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国际机场,下午三点二十分。
法航af382航班缓缓滑入停机位。舷窗外,东海的天空是一种熟悉的灰蓝色,远处机场高速上的车流如织,一切熟悉得让余年有种不真实感——仿佛日内瓦的会议、巴黎的告别、三万英尺高空的思考,都只是漫长航程中的一场梦。
但手机里堆积的未读信息和邮箱里塞满的邮件提醒他,那不是梦。
他打开手机,第一条跳出来的就是苏晴的消息:“到了吗?我在国际到达a3口。穿灰色大衣。”
很简单,但余年的心突然就踏实了。他知道苏晴一定看到了那些新闻,知道西伯利亚坐标正面临质疑,知道楚啸天启动了“湮灭协议”……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告诉他:我在。
这就是苏晴。
他收拾好行李,随着人流走向出口。过海关、取行李,一切顺利得有些不寻常——没有记者围堵,没有陌生人搭讪,甚至连海关人员都只是例行公事地看了看护照就盖章放行。
这反而让余年警惕起来。以赵老的风格,在日内瓦行动失败后,不可能不在东海有所动作。这种平静,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寂静。
他推着行李车走出国际到达区,目光在接机人群中搜索。很快就看到了苏晴——她穿着那件熟悉的灰色羊毛大衣,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正低头看着手机。即使在人流涌动的机场大厅,她也有种安静的气场,让人一眼就能看到。
“苏晴。”余年走上前。
苏晴抬起头,看到他时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路上顺利吗?”
“顺利。”余年说,“太顺利了,反而有点不安。”
“你感觉到了?”苏晴接过他手里的一个背包,“确实有人。两点方向,柱子后面,穿黑色夹克戴棒球帽的男人。三点方向,咖啡店门口看报纸的女人。他们从你出海关就一直跟着。”
余年没有直接转头去看。多年的经验让他学会用余光观察。“赵老的人?”
“不确定。”苏晴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像所有接机的伴侣一样,“也可能是楚啸天的人,或者……媒体。西伯利亚新闻发酵后,你在联合国会议中的角色也被扒出来了,有媒体把你称为‘关键信息提供者背后的支持者’。”
“呵。”余年苦笑,“真是抬举我。”
两人朝停车场走去。苏晴的车停在b2层,一辆普通的白色suv,不起眼但实用。
“程日星呢?”上车后,余年系好安全带问。
“他的航班晚点了,迪拜那边有沙尘暴。”苏晴发动车子,“预计今晚才能到。林晓去接他。”
提到林晓时,苏晴的嘴角微微上扬。余年注意到了:“怎么了?”
“没什么。”苏晴说,“就是觉得……年轻真好。”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窗外的城市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高楼林立,街道整洁,一切都秩序井然。但余年知道,在这秩序的表象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西伯利亚那边有什么新消息?”他问。
“俄罗斯调查组今天上午抵达了坐标点附近的小镇。”苏晴的语气严肃起来,“但他们没有直接去坐标点,而是在镇上召开了新闻发布会,说需要‘更多准备工作’和‘与当地政府协调’。现场记者拍到的画面显示,他们带了大量装备,但更像是做样子的。”
“拖延战术。”余年说,“楚啸天买通了调查组的人,或者更有可能……调查组里本来就有他的人。”
“可能性很大。”苏晴点头,“而且就在两个小时前,一段新的视频开始在暗网流传。这次不是质疑录音真实性,而是直接攻击杨丽娅本人。”
她从手机里调出一段视频,递给余年。
视频不长,只有两分钟。画面上是一个模糊的监控截图,配着机械的ai解说音:“据可靠消息,联合国会议的关键证人杨丽娅,实为某情报机构的前特工,曾参与多起境外颠覆活动。此次所谓‘非法人体试验’指控,是其为逃避法律制裁而策划的污蔑行动……”
视频还放出了几张模糊的照片,似乎是杨丽娅年轻时在不同场合的照片,有些是和外国人的合影。
“全是伪造。”余年只看了一眼就判断出来,“照片的像素和光影都不对,是ai合成的。但普通人看不出来。”
“这就是可怕之处。”苏晴收回手机,“楚啸天不需要完全让人相信,他只需要制造足够的怀疑,把水搅浑。现在社交媒体上已经出现了两种声音:一种要求彻查西伯利亚,另一种则认为这是‘政治阴谋’。而且第二种声音正在迅速扩大。”
车子下了高速,驶入市区。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的枝桠伸向天空,有种萧瑟的美感。
“我们有什么对策?”余年问。
“三管齐下。”苏晴显然早有准备,“第一,技术反击。老周已经组织了一个小团队,专门分析那些质疑视频和照片,找出伪造痕迹,制作反驳材料。第二,证人补充。我们联系上了两个新的受害者家属,他们愿意公开作证。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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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第三,我们找到了一个可能知道内情的人。”
“谁?”
