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苗寨依山而建,吊脚楼层层叠叠,隐于参天古木与缭绕雾气之中,只有屋檐下悬挂的兽骨和绘制着诡异图案的幡旗,昭示着此地的不同寻常。
夜色里,寨子异常安静,连犬吠声都听不到,只有风吹过竹楼的呜咽和远处瀑布沉闷的轰鸣。
阿箬带着阿璃和两名抬着伤员的夜枭,熟稔地避开几处看似寻常却暗藏玄机的路口,来到寨子边缘一处靠近山壁的、比其他竹楼更大更古老的建筑前。
楼前燃着一堆篝火,火焰竟是诡异的幽蓝色,映着门上雕刻的狰狞神像,平添几分阴森。
“在这里等着,我去通报大祭司。”阿箬示意他们停在火堆外,自己快步走进竹楼。
片刻后,她出来,脸色有些复杂:“大祭司愿意见你,但只准你一个人进去。”
墨羽派来的两名夜枭立刻面露警惕。
阿璃对他们微微摇头,示意无妨,整理了一下斗笠,坦然走入竹楼。
楼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郁的草药和香烛混合的气味。
正堂中央,一个披着繁复黑色祭袍、脸上布满刺青图腾的老妪妪,正盘坐在一个蒲团上,她的眼睛如同深潭,古井无波地看向阿璃。
她手中握着一根顶端镶嵌着黑色宝石的骨杖,宝石内仿佛有漩涡在流动。
“外来的星之女,你身上的光,刺痛了老身的眼睛。”大祭司的声音沙哑得如同摩擦的树皮,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阿璃躬身行礼,不卑不亢:“晚辈阿璃,冒昧来访,望大祭司海涵。此行是为寻找一块坠落的星辰碎片,此物乃灾祸之源,若被邪人所得,恐生灵涂炭。听闻碎片在贵寨附近,特来请求相助,将其封印。
大祭司沉默着,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似乎能看透人心。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碎片,确实在圣泉之眼,由历代大祭司守护。它是不祥,亦是我寨力量的源泉之一。不久前,寨中叛徒引外人来,试图强夺,已被老身击退。但他们布下的邪阵未破,圣泉已被污染。”
大祭司的骨杖轻轻点地,幽暗的光在黑色宝石中流转:“姑娘,你既是星见,当知世间力量本无正邪,端看何人使用,用于何事。这碎片坠入圣泉三百年,其力滋养我寨蛊术,护一方平安,是为祥瑞;今被邪阵催发,渐成祸胎,是为不祥。同一物,何以至此?”
阿璃肃然:“前辈是说,物无善恶,人心有之?”
“不尽然。”大祭司深潭般的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人心亦受外物浸染。常年守宝山者,难免生贪;久处黑暗中者,易失明辨。我寨叛徒阿吉,年轻时亦是护泉勇士,可自从窥见碎片之力可令人速成蛊术,心便歪了。力量本身会诱惑,会腐蚀,会让人忘记初衷——这才是最可怕的‘不祥’。”
阿璃默然。
她想起星见传承中那些因滥用星辰之力而堕落的先例。
守护者的第一课,从来不是如何获取力量,而是如何不被力量吞噬。
却见大祭司骨杖轻轻顿地:“你说你是为封印而来,何以证明?而非与那些黑衣人是一路货色,妄图窃取碎片之力?”
阿璃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掌心向上,一缕精纯的星辰之力缓缓凝聚,化作一点温润而明亮的星辉,驱散了竹楼内的部分阴暗。
“此乃星见传承之力,旨在平衡与守护,而非掠夺与毁灭。前辈若不信,可感知此力性质。
大祭司凝望着那点星辉,刺满图腾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突然,她猛地一挥骨杖,一道黑气如毒蛇般射向阿璃!
阿璃早有防备,星辉瞬间扩散成光盾,挡住黑气。
两股力量碰撞,发出“嗤嗤”的侵蚀声。
光盾稳如磐石,黑气却未能寸进。
大祭司收回骨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归于平静:“果然是正统的星辰守护者。你的力量,比老身预想的更纯粹。”
她话锋一转,“但,即便你无恶意,眼下情形也已非你我能掌控。邪阵已成,不仅污染圣泉,更在抽取碎片之力。寨中叛徒与外界邪人勾结,老身虽能压制一时,但邪阵不破,碎片力量失控是迟早的事。”
“前辈可知破阵之法?”阿璃追问。
“邪阵核心,在圣泉之眼下的祭坛。需以至阳至正之力,同时摧毁祭坛四角的‘阵眼石’。但阵眼石有邪灵守护,且破阵之时,必引动邪阵反噬与守阵邪人围攻。”
大祭司看着阿璃,“你虽有星辰之力,但孤身一人,如何应对?”
