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潜行、刀锋与心跳
天，终于还是黑了。黑得像泼翻了整瓶浓墨，没有月亮，星星也看不见几颗，只有厚重的云层低低压着，透出一点点病态的、暗红色的天光，不知道是远处哪里的余烬，还是云层后面城市废墟永不熄灭的幽光反射。
水塔里，灯火管制得严严实实，只有必要的几盏应急灯，蒙着厚厚的布，发出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光晕。空气凝滞，吸进去都带着铁锈、汗味和一种紧绷到极致的寂静。没人说话，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只剩下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擂在每个人自己耳朵里的闷鼓。
赵磐、阿木、大刘、顺子，四人已经准备停当。身上是尽量轻便的深色衣服，脸上和手上都抹了黑灰。武器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匕首在鞘，手枪关着保险，子弹上满。背包里装着吴工准备的跳线工具、绝缘手套、备用电池、几根荧光棒，还有吴工所谓的“惊喜”——几个用铁皮罐头和火药做的、加了延时引信的简易爆炸装置，威力不大，但动静吓人，还有两包混合了辣椒粉和石灰的“烟雾弹”。
最关键的那个显示着密钥的小仪器，用防水布和泡沫裹了好几层，贴身藏在赵磐胸口。图纸的复制品（吴工手绘的简化版）每人带了一份，原件留在水塔。
林征站在他们面前，没说什么壮行的话，只是挨个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指冰凉，但力道很重，像要把某种信念和重量压进他们骨头里。
苏浅夏给每人塞了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止血粉、绷带和一小块高浓度糖块。“小心。”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颤音。
吴工最后检查了一遍他们的装备，尤其是跳线工具和绝缘部分，确认无误，才退后一步，推了推眼镜，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阿木最后看了一眼罐体方向。甲号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眼睛亮着，定定地看着他。阿木对他点了点头，甲号也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下巴。
没有更多告别。维修口的铁门被无声地拉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的缝隙。赵磐第一个闪身出去，像一滴墨汁融入黑夜。紧接着是顺子、大刘，阿木最后，反手将门轻轻带上，隔绝了里面所有担忧和期待的目光。
外面比塔里冷得多，风不大，但带着刺骨的湿气，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空气里是废墟特有的尘土和淡淡焦糊味。四人迅速分散开，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呈一个松散的菱形队形，向着西北方向，沿着白天反复推演过的、尽量避开“灰隼”侦察小组出现区域的路线，悄无声息地前进。
脚下是松软的泥土、碎砖和杂草，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声响。耳朵竖着，眼睛在黑暗中竭力分辨着远近物体的轮廓和任何异常的动静。阿木走在队尾，负责警戒后方和侧翼。他的心跳得很快，手臂的伤口在寒冷和紧张下隐隐作痛，但他强迫自己忽略，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感知周围环境上。
按照计划，他们要先绕到那个废弃工厂附近，从阿木和甲号最后出来的那个出口反向下到地下管道，然后沿着管道前往节点房间。这条路虽然绕远，但相对隐蔽，而且他们已经走过两次，相对熟悉。