“当年参与‘普罗米修斯’项目的一个低级研究员,三年前因为‘违反保密协议’被开除,现在在南方一个小城开药店。”苏晴说,“程日星通过暗网留下的线索找到了他。但我们还没接触,怕打草惊蛇。”
“位置安全吗?”
“相对安全。那小城人口不多,外来者很容易被注意到。但我们也不能等太久——楚啸天一定也在找这些人,要么收买,要么灭口。”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小路,两边是老式的小区,墙面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这里是研究院附近的一个备用落脚点,苏晴特意绕路过来,确认没有跟踪。
“后面有辆车。”余年突然说,看着后视镜。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机场高速就一直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远的距离。
“我知道。”苏晴平静地说,“从停车场出来就跟上了。我故意绕了几圈,它还在。”
“怎么办?”
“甩掉它。”苏晴说,语气里有种难得的狠劲。
她突然加速,车子冲过一个黄灯,在路口急转弯驶入一条单行道。后面的黑车明显愣了一下,等它反应过来时,已经错过了转弯的机会。
“绕回来了。”余年盯着后视镜。
“不止一辆。”苏晴看着导航,“前面路口左转,进地下车库。”
车子冲进一个商业中心的地下车库。苏晴开得很快,在昏暗的灯光和密集的柱子间穿梭,最后停在一个偏僻的角落。她熄了火,关了车灯。
两人屏住呼吸。
几秒后,两辆黑车先后驶入车库,车速很慢,显然在搜索。车灯扫过一排排停着的车辆,最后停在了不远处。
车门打开,下来了六个人,都是男性,穿着便装但动作训练有素。他们分散开,开始逐一检查车辆。
“不是赵老的人。”余年低声说,“赵老的人不会这么张扬。”
“楚啸天?”苏晴问。
“有可能。”余年观察着那些人,“但也有可能……是第三方。”
“什么第三方?”
“还记得杨丽娅说的吗?‘普罗米修斯’项目涉及的不止楚啸天一方。有国际资本,有情报机构,有跨国犯罪网络……”余年说,“我们动了太多人的奶酪。”
一个人朝他们的方向走来。手电筒的光在车窗上扫过。
余年握紧了车门把手。如果被发现,只能硬闯出去。
但就在那人离他们还有三辆车距离时,他的对讲机响了。他停下脚步,听了几句,然后转身往回走,对其他几人打了个手势。
六个人迅速上车,两辆黑车加速驶离了车库。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怎么回事?”苏晴不解。
余年也皱起眉。对方的撤离太过突然,像是收到了什么紧急指令。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加密信息。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但解密后显示的内容让他瞳孔一缩:
「车库危险已解除。你被‘清道夫’标记。建议更换所有电子设备,三天内不要回研究院。杨。」
信息在五秒后自动销毁。
“是杨丽娅。”余年把手机递给苏晴看,“她说的‘清道夫’……”
“楚啸天‘湮灭协议’里的清除小组。”苏晴脸色发白,“专门负责处理关键证人和知情者。你被标记了。”
这意味着,楚啸天已经确认余年是他必须除掉的目标之一。
“她怎么知道的?”苏晴问。
“她在暗处,看到的比我们多。”余年收起手机,“而且她有自己的信息渠道。”
车子重新启动,缓缓驶出车库。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现在去哪?”苏晴问,“不能回研究院,也不能回家……酒店?安全屋?”
余年思考了几秒:“去沈教授那里。”
“沈教授?”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余年说,“楚啸天不会想到,我会躲到一个德高望重的法学教授家里。而且沈教授家小区安保严格,陌生人进出都会被登记。”
苏晴想了想,点头:“有道理。”
她调转方向,朝东海大学的方向驶去。
路上,余年又收到了几条信息。一条是程日星的:“已降落迪拜,安全。林晓姐联系我了,晚上到东海。勿念。”
一条是林晓的:“余哥,研究院附近有可疑车辆监视。已启动备用方案,团队分散到三个安全点。等你指示。”
还有一条是老周的,只有两个字:“速联。”
余年先给林晓回复:“按备用方案执行,保持静默。等我联系。”
然后他拨通了老周的电话。
“你总算开机了。”老周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听我说,西伯利亚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调查组里有个年轻的技术员,偷偷给我发了一段视频。”老周说,“是他们用无人机拍的坐标点实况。不是什么废弃气象站,而是一个现代化的大型设施,有独立的供电系统、通讯塔,还有……武装守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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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能传出来吗?”
