到赵磐身边,用极低的气音说:“前面有声音。不是水滴,也不是风声。像是金属摩擦?很轻,但有规律。”
巡逻机器人?
赵磐示意所有人关掉荧光棒,隐藏在黑暗里。他慢慢探出头,向三岔口方向看去。通道尽头隐约有一点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暗红色光晕在缓缓移动。
是了。图纸上标注了附近有“周期性自动巡逻哨”。看来他们运气不好,正好撞上了。
“等它过去。”赵磐用口型说。
几人伏在黑暗里,一动不动。时间一秒一秒地爬过。那点暗红色光晕移动得很慢,伴随着极其轻微的、像是轮子滚动和关节转动的“滋滋”声,越来越近。
借着那点微光,能勉强看清那东西的轮廓。不是人形,更像是一个扁平的、带有四条机械臂的轮式平台,上面搭载着摄像头和疑似非致命性武器(电击枪或者捕捉网发射器?)。墈书屋暁说旺 已发布最薪璋结它沿着固定的路线,在三岔口附近缓缓巡弋,摄像头不时转动,扫描着周围。
它停在了三岔口中央,似乎在进行定点扫描。暗红色的光晕照亮了一小片区域,也映出了通道墙壁上模糊的编号和管道标识。
阿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们藏身的地方离三岔口不到二十米,一旦被扫描到
就在这时,赵磐轻轻碰了碰阿木,指了指那个巡逻机器人的侧面。阿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机器人侧面靠近墙壁的地方,有一个非常不起眼的、颜色略深的方形检修盖板,大小正好能容一人蜷缩着钻进去。
图纸上没有标注这个检修口,但它就在那里,像是唯一的生机。
巡逻机器人完成了定点扫描,开始缓缓转向,准备沿着原路返回。
就是现在!
赵磐打了个手势。四人像离弦的箭,趁着机器人转身、摄像头暂时背对他们的瞬间,用最快的速度、最轻的脚步,冲向那个检修盖板!
顺子第一个冲到,用匕首小心地撬开盖板的卡扣(没有锁),掀开盖子。里面黑洞洞的,一股更浓的灰尘和机油味涌出。他毫不犹豫,侧身钻了进去。
大刘紧随其后。
轮到阿木。他拖着伤腿,动作慢了些。就在他刚把上半身探进修检口时,身后传来了巡逻机器人摄像头转回时轻微的电机声!
被发现了?!
阿木头皮一麻,用尽全身力气往里一缩!几乎同时,一道暗红色的扫描光束擦着他的脚后跟扫过检修口边缘!
他滚进修检口里面,心脏狂跳。赵磐最后一个进来,反手将检修盖板轻轻合上,只留下一道极细的缝隙观察外面。
暗红色的光晕在盖板外停留了几秒钟,扫描光束来回扫了几次,似乎没有发现异常(盖板内部是金属壁,可能对扫描有屏蔽或干扰),然后,那“滋滋”的轮子滚动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危机暂时解除。
检修口里面是个极其狭窄的垂直竖井,有简易的铁梯向下延伸。空间只够一人上下。四人顺着铁梯,小心翼翼地向下爬了大约五六米,到达底部。底部是一个更加狭窄、只能弯腰前行的横向管道,布满厚厚的灰尘和蛛网。
“这里图纸上没有。”大刘喘着气说。
“可能是更早期的维修通道,后来废弃了,没标在正式图纸上。”赵磐借着荧光棒(重新打开)的光,观察着管道走向,“方向好像还是向着节点房间的大致方位。碰碰运气,总比回去撞上巡逻哨强。”
没有选择。四人只能沿着这条未知的狭窄管道,继续艰难前行。
管道越走越矮,有些地方需要匍匐前进。灰尘呛得人直想咳嗽,只能死死捂住口鼻。阿木的小腿伤口在粗糙的地面和管道壁上反复摩擦,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只能靠意志力强撑。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亮光——不是荧光棒的绿光,而是从管道尽头一个破损的铁丝网栅栏后面透出来的、稳定的、幽蓝色的冷光!还有隐约的设备低鸣声!
他们摸到设施内部了?而且很可能就在节点房间附近?!