夜色是天然的掩护，但也隐藏着未知的危险。他们像四只行走在巨兽骸骨间的蚂蚁，渺小，脆弱，却带着足以撼动巨兽根基的疯狂念头。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接近废弃工厂区域。周围更加荒凉破败，倒塌的厂房黑影幢幢，像蹲伏的怪兽。风穿过空洞的窗框和断裂的钢梁，发出呜呜的怪响。
赵磐打了个手势，示意暂停。四人迅速隐入一片半塌的墙壁阴影中，伏低身体，仔细观察前方。
工厂废墟寂静无声，只有风声。但阿木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种莫名的、毛骨悚然的感觉顺着脊椎爬上来。他看向甲号曾经指出的那个通风井出口的方向，那里黑乎乎的，看不出异样。
赵磐观察了片刻，打了个“前进”的手势。四人再次移动，更加小心地向那个出口靠近。
就在他们距离出口还有大约二十米时，阿木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侧前方一栋更高废墟的二层残破窗户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红光一闪而逝！
不是星光，不是反射，是那种属于电子设备的、有规律的、冰冷的红光！
“有埋伏！”阿木几乎是在看到红光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同时身体向侧后方猛扑！
几乎在他吼出声的同一刹那，“咻咻咻！”几声极其轻微、但穿透力极强的破空声响起！几道炽热的光束从那个二层窗户和另外几个隐蔽位置射下，精准地打在他们刚才站立和移动的路径上！地面被打出几个冒烟的小坑，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是狙击手！或者配备了高能光束武器的自动防御单元！而且不止一个！
“散开！找掩体！”赵磐的吼声在枪（光）声响起的同时炸开！
四人反应极快，瞬间向不同方向的断墙和瓦砾堆后扑去！阿木刚才的预判救了他一命，他扑到一堵矮墙后，滚了两圈才停住，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光束擦着他刚才的位置飞过，灼热的气浪烫得他脸颊生疼！
“是‘影’！还是自动化防御？”大刘的声音从另一个掩体后传来，带着惊怒。
“不知道！火力很猛！”顺子吼道，他已经端起枪，对着红光闪烁的二楼窗户位置打了一个短点射，子弹打在混凝土上溅起火星，但没能压制住对方的火力。
更多光束从不同方向射来，交织成一张死亡的火网，将他们四人压制在掩体后，几乎抬不起头！
中埋伏了！“灰隼”不仅派出了侦察小组，还在这里提前设下了埋伏！他猜到了他们会走这条路线？还是他们之前的行动已经彻底暴露？
没有时间细想。赵磐的声音在密集的光束射击间隙响起，冷静得可怕：“阿木！大刘！火力掩护！顺子，跟我从右边迂回，打掉那个二楼的火力点！”
“是！”
阿木和大刘立刻从掩体后探身，用手枪和步枪对着光束射来的大致方向疯狂射击！不求命中，只求压制和干扰！子弹打在废墟上噼啪作响，火光闪烁。
赵磐和顺子则像两只矫健的猎豹，借着阿木和大刘制造的火力间隙和废墟阴影的掩护，迅速向右侧迂回移动，试图绕到那栋二层废墟的侧面或后方。
对方的火力似乎被短暂地分散了。但就在赵磐和顺子即将接近目标建筑时，异变再起！
从工厂废墟深处，突然传来了低沉的、像是重型电机启动的轰鸣声！紧接着，几个高大的、轮廓模糊的黑影，从黑暗的厂房废墟中缓缓“走”了出来！
不是人！是某种人形的机械装置？高度超过两米，轮廓粗壮，步履沉重，踏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它们的前端，似乎有旋转的枪管或者发射器正在调整方向！
“是动力装甲？还是重型战斗机器人？！”大刘失声惊呼。
那些黑影似乎锁定了赵磐和顺子迂回的方向，沉重的脚步声加快，枪管开始转动！
“赵队长！小心！”阿木急得大吼，顾不上自身安危，从掩体后猛地跃出，一边向那些黑影冲去，一边将手里一个吴工给的“惊喜”——延时爆炸装置，用力扔向最前面那个黑影的脚下！
“轰！”
爆炸的火光在黑暗中猛然亮起！虽然威力不大，但成功阻滞了那个黑影的动作，也吸引了其他黑影的注意力！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赵磐和顺子也抓住机会，冲进了目标建筑的阴影里，失去了踪影。