“传了一部分,然后就失联了。”老周说,“我担心那个技术员已经暴露了。另外,视频里还拍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有运输车辆进出,车上印着一个标志。我查过了,那是一家瑞士医疗物流公司的标志,主要业务是……器官和生物样本的国际运输。”
余年的心沉了下去。
“还有更糟的。”老周继续说,“我追踪了那家公司的资金流,发现它的大股东之一,是一个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基金会。而那个基金会的顾问委员会名单里……有赵老的名字。”
信息量太大,余年需要时间消化。
“证据保存好了吗?”他问。
“全部加密备份,分存七个不同的云端和物理位置。”老周说,“但我建议你现在不要动这些证据。楚啸天和赵老已经联手了,你现在拿出来,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毁掉你。”
“我知道。”余年说,“先按兵不动。等我到安全地点,我们再详谈。”
挂了电话,车子已经驶入东海大学的林荫道。秋天校园很美,梧桐叶铺了一地,学生们抱着书本匆匆走过,一切都显得宁静而充满希望。
余年看着窗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这里的学生时,也曾在这样的秋天,抱着厚厚的法律条文,赶去上沈教授的课。那时他觉得世界很简单: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法律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多年过去,他明白了世界的复杂,明白了法律的局限,明白了有些黑暗深不见底。
但他依然选择站在这里,选择相信。
“到了。”苏晴把车停在一栋老式教授楼前。
两人下车,按响了302室的门铃。
几秒后,门开了。沈慎之教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毛衣,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一本书。看到余年,他笑了笑:“来了?进来吧。茶刚泡好。”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余年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在这个充满算计和危险的世界里,还有这样一处地方,还有人会为他泡好茶,等他来。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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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尔辛基,万塔机场,晚上八点。
杨丽娅走出机场时,芬兰的夜晚已经深了。气温零下五度,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她拉了拉风衣的领子,走向公交车站。
按照v的指令,她没有直接去中央火车站,而是在市区换了三次公交,最后在一个居民区的小超市买了些食物和水,然后步行前往约定的安全屋——一间短期出租的公寓,租客登记的是一个虚构的瑞典留学生。
公寓很小,但干净,有基本的家具和网络。杨丽娅关上门,拉上窗帘,第一件事是检查房间。没有监听设备,没有隐藏摄像头,窗户锁完好。
她这才松了口气,放下背包,从里面取出新设备:一台预装加密系统的笔记本电脑,三部不同制式的手机,还有一叠欧元现金。
她打开电脑,连接上一个经过多重跳转的加密网络。登陆后,收件箱里已经有几条信息。
一条来自v:「欢迎抵达。三天内不要外出。食物已储备。新任务:追查瑞士医疗物流公司‘诺德生物运输’。伯格。他与楚啸天有三次会面记录,地点均在苏黎世。」
一条来自她自己设置的自动提醒:「东海时间下午三点四十五分,余年遭遇‘清道夫’小组跟踪,已脱险。跟踪小组于四点零七分收到撤离指令,指令来源:东海本地号码,经三层转接,最终源头无法追踪。」
还有一条,来自一个她以为永远不会再联系的号码:「听说你在赫尔辛基。小心点,那里不干净。——k」
k。一个代号,代表一个她多年前在欧洲工作时认识的信息贩子,亦敌亦友,亦真亦假。
杨丽娅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然后回复:「有多不干净?」
几乎是秒回:「你住的公寓楼下,停着一辆灰色沃尔沃,车牌赫尔辛基本地,但车主登记信息是假的。车里两个人,已经坐了四小时。你觉得呢?」
杨丽娅走到窗边,轻轻掀起窗帘一角。
楼下街对面,确实停着一辆灰色沃尔沃。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但车顶没有积雪——说明车内开着暖气,有人。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谁的人?」她打字问。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请你喝咖啡的。」k回复,「建议你从消防通道离开。三分钟后,我会让街角那家酒吧的霓虹灯牌短路,闪烁三十秒。够你溜出去吗?」
杨丽娅深吸一口气:「够。」
「那就三分钟后。老地方见。」
老地方——指的是中央火车站的大钟下。那是他们多年前约定的紧急见面点。
杨丽娅快速收拾东西,只带必需品。三分钟后,窗外的街角传来一阵滋滋的电流声,接着霓虹灯开始疯狂闪烁,吸引了街上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辆沃尔沃里的人。
她推开窗户,翻出消防通道,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滑下楼,消失在赫尔辛基的冬夜中。
游戏,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