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湖靠在屋檐下的草垛上,眉头紧锁,神色依旧带着从县城回来的疲惫。
连续六天的奔波,再加上县城里目睹的惨状,让他整个人都透着股挥之不去的沉重。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喉间的干涩感还没完全褪去,回来时灌下的那碗井水,似乎只够勉强撑到此刻。
“大湖,你回屋歇着吧,这里有我和你嫂子们呢。”陈李氏拄着拐杖走过来,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满是心疼,“看你俩累的,眼窝都陷进去了,再不歇着,身子该垮了。听阿母的,你和石壮士快进屋休息。”
陈大湖勉强笑了笑,点点头:“阿母,我知道了。那我先回屋躺会儿,有啥事您喊我。”
说着,他站起身,脚步还有些踉跄地走进了里屋。连日来的奔波和惊吓,让他此刻只想好好睡一觉,哪怕只是片刻的安稳也好。
孩子们也各自散去,于甜杏正准备进屋趁着这周休息的一天,整理屋里的东西,就见院门口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本应该和陈大湖一起去休息的石敢当。
他依旧穿着那件沾了些尘土的短褐,只是肩上的麻衣已经换了件干净的,眼神比回来时柔和了些许,却依旧透着股沉稳。
他没有直接进屋,而是站在院门口,轻轻咳嗽了一声。
“石壮士,快请进。”陈李氏率先反应过来,连忙招呼道。
对于这位多次出手相助自家的壮士,陈李氏打心底里感激。
于甜杏也连忙擦了擦手上的尘土,走上前:“石壮士,快进屋坐。我去给你倒碗热水。”
石敢当点点头,迈步走进院子,他没有坐下,而是转身看向陈李氏和于甜杏,神色郑重,似乎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陈阿母、陈大嫂,”石敢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今日找二位,是有件事想坦白,也有一事相求。”
陈李氏和于甜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陈李氏道:“石壮士客气,有话但说无妨,若是有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只要我们能做到,定然不会推辞。”
石敢当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陈阿母、陈大嫂,想必你们对某的出身很是好奇。实不相瞒,吾并非寻常武夫游侠。某出生于江南葛氏,单名洪,字稚川。家中世代爱好岐黄之术,先祖曾在吴地为官,精通医理与炼丹之术。”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惊讶的神色,继续说道:“早年,某曾拜吴兴太守顾秘麾下,在其帐下效力。永嘉初年,石冰作乱,我随顾太守起兵讨伐,因战功被封为伏波将军,后朝廷又赐爵关内侯。”
“伏波将军?关内侯?”陈李氏和于甜杏皆是一惊,脸色都变了。
她们虽只是普通的部曲家眷,却也知道“将军”和“侯”都是何等尊贵的身份。
乱世爵位早已不如从前那般金贵,可伏波将军这一职位,却是实打实的军功换来的,绝非寻常人能得。
两人反应过来,连忙就要躬身行礼。在这等级森严的时代,面对一位曾获爵位的将军,她们这些平民百姓,自然要行大礼。
“陈阿母、陈大嫂,快快请起,不必如此。”葛洪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两人,语气充满急切。
“某早已辞官归隐,如今只是一介布衣,四处游历,寻访草药,早已不是什么将军、侯爷。再说,我与大湖兄弟虽是偶然认识,但这段时日相处下来甚是投机,此次也蒙你家所救,告知出身也是以知己相待。只是以私人身份,绝非以旧职压人。我对陈家,只有相交之心,再无任何其他心思,还望二位谅解放心。”
陈李氏和于甜杏这才稳住身形,心里依旧满是震惊。
她们实在没想到,这个一直默默相助的壮士,竟然有如此显赫的过去。
于甜杏定了定神,轻声问道:“葛先生,您既然身份如此尊贵,为何会沦落至此,四处游历?”
提及此事,葛洪的眼神黯淡了几分,语气也带着几分怅然:“乱世之中,功名如浮云。永嘉之乱起,中原大乱,石冰之乱虽平,可各地的战乱却从未停歇。我见朝廷腐败,宗室争权,百姓流离失所,深知仕途无望,便上书辞官,带着家人四处游历。只可惜,途中遭遇乱兵,家人离散,只剩我一人独行。”
他的话语里带着深深的无奈,末年的混乱,让多少世家大族覆灭,多少百姓家破人亡。葛洪虽有军功在身,却也无法护住自己的家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战乱中离散。
陈李氏和于甜杏都沉默了。她们虽不懂什么朝堂大事,却深知乱世的苦难。葛洪的遭遇,只是这乱世中无数百姓的缩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