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那日,苏凝穿着素雅的月白襦裙,发间只插一支玉簪。
她跟在苏博身后,垂眸敛目,看似温顺,实则暗中观察着这座大周帝国权力中心的一切。
大殿内灯火辉煌,歌舞升平。
苏凝坐在女眷席末位,安静地吃着面前的糕点。
她记得宫宴开始前,苏博在偏殿低声叮嘱:“凝儿,今日镇北王凯旋,但朝中并非一片祥和。兵部尚书赵怀远一党多次弹劾萧王爷功高震主,你稍后若见到他,只需执晚辈礼,切勿多言,以免卷入是非。”
她的位置偏僻,却能清楚看到主位上的情形。
“镇北王到——”
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大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殿门。
苏凝亦随之抬头。
只见一个身着玄色王袍的青年迈步而入,他约莫二十余岁,身姿挺拔如松,行走间自带沙场征伐的肃杀之气。
但奇异的是,这份肃杀中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静,仿佛经历过尸山血海,却又未被血火侵蚀本心。
镇北王萧策?!
苏凝在他踏入大殿的瞬间,心脏莫名一紧。
不是因为他俊朗的外貌,也不是因为他周身的气势,而是——她“看”到了。
常人看不见的,她却看得清清楚楚:萧策周身笼罩着一层磅礴而混乱的“气”。
那并非武者所谓的内力罡气,而是更玄妙的东西——命运的轨迹,因果的丝线,磅礴如江河奔涌,却又混乱如漩涡激荡。
在那些丝线中,她看见了血与火,看见了旌旗蔽日,看见了白骨露野。
但也看见了一点微光,在最深处倔强地闪烁,那是希望?
像极了六岁那年深陷沼泽时,看到的唯一那株救命的星萤草。
这奇异的感觉让她的心脏莫名一紧,对这个陌生的青年将军产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共鸣。
就在她失神之际,萧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女眷席位。
那目光锐利如鹰,掠过她脸上时,苏凝感到眉心那点平日里毫无异样的星痕竟微微一烫。
当萧策的目光无意间与苏凝交汇,两人皆是一怔后,苏凝出于礼节微微垂眸避让。
就在这短暂的视线交错中,萧策不仅看到了她眼中的沉静,更捕捉到一丝极快的、了然的悲悯——那不是寻常闺秀对英雄的崇拜,而是一种仿佛洞悉了他周身重担与未来荆棘的眼神。
这让他对这个神秘的少女留下了远超容貌的深刻印象。
而此时苏凝下意识地垂眸避让,心头却是一跳,不仅为那眼神的锐利,更为其中一闪而过的、与这喜庆宫宴格格不入的深沉疲惫。
“一个身陷血海,却心藏微光的人”
她暗自思忖,随即又为自己的过度关注失笑,不过一面之缘的陌生人罢了。
苏凝的手微微颤抖,下意识地握紧了胸前的衣襟。
那里,狼牙项链贴身藏着,此刻正微微发烫。
“小姐,您怎么了?”身旁的丫鬟关切地问。
苏凝摇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但那种感应太强烈了,强烈到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匆忙起身,低声对苏博说有些不舒服,便离席出了大殿。
殿外的冷风让她稍稍清醒。
苏凝扶着汉白玉栏杆,深深呼吸。
夜空晴朗,星辰璀璨,但她眼中所见,已与常人不同。
她看见了——一条血色的星轨,从北方延伸而来,缠绕在紫微帝星周围。
而另一条银白色的星轨,从她身上延伸而出,正缓缓向那条血色星轨靠近。
双星交汇,吉凶难料。
“你也看见了,是吗?”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苏凝猛然转身,只见一个身着月白道袍的老妪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
她头发花白,面容清癯,手持一柄拂尘,眼神清明如古井,正静静看着苏凝。
不,不是看着她,是看着她周身。
苏凝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您是”
“老身道号清玄,云游至此,感应到星辰异动,特来一观。”
老妪缓步走近,目光落在苏凝眉间,“孩子,你可知你额间这点星痕,意味着什么?”
苏凝抬手抚额,那里光滑如常,但她知道,每当月圆之夜,或是她情绪剧烈波动时,眉心会浮现一点微光,形如星辰。
“请前辈指点。”苏凝恭敬行礼。
清玄真人凝视她良久,忽然叹了口气:“随我来,此地不宜多言。”
皇宫一角僻静的凉亭中,清玄真人设下隔音结界,这才开口:“你是‘星见’。”
苏凝茫然:“星见?”