但阿木暴露了！他扔出爆炸装置后，还没来得及退回掩体，几道光束和疑似机枪子弹（从那些重型黑影处射来）就呼啸着向他覆盖而来！
阿木只能凭借本能和过人的反应速度，在废墟间做出一连串近乎不可能的翻滚和跳跃，子弹和光束追着他的脚步，打得周围砖石碎屑横飞！一块飞溅的混凝土碎块击中了他的小腿，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动作一滞，差点摔倒！
“阿木！”大刘见状，红着眼睛从掩体后冲出，用更猛烈的火力试图掩护他。
就在这时，赵磐和顺子所在的那栋二层废墟里，传来了激烈的枪声、打斗声，还有金属碰撞和什么东西倒地的闷响！紧接着，二楼那个一直闪烁红光的窗口，火光猛地一闪，然后彻底熄灭了！
赵磐他们得手了！干掉了那个狙击点！
但重型黑影的威胁还在。它们似乎有简单的智能，分出一部分继续压制大刘和阿木，另一部分转向赵磐他们所在的建筑。
阿木强忍着小腿的剧痛，连滚带爬地躲到一堵更厚的断墙后面，喘着粗气。小腿流血了，不太严重，但影响了行动。大刘也被猛烈的火力逼回了掩体。
情况危急。他们被火力压制，赵磐和顺子被重型机器人盯上，潜入任务几乎还没开始就要宣告失败。
必须制造更大的混乱！阿木看了一眼背包里剩下的“惊喜”。他咬了咬牙，掏出那两个“烟雾弹”，拔掉保险，用尽全力，分别扔向重型机器人聚集的区域和另一个还在喷射光束的隐蔽火力点方向！
“噗！噗！”
两团浓密的、刺鼻的白色烟雾混合着辣椒粉和石灰瞬间爆开！烟雾迅速弥漫，遮挡了视线，也刺激得那些机器人（如果有传感器）和埋伏的枪手咳嗽连连，火力顿时变得凌乱！
“撤！向工厂深处撤！按备用路线！”赵磐的声音从烟雾和枪声中传来，有些模糊，但指令清晰。
备用路线！是图纸上标注的另一条、更隐蔽但也更危险的通道入口，就在工厂深处某个坍塌的车间下面！
没有犹豫！阿木和大刘立刻借着烟雾的掩护，向着工厂深处玩命狂奔！赵磐和顺子也同时从建筑的另一个方向冲出，向着同一目标汇合！
身后，烟雾中传来重型机器人愤怒（如果它们有情绪）的轰鸣和杂乱的射击声，但准头大失。
！四人像丧家之犬，在黑暗和废墟中拼命奔跑，躲避着身后零星的追击。阿木的小腿疼得钻心，但他不敢停，只能咬牙坚持。
终于，他们冲进了一个半塌的、堆满锈蚀机器和杂物的巨大车间。按照图纸记忆，那个备用通道的入口，就在车间最里面，一堆倒塌的钢架和混凝土板下面。
他们冲到最后，果然看到地面上有一个被厚重铁板盖着的方形入口，铁板边缘有新鲜的撬动痕迹——看来“灰隼”的人还没来得及完全封死这里，或者觉得这里不重要？
赵磐和顺子合力，用撬棍迅速撬开铁板，露出下面黑乎乎的洞口和向下的铁梯。
“快！下去！”赵磐低吼。
顺子第一个下去，大刘紧随。阿木看了一眼身后追击声传来的方向，也咬牙爬了下去。赵磐殿后，下去前，将一个延时更长的爆炸装置卡在铁板边缘，然后迅速滑下梯子，反手将铁板尽量合拢。
他们刚下到通道底部，头顶就传来“轰隆”一声闷响！铁板被炸得变形，大量尘土簌簌落下，暂时封住了入口。
追兵暂时被阻隔了。
四人靠在冰冷潮湿的通道墙壁上，大口喘着粗气，每个人都挂彩，狼狈不堪。阿木的小腿血流不止，顺子肩膀上被流弹擦过，大刘额头磕破了，赵磐手臂也有一道灼伤。
短暂的喘息。
“检查装备，处理伤口，快。”赵磐的声音依旧稳定，但带着喘息，“我们暴露了，行踪可能已经被锁定。必须尽快赶到节点，完成任务，然后从其他出口撤离。原路返回已经不可能了。”
简单的包扎止血。阿木的小腿伤口不算深，但需要固定。他用绷带和一根短木棍做了简易固定，咬牙站起来。
“还能走吗？”赵磐问。
阿木点头：“能。”
“好。按图纸，从这里到节点房间，还有大约一公里，都是这种老旧的维护通道。可能会遇到巡逻机器人，也可能没有。行动要快，但要安静。”赵磐再次确认了方向和图纸，“走！”
四人再次出发，沿着黑暗、潮湿、充满未知的通道，向着那个可能决定所有人命运的冰冷节点，继续潜行。
身后，被炸塌的入口方向，隐约传来金属摩擦和挖掘的声音。“灰隼”的追兵，并没有放弃。
而前方，还有多少陷阱和守卫在等待着他们？
无人知晓。
只有心跳声，在黑暗的通道里，沉重而倔强地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