四人精神大振,加快速度爬到栅栏边。栅栏是用粗铁丝编成的,锈蚀严重,很多地方已经断裂。透过栅栏缝隙,可以看到外面是一个相对宽敞的设备夹层,布满了粗大的电缆束、管道和各种控制箱。幽蓝色的灯光来自墙壁上的应急照明灯。低鸣声是某种大型散热风扇或者变压器发出的。
而在夹层对面,大约十几米远的地方,有一扇紧闭的、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有一个清晰的标识牌,虽然蒙尘,但能看清上面的字:
手动隔离节点 - β7
授权人员方可进入
高压危险!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狂喜瞬间涌上心头,但立刻被更深的警惕取代。门是关着的。门外有没有守卫?门里有没有陷阱?
赵磐示意大家别动,自己凑到栅栏破损处,仔细观察门外的情况。夹层里很安静,只有设备的低鸣。没有看到活动的守卫或者机器人。
他试着推了推栅栏,锈蚀的铁丝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栅栏似乎可以从里面推开。
“我先进去侦察,你们在这里等着。”赵磐低声说,然后小心地拆下几根已经松动的铁丝,侧身从栅栏缺口钻了出去,落地无声。
他像一道影子,迅速而安静地移动到那扇金属门附近,贴在门边,侧耳倾听。门后没有声音。他检查门锁,是一个电子密码锁,但指示灯是暗的,似乎没有通电?或者是备用机械锁?
他试着转动门把手。纹丝不动。
需要密钥。或者需要知道机械锁的开启方式。
赵磐退回栅栏边,对里面打了个“安全,但门锁着”的手势。
阿木他们依次钻了出来。四人聚在门边。
“电子锁没电,可能是备用状态,需要用机械方式开启。”赵磐指着门把手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带有钥匙孔的方形小盖板,“图纸上说,紧急情况下,可以使用物理密钥配合专用工具手动开锁。”
物理密钥?他们只有那个显示着数字字母串的验证密钥,那是操作节点用的,不是开门的钥匙!
“会不会密钥就是开锁的密码?输入到某个地方?”顺子猜测。
赵磐试着在那个方形小盖板周围摸索,果然在盖板下方摸到了一个隐藏的、带数字按键的微型键盘!键盘很老旧,按键都有些磨损了。
“试试看。”赵磐拿出贴身藏着的那个小仪器,将屏幕上显示的密钥字符串 alpha-7-beta-7-delta-9 输入到微型键盘上。
每按下一个键,键盘就发出极其轻微的“嘀”声。输入完毕,按下确认键。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括弹开声从门内传来!紧接着,那扇厚重的金属门,缓缓向内侧滑开了一条缝隙!
门开了!
成功了第一步!
四人强压住激动,赵磐率先侧身挤进门缝。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大约二十平米。墙壁是浅灰色的金属板,布满了各种老式的仪表、指示灯(大部分是暗的)、开关和连接端口。房间中央,是一个半人高的金属控制台,台面上有几个屏幕(黑的),还有一排排不同颜色的物理按钮和拨动开关。控制台正中,有一个醒目的、被透明防爆罩保护着的红色大闸刀,旁边标注着:“c区二级线路 - 主物理隔离开关”。
而在控制台侧面,有一个专门的插槽,旁边写着:“验证密钥输入及跳线接口”。
就是这里了!
“快!按图纸操作!”赵磐催促道。
阿木立刻从背包里拿出吴工准备的跳线工具——几根特制的、带有不同颜色编码和接口的电缆。顺子和大刘负责警戒门口和房间内可能隐藏的传感器。
赵磐则走到控制台那个插槽前,将小仪器上的验证密钥再次输入(通过仪器侧面的一个微型键盘连接到插槽)。仪器屏幕闪烁了几下,显示出“验证通过,等待操作”的字样。
“阿木,接跳线!按照图纸,红色接a1,蓝色接b3,黄色接地”赵磐快速念着图纸上的指示。
阿木的手很稳,虽然小腿疼得厉害,额头冒汗,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准确地将跳线电缆连接到控制台侧面指定的端口上。每接好一根,控制台上相应的指示灯就会亮起稳定的绿色。
最后一步,是操作那个被防爆罩保护着的红色大闸刀。
“需要同时输入最终确认指令,然后手动拉下闸刀。”赵磐看着图纸说,“指令是‘执行最终物理隔离,授权码:β7-9-δ’。”
他再次在小仪器上输入这串指令。
仪器屏幕显示:“最终指令确认。请手动操作主隔离开关。警告:此操作不可逆,将导致目标区域连接永久物理中断。”
气氛瞬间凝重到了极点。拉下这个闸刀,休眠舱c区两千多个“影”的生命维持和数据回传线路将被彻底切断。这意味着什么?那些休眠中的人会立刻死亡?还是进入更深层次的、不可逆的休眠?还是其他未知后果?