“古老玄门中最为特殊的一脉。”
清玄真人缓缓道,“能感知星辰之力,窥见命运长河的涟漪。千年难得一见,不想竟让老身在此遇见。”
她详细解释了星见血脉的来历、能力与禁忌。
苏凝越听心越沉——原来她那些异常的感知、对星辰的敏感、偶尔的“预知梦”,都不是幻觉,而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星见之力,可用于观测天道,维系平衡。但玄门铁律:非到万不得已,不得干涉世俗运转。尤其严禁为私情擅动星力,否则必遭反噬,祸及苍生。”
清玄真人神色严肃,“孩子,你今日所见的那位将军,身系天下气运。你与他已有因果牵连,若再靠近,只怕”
“会如何?”苏凝轻声问。
“轻则自身遭劫,重则扰乱天道,酿成大祸。”
清玄真人深深看着她,“老身观你年纪尚幼,力量尚未完全觉醒。若你愿意,可随我回山修行,学习控制之法,避世隐居,或可平安一生。”
苏凝沉默。
她想起了嬷嬷沉入沼泽前的眼睛,想起了苏博将她从泥沼中抱起时的温度,想起了这八年来苏府上下对她的呵护。
她也想起了萧策周身那混乱的气运,以及其中那一点微弱的希望之光。
“若我随前辈离去,那位将军和他所牵连的天下苍生,会如何?”苏凝问。
清玄真人摇头:“天道自有其数。星见只能观星,不能改命。这是历代星见用血换来的教训。”
“所以,明知前方是刀山火海,明知千万人将死,也只能看着?”苏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颤抖。
“是。”清玄真人的回答斩钉截铁。
那一刻,苏凝抬起头,眼中有了决断。
“那这星见之力,不要也罢。”
清玄真人一愣,随即苦笑:“痴儿,血脉天赋,岂是你说不要就能不要的?今日你不动用,他日情绪激荡,力量自行觉醒,只怕后果更甚。”
她见苏凝神色坚定,知这孩子心志已定,只得退一步道:“罢了,你且先随我修行三年,学习基础控制之法。三年后,是去是留,由你自决。”
苏博得知此事后,与清玄真人长谈一夜。
第二日,他红着眼眶对苏凝说:“为父舍不得你,但更不愿见你被天赋所困,伤及自身。清玄真人乃得道高人,你随她去,为父才能安心。”
清玄真人抚着苏凝的头发,眼中是看透世事的沧桑与一丝不忍:“痴儿,路是自己选的,劫也需亲自去度。为师可为你指明方向,却不能替你行走。此去无论你看到什么,经历什么,是顺天而行,还是逆天改命,都需你独自承担后果。这,便是修行。”
临行前,苏凝最后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萧策已经离京返回北境。
两条星轨短暂交汇,又各自延伸向远方。
但她知道,这不会是终点。
三年。
她只有三年时间掌握自己的力量。
然后,去面对那注定交织的命运。
苏凝离开京城的同一日,北境军营。
萧策站在沙盘前,凝视着边境地形图。
副将萧铁鹰站在一旁,禀报着近日军情。
“突厥残部退守漠北,短期内应无力再犯。但斥候来报,吐蕃有异动,似乎在边境增兵。”
萧策手指点在沙盘某处:“这里,黑风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吐蕃真要南下,此地是必经之路。”
“王爷的意思是?”
“增派斥候,严密监视。”萧策顿了顿,忽然问,“铁鹰,你信命吗?”
萧铁鹰一愣:“末将只信手中刀,胯下马。”
萧策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本王从前也这般想。但此次回京,夜观天象,见北方星野有异。怕是太平日子不长了。”
他转身望向帐外夜空。
群星闪烁,其中一颗格外明亮,正从南方缓缓移来。
不知为何,萧策忽然想起了宫宴那日,那个匆匆离席的素衣少女。
他只看了一眼,却记住了那双眼睛——清澈,沉静,深处却藏着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就像此刻南方的星辰,明明遥远,却让他心神不宁。
“多事之秋啊。”萧策低声自语。
帐外,北风呼啸,卷起漫天黄沙。
命运的齿轮,开始加速转动。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