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轴线,一路延伸到紫禁城午门。
由老资格的直隶绿营將官组成的出殯队伍一路向北,纸钱漫天飞舞,哭声响彻云霄,沿途围观者人山人海,但集体鸦雀无声。
这帮在皇城根下长大的京城爷们平时虽然咋咋呼呼,但个个都很清楚什么是真正的禁区。
今儿这局,谁碰谁死。
队伍接近正阳门时。
500名全副武装的旗卫军拦住了去路。
一方是追隨首辅父子的从龙老臣,在直隶军中拥有极高的威信。
一方是联合帝国诞生之后才出生的內城旗丁后裔。
一老头走出队列,仰头朝天,怒吼:“郑老提督,您死的冤啊~”
眾人齐声哀嚎。
然后抬著郑四维的棺材齐步向前。
年轻的旗卫军也不甘示弱,齐刷刷抽出佩刀,眼看著暴力衝突一触即发。
一骑狂奔而来。
骑士手持金色令牌。
“首辅有令,半个时辰之后,京城开始宵禁,凡在九门之內擅自走动者,无论何人,杀无赦!”
旗卫军齐刷刷下马,单膝跪地,右手以刀锋杵地。
“遵命。”
出殯的眾老头子却没有反应。
骑士再次举起金色令牌。
“尔等要抗命吗?”
无人回应。
眾老头子齐刷刷扯开衣襟。
在场眾人倒吸一口凉气,刀剑伤痕、火枪伤口、灼烧伤痕,各种触目惊心的伤痕布满这帮老头子的全身。
一老头子摘下自己腰间的佩刀,举在手里。
“这把刀是顺治8年首辅大人亲手所赐,当年,首辅还是南城的蒋青天,我们追隨首辅出生入死,浴血奋战,闯过了一个又一个难关,才有了联合帝国。”
骑士无言。
老头子继续说道:“宵禁?顺治末年,老夫奉命带著手底下的弟兄在京城搞宵禁,杀的血流成河,尸体都来不及烧。论搞宵禁,我们才是祖师爷!!”
骑士压抑住怒气。
“老將军,请您体谅首辅的难处,体谅朝廷的难处”
“体谅?首辅这些年不愿称帝,我等体谅了,放弃了唾手可得的爵位,家族的荣华富贵。可如今,老郑他不想兑换银锭有什么大罪?”
“朝廷有规定,所有人必须换幣。”
“规定?规定是给定的?我们这些人是普通庶民吗?”
老头子突然拔刀横在自己脖颈上。
“弟兄们,为老郑討一个公道,踏著我的尸体衝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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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罢,横刀一拉。
血溅当场。
悲剧发生的太过突然,以至於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此人的死,导致局势大变。
被鲜血刺激的红了眼睛的上百名赤膊老头排成整齐的队伍,大步向前,坚决衝击旗卫军阵型。
旗卫军气势全无,狼狈后退。
正如刚才自刎身亡的老头子所说“我们这些人是普通老百姓吗?”,当然不是,他们是帝国的元勛。
没有首辅的命令,谁也不敢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杀戮这群人!!!
正阳门大乱。
天坛也被攻陷,郑四维的棺材被停放在里面,现场哭声震天~
玉泉山行宫。
周绍骑马狂奔而至。
“快,出事了,带我去见首辅。”
一口气爬到山顶,周绍望见蒋青云的瞬间,脱口而出。
“首辅,出事了,速做应变准备吧。”
听完全程的蒋青云愣了两秒钟,他確实没想到这帮老头子这么刚猛,硬生生把联合帝国的面子撕下来了。
“首辅,速调外省兵马进京吧。”
望著白髮苍苍的结拜兄弟,蒋青云笑了,到了这个地步,还能有生死兄弟相伴,25年兄弟情谊不变色,此生足矣。
“老周,別急,坐。”
周绍坐下,狂喝茶水,隨即被呛的咳嗽不止。
蒋青云招招手。
立即有侍女上前给周绍轻敲背部止咳。
蒋青云沉吟片刻,没有急著调兵。
“我爹呢?让他来一趟。”
“是。”
半个时辰后。
坐著软輦,病懨懨的蒋忠诚来了,周绍暗自鬆了一口气,最可怕的事情放心了一半。
蒋青云很淡定。
“爹,您老还好吗?”
