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母,小叔去县城六天了,咋还没回来?” 陈长山攥着铅笔,小脸上满是担忧。
旁边陈长林也跟着点头,小手紧紧拽着于甜杏的衣角,眼里满是不安。
“放心,你小叔机灵,石壮士身手又好,肯定是路上遇到啥耽搁了。” 于甜杏伸手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掌心的老茧蹭得孩子头皮发痒,可她自己心里却像压了块巨石。
县城到坞堡不过三十里路,寻常时候来回半天就够,如今却去了六天,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凶险。
赵小草蹲在灶边,往灶膛里添了把干草,火苗 “噼啪” 跳动了两下,又蔫了下去。
她抬起头跟着劝慰:“小叔办事牢靠,石壮士身手又好,肯定是路上耽搁了,说不定是打探到了重要消息,特意多留了几日。”
李莲则默默往灶里添了些柴火,在这旱年里,能喝上一碗热粥已是奢侈。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像是有人耗尽了全身力气。
“是小叔!” 陈长田第一个反应过来,像只小豹子似的冲了出去,陈长地也紧随其后,两个半大的少年扑到门口,脸上瞬间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随即又被眼前的景象吓得脸色发白。
于甜杏和陈李氏也快步迎上去,看清来人模样时,于甜杏倒吸一口凉气,脚步都顿住了。
陈大湖的粗布短褐沾满了尘土和暗褐色的污渍,裤脚撕裂了一大片,露出的小腿上还带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渗着暗红的血丝,结了层黑痂。脸上满是疲惫,眼窝深陷,颧骨凸起,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沾着些尘土,整个人瘦了一圈,像是遭了大罪。
石敢当也好不到哪里去,原本整洁的短褐沾满了泥浆,肩上的麻衣染着大片褐色污渍,显然是血迹干涸后的痕迹,袖口被扯烂了大半,露出的胳膊上也有擦伤。头发乱糟糟地粘在额头上,沾满了尘土和草屑,唯有眼神依旧清明锐利,透着股历经风浪后的沉稳。
“小叔!” 陈长田和陈长地率先冲过去,一把扶住陈大湖摇摇欲坠的身子,少年人的力气虽不算大,却也给了陈大湖和石敢当支撑。
于甜杏连忙端来粗瓷碗,倒了满满一碗井水递过去,赵小草也搬来石凳,七手八脚地把两人扶着坐下。
陈李氏拄着拐杖快步走过来,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陈大湖脸上的尘土,满眼心疼:“这是发生什么了?外面是不是乱得厉害?你们咋弄成这样?”
陈大湖接过水碗,咕咚咕咚灌下大半碗,冰凉的井水顺着喉咙滑下,滋润了干裂的喉咙,才勉强缓过劲来。
他抹了把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说一个字都带着费劲的喘息:“阿嫂,阿母,县城那边…… 情况糟透了,比咱们想的还严重百倍!”
他喘了口气,眼神里满是凝重与恐惧,仿佛又看到了县城里的惨状:“之前洛阳的族人不是传消息回来,汉赵的刘聪带着大军猛攻洛阳,城防已经破了大半吗?现在更糟,石勒那贼子又在并州、司州到处劫掠,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连老人孩子都不放过!”
“再加上这连续三年的大旱,江、汉、河、洛四条大河都快枯竭了,河床全露出来,裂得能塞进拳头,地里的庄稼全枯死了,连野菜都挖不到!” 陈大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带着颤抖,“就因为这样,粮价涨到了天上去!”
“粮价多少?” 陈李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拐杖,指节泛白,脸上满是紧张。
旱年里,粮食就是性命,粮价的高低直接关系着每个人的生死存亡,她甚至不敢想象那惊人的数字。
“米和谷,每斛万钱!” 陈大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众人心上,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以前一斛米不过百十来钱,现在翻了百倍不止!县城里的粮铺早就被抢空了,门板都被拆了烧火,只剩几家权贵捂着粮囤,要拿上好的布帛、锋利的铁器甚至年轻的人口去换,咱们这样的人家,根本买不起,连粮囤的边都摸不到!”
这话像一颗炸雷,在小院里轰然炸开。
众人瞬间沉默下来,脸上满是绝望与茫然,连呼吸都变得沉重。每斛万钱,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坞堡里的存粮本就不多,省吃俭用也撑不了太久,若是粮价一直这么涨,用不了多久,大家就只能坐以待毙。
陈长山手里的粟米饼 “啪嗒” 掉在地上,小脸上满是惊恐:“一斛万钱?那…… 那我们还买得起吗?” 他虽不懂万钱到底是多少,却知道这是个天大的数目,知道以后可能连这样的干饼都吃不上了。
赵小草眼圈一红,下意识抱紧了身边的陈香兰,声音带着哽咽:“这可咋活啊?旱年已经够难了,粮价还涨成这样,孩子们可经不起饿啊。”
李莲也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她想起了自己被卖那种绝望,她再也不想经历。
石敢当也缓过劲来,他喝了口水,沉声道:“我们在县城偶遇了蔡谟蔡公,他是洛阳逃难出来的名士,学识渊博,见识广,如今正召集宗族子弟,谋划全族南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李氏,语气诚恳,“蔡公说,洛阳城破只是早晚的事,汉赵军队残暴,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河北、中原一带更是流民四起,匪患横行,根本无立足之地。只有南迁到江左,投奔琅邪王司马睿,那里远离战乱和旱情,或许才能有条活路。陈阿母,不知你们陈家是何打算?”
南迁?众人心里一动,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江左,那是传说中水土肥沃、远离战火的地方,若是能去那里,或许真能躲过这一劫,让孩子们活下去。
可转念一想,众人脸上的希望又黯淡下去。
南迁路途遥远,千里迢迢,沿途流民遍布,战乱不休,山高水长,路上的艰难险阻难以想象,能不能活着走到目的地都是未知数。
更重要的是,陈家世代居住在颍川,是陈氏坞堡的部曲,祖祖辈辈都在这里劳作、生活,祖坟、田产都在这里,主家二老太爷尚未有决断,他们这些部曲怎敢私自行动?
陈李氏沉默了许久,枯瘦的脸上满是挣扎,她望着院角那棵老石榴树,那是她嫁过来时亲手栽下的,如今已经枝繁叶茂,见证了陈家几十年的风雨。
最后,她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还有一丝难以割舍的决绝:“老妪不敢。”
“某家世代为陈家部曲,从先祖起就守着这片土地,陈家恩重如山,待我们不薄。” 她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透着坚守,“如今主家尚未有定论,我们怎敢私自逃亡?”
她活了五十多年,深受西晋礼法熏陶,部曲对主家的忠诚早已刻进骨子里,融入血液中,哪怕面临生死抉择,也不肯轻易违背祖训。
陈大湖和于甜杏闻言,也沉默下来,他们理解陈李氏的坚守,可一想到旱情和战乱,心里又满是焦虑,左右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