但没有时间犹豫了。每多耽搁一秒,外面的追兵就更近一步,水塔就更危险一分。
赵磐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那个红色大闸刀的把手,看向阿木:“准备好了吗?”
阿木用力点头,握紧了手里的枪,目光死死盯着门口。
赵磐又看了一眼顺子和大刘,两人也都点头示意。
“为了水塔。”赵磐低语一声,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沉重的红色闸刀,猛地向下一拉!
“咔嚓!!!”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断裂声,从闸刀内部,也从控制台深处,甚至从墙壁和地板后面隐约传来!仿佛某种巨兽的肌腱被硬生生斩断!
控制台上,代表c区线路连接状态的所有指示灯,瞬间由绿变红,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熄灭!整个房间的灯光也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成功了!物理切断完成了!
几乎在闸刀拉下的同一瞬间,房间角落里一个原本暗着的、不起眼的黑色小屏幕,突然亮了起来!屏幕上快速滚动着红色的警告文字和一连串复杂的错误代码!同时,一阵低沉而急促的警报声,从房间的通风口或者墙壁深处隐隐传来!虽然声音不大,但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触发本地警报了!虽然可能因为线路切断无法远程传输,但肯定会引起附近巡逻或守卫的注意!
“撤!快!”赵磐吼道。
四人毫不恋战,转身就向门外冲去!
刚冲出房间门,就听到夹层另一头传来了急促的、沉重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不止一个!正在快速向这边逼近!
追兵来了!而且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走这边!”顺子指着夹层另一侧一个堆满杂物的角落,那里似乎有一个向上的维修梯。
四人冲向维修梯。阿木腿伤影响,落在最后。他刚抓住冰凉的铁梯,就听到身后夹层入口方向传来了一声短促的、经过消音器处理的枪响!以及子弹打在金属墙壁上的“铛”的一声!
“快爬!”赵磐在下面托了他一把。
阿木拼命向上爬。维修梯通向头顶一个圆形的、带盖板的出口。顺子第一个爬上去,用力顶开盖板,钻了出去。大刘紧随。
阿木爬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夹层入口处,已经出现了两个穿着暗灰色作战服、戴着全封闭头盔的身影,正举枪瞄准这边!是“影”!真正的“影”来了!
“砰!砰!”
又是两声消音枪响!子弹打在铁梯上,火星四溅!一发子弹擦着阿木的耳边飞过,灼热的气流让他耳朵嗡鸣!
他咬牙加速,在赵磐的掩护下,终于爬出了出口。外面似乎是某个建筑的天台,夜色浓重,冷风扑面。
赵磐最后一个爬上来,反手将盖板“哐当”一声盖上,并用一根顺子找来的铁棍别死。
但下面传来沉重的撞击声!那些“影”在试图破开盖板!
“走!离开这里!”赵磐低吼。
天台不大,连着旁边一栋更高的、半塌的楼宇。他们只能向着那栋楼的方向逃去。身后,盖板被撞开的碎裂声已经传来!
生死追逐,在冰冷的夜幕下,再次上演。
而在地下深处,那个刚刚被物理切断的节点房间里,红色的警报灯依旧在无声地闪烁。控制台上,代表c区连接状态的所有指示灯,已然全部熄灭,像一片死寂的星空。
遥远的休眠舱c区,那数千个金属柜子中,一部分指示灯由稳定的绿色,瞬间变成了急促闪烁的红色,随即,彻底暗淡下去。维持低温的嗡鸣声,出现了细微的、不规则的波动。一些屏幕上的生命体征曲线,开始出现紊乱的尖峰和陡降
“断线”的涟漪,正沿着冰冷的金属和电路,向着巢穴的深处,悄然扩散。而这场由几只“小虫子”掀起的风暴,终于触及了巨兽最核心、也最脆弱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