“好个屁,老子到死都混不上个太上皇的尊號,你狗日的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不做皇帝你这些年折腾个屁啊你折腾。”
虽然蒋忠诚骂的很脏。
但蒋青云毫不生气,还主动扶著老爹落座。
“爹,京城出事了,你那帮老部下抬著郑四维的棺材占据了天坛,把帝国的面子撕下来当球踩。”
“你能怪人家吗?他们把脑袋別在裤腰上跟著你打天下图什么?图的是封妻荫子,光宗耀祖。你倒好,搞什么狗屁內阁,狗屁地方议会,他们不造反都算对的起你了。
蒋忠诚咳嗽的很严重。
蒋青云知道,父命已不久矣,所以无论怎么骂,自己也都受著。
“爹,喝点水。”
“你这个混帐儿,你是被谁蛊惑了,不做皇帝做圣人。做圣人不会有好下场的,你知道爹以前还有过一个家吗?”
“儿不知。”
“崇禎爷在位那会,我在山西当边军,娶了一个妻生了好几个娃,后来,他们都饿死了。”
“你还记得他们吗?”
“不记得了,我连他们的样子都忘了,忘得一乾二净。”蒋忠诚的眼窝里满是泪水,手臂不住的哆嗦,“后来,我跟著当官的降了大清,分到了田、牛、还有银子,再后来我娶了你母亲。”
“爹,我做这些事都是为了大义。”
“狗屁,我在边军吃不上饭的时候谁又曾给我大义?那么多科举的老爷可曾有一人心中存有大义?”
“爹,你那个时候难道不希望有我这样的官吗?”
蒋忠诚语塞。
半晌,他幽幽嘆了一口气,不再骂人,也不再说话。
母亲文氏的墓就在附近。
父子俩再次祭扫,相对无言。
“儿啊,你真想清楚了?”
“是。”
“那你给我搞个好諡號可以不?我生不能做太上皇,死也要尝尝太上皇的滋味。”
“恐与周礼不符?”
“得了吧,你这些年做的哪件事符合周礼?我不管什么礼不礼,我死之后,我的墓碑上必须刻上——承天广运圣德神功肇纪立极仁孝睿武端毅钦安弘文定业太上高皇帝。”
“好,成交。”
“你对列祖列宗发誓。”
蒋青云很淡定的接受了这个约定,虽然墓碑的字多了些,但无妨,大不了换个更大的墓碑嘛。
“天坛那边,你准备怎么善后?”
“我不知道。”
“他们都是我的老部下,我去劝劝。”
“谢谢爹。” 蒋忠诚坐著软輦离开了,蒋青云继续祭扫了旁边一个规格稍小的墓,里面埋著自己最忠诚的丫鬟——绿珠。
绿珠因病而亡,大约是心梗,她死的很突然,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她这辈子很简单,心里只有一个人,那就是自己这个蒋府少爷。
走了几十丈,拔掉地面的杂草,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外形很可爱的墓,里面躺著寿正终寢的三。
傍晚时分。
蒋忠诚坐著软輦回来了,神情疲惫不堪。
回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杀了他们!”
“爹,那些人不肯回家?”
“不,他们已经回家了,但他们在天坛看我的眼睛让我感觉很不舒服,就像是、就像是我在边军时看那些士绅老爷的眼神。”
“我知道了。”
“当初你力排眾议养著旗卫军和密云军,你那时候就想到今天了?”
“是的。”
“新军靠得住吗?”
“新军士兵大部分靠得住,高级军官未必靠的住。”
“云儿,你不会手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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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你见过我手软吗?”
蒋忠诚笑了,说软话,办硬事,儿的手段爹清楚。
突然,他的视线越过蒋青云的肩膀落在了一个年轻侍女的身上。
“她?”
蒋青云懂了,隨即招招手。
“你叫什么?”