阿璃正欲开口,竹楼外突然传来喧哗与兵刃交击之声!
一个黑苗勇士惊慌失措地冲进来:“大祭司!不好了!阿吉他们带人闯进来了,说要请出圣物(指碎片)‘拯救’寨子,投靠‘新主’!”
大祭司脸色一沉,眼中厉色闪现:“叛徒终究是按捺不住了!”
阿璃立刻道:“前辈,看来我们没时间从长计议了。晚辈愿助前辈平叛,并尝试破阵!”
大祭司深深看了阿璃一眼,手中骨杖重重一顿:“好!阿箬!”
阿箬应声而入。
“带你的人,守住圣泉入口。老身倒要看看,这些数典忘祖的东西,有多大能耐!”
大祭司站起身,一股强大的气势散发开来,她不仅是蛊术大师,更是一位修为高深的修士。
阿璃随大祭司走出竹楼,只见寨子中央的空地上已是一片混乱。
数十名手持弯刀、身上缠绕着黑气的黑苗叛徒,在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壮汉(阿吉)带领下,正与忠于大祭司的勇士激战。
叛徒们眼神狂热,力量大增,显然被邪术强化过。
而在叛徒后方,站着三名身着黑袍、脸戴青铜面具的身影,气息阴冷强大,正是星陨余孽!
他们并未直接参与战斗,而是冷漠地看着,仿佛在等待时机。
“动手!”大祭司厉喝,骨杖挥动,无数毒虫如潮水般涌向叛徒。
星光自阿璃周身涌起时,她忽然有一瞬的恍惚。
仿佛看见百年前的某位星见前辈,或许也曾这样站在陌生的土地上,为守护某些看不见摸不着、却至关重要的东西而战。
传承,不只是力量的传递,更是责任的接力。
她想起在龙窟接受传承时,母亲苏凝残影将星辉注入她掌心那日,最后交代的话:“阿璃,这条路很孤独。有时候你会发现,你要守护的人不理解你,你对抗的恶看似比你强大。但记住,星辰之所以是星辰,不是因为它永不坠落,而是因为它坠落前,必定燃尽所有光。”
此刻,在这被迷雾笼罩的异乡寨子,面对未知的强敌,那句话忽然有了实感。
孤独吗?或许。
但她不是一个人——身后有大祭司为守护传统而战,有阿箬为家园而战,有远方的柳彦舟、承志、安宁,有无数她不知道名字的、正在平静生活的人。
她的光,要为他们而燃。
阿璃也不再犹豫,清叱一声,星辰之力全面爆发,身形如电,直取那三名星陨使者!
她知道,不除掉这些核心人物,叛乱难以平息,破阵更是无从谈起。
三名星陨使者同时出手,黑气化作狰狞鬼首扑来。
阿璃挥出星辉匹练,光芒与黑暗碰撞的刹那,她看清了对方青铜面具后的眼睛——没有疯狂,没有嗜血,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虔诚的笃定。
心中蓦然一凛。
最可怕的敌人,从不是知道自己作恶的恶人,而是坚信自己在行善的狂信者。
这些星陨余孽,恐怕真的相信,夺取碎片、颠覆现有秩序,是在拯救这个“错误”的世界。
“你们所谓的‘新主’,许诺了怎样的天下?”阿璃格开一击,厉声质问。
一名使者冷笑:“一个没有虚伪、弱肉强食的纯粹世界!星辰本该统治万物,星见却要束缚它,何其可笑!”
阿璃星辉暴涨:“然后呢?强者肆意,弱者哀嚎,那便是你们要的‘纯粹’?星辰之光若只照耀山顶,不照深渊,与黑暗何异!”
对话间杀招更烈。
阿璃明白,这不是理念之争可化解的冲突。
当一方认为另一方连存在都是错误时,唯有战。
星光与黑气在这座古老的苗寨上空碰撞,照亮了屋檐下那些沉默的图腾。
它们已注视这片土地数百年,见过无数次类似的争斗——为权力,为信仰,为生存,为那些人类自己都说不清的执念。
雨雾依旧弥漫,不分敌我地浸润着每一片屋瓦、每一寸土地。
或许它早已明白:今日的血,会渗入泥土,成为明日传说的一部分;而明日的子孙,又将为新的“真理”挥刀相向。循环往复,如同这南疆永不止息的雨。
而圣泉之眼下,那块陨星碎片,正散发着越来越不稳定的邪异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