“我叫菲儿。”
“菲儿,赏你黄金50两。从今天起,你去伺候我爹。”
“是。”
侍女菲儿微微失望,但也只能接受现实。
逼宫事件仿佛就这样过去了,首辅没有继续追究,但却在暗地里开始了密集的人事调动。
牛顿入阁。
李国英入阁。
周绍出京担任直隶总督,兼领保定新军。
奉天督军王进宝奉命入关,担任直隶绿营提督。
孟乔芳之子孟熊臣,以陕西巡抚之职入阁。
李定国之子李嗣兴,以户部右侍郎衔领通州仓。
此外,在玉泉山和密云之间增设10座通信塔。
南城城门只留永定门一处开放,其余以修缮理由,暂不开启。
直隶绿营。
一名兵部官员宣布旨意。
“奉內阁之令,即日起,对帝国所有武装力量进行重新整编,保定新军和直隶绿营为第一批试点。”
“取消原先编制,改为镇——协——標——营——队——排——棚。”
“整编为期1个月,期间,为防止混乱,各部需清点武器,火炮封存,战马入栏,火药入库。”
“由六部派员协助整编,登记,造册。”
“为防止出现混乱,整编一部即开拔一部,目的是让你们磨合训练,熟悉人头,熟悉官长。整编之后,所有士兵的月餉加一块银幣,军官不变。”
“万岁。”
士兵们集体欢呼。
军官沉默不语。
保定讲武堂。
“即日起,奉首辅之令,我校进入实战演练。所有学员隨身携带枪弹武器,哪怕是睡觉、吃饭也要保证武器在身边。”
“门口加双岗,巡逻队翻倍。”
“任何人无令不能出入学校,对於擅闯我校可疑之人,哨兵第一次警告,第二次可直接击毙。”
“遵命!”
学员们莫名兴奋。
带枪的两榜进士可不是简单军人,他们嗅到了朝野有变的气味,然后,人人摩拳擦掌,希望崭露头角。
危机里往往蕴藏著丰富的机会。
对於这群没有背景的农家子弟来说,首辅是恩师,是校长,更是官场引路人。
有人用匕首在茅厕的土墙刻下:枕戈待旦,准备勤王。
后面许多人刻下:附议!
京畿地区气氛越发紧张。
但蒋青云不慌不忙,仍旧整日待在玉泉山吃喝玩乐,偶尔打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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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绍很紧张。
“首辅,是否要调外省援军进京?”
“不必了。”
“首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
“老周,歷来兵变,十有七八是青壮派军官在其中策动,被蒙在鼓里的士兵们慑於军纪和军官威严,从而走上了错误的道路。但,只要王朝气未已尽,中枢还有威信,兵变基本都以失败告终。”
“首辅真乃天神下凡。”
——
“兵变不可怕,安静才可怕。让所有的奸臣自己跳出来,明火执仗的来反对我,我才好一网打尽。”
周绍默然。
20多年过去了,首辅的为人处世从来没变过,还是这么的真诚。
“走,跟我去瞧瞧牛顿的新发明。”
玉泉山机器局。
虽然还没有发明蒸汽机,但水力机器和畜力机器已经很成熟了。在普及蒸汽机之前,先普及机器手工业。
对於牛顿这种天才科学家而言,低头研究这等小小器物实在是屈才了。
能屈能伸,十分优秀。
望著这些小规模量產的武器,牛顿伤感的想起了在乡村阁楼伏案研究科学的那两年,从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研究过科学。
生活只剩下了三件事:做官,链金,以及证明上帝的存在。
隨著整编的进行,奸臣们终於忍不住了。
1676年
二月二十四。
冬去春来之时,几十名青壮军官在保定郊区一处农庄秘密聚集,决定於2日后发动起义,以武力推翻腐朽的蒋首辅统治。
他们的背后是老头子们。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直隶绿营最终还是选择了背叛。
“兵贵神速,直接攻打玉泉山,只要杀死了首辅,一切都会好的。”
“稳妥起见,先拿下京城,夺取各个府库。”
“京城太大了,我们吞不下的。”
爭吵不休。
无非是激进派和保守派之间的方案矛盾。
有人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杀了蒋首辅,我们拥戴谁做皇帝?”
“蒋总督有好几个儿子。”
“不行,乾脆拥戴朱由榔做名义上的皇帝,咱们这些人掌握朝政大权。”
“取缔內阁?”
“完全不用取缔,我们这些人可以组建联合帝国的新一届武官內阁。”
眾青壮军官挨个割开手掌,歃血为盟。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二月二十六,发兵玉泉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