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走廊的血色黄昏,最终被墨染的夜色吞没。
寒风卷着沙砾,掠过尸横遍野的战场,呜咽声如同阵亡将士不屈的英魂在哭泣。
临时清理出的营地里,火光摇曳,映照着每一张疲惫、悲愤而又坚毅的面孔。
中心最大的帐篷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阿璃躺在厚厚的毛毯上,面色金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仿佛一盏随时会熄灭的油灯。
柳彦舟跪坐在她身旁,鬓角已被汗水打湿,脸色比阿璃好不了多少。
他刚刚完成了一场长达两个时辰的、与阎王抢人的急救。
金针遍布阿璃周身大穴,细如牛毛的针尾兀自微微颤动,发出极轻微的嗡鸣。
柳彦舟的双手虚按在阿璃胸腹之上,精纯温和的内力如同涓涓细流,小心翼翼地疏导着她体内那些被北斗星力冲击得支离破碎、乱成一团的经脉,同时将药力化开,护住她如同风中残烛的心脉。
帐篷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苦涩的药味。张猛、李明月、吴纲三人屏息凝神地守在旁边,浑身绷紧,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柳彦舟。
他们的目光紧紧锁在阿璃脸上,充满了无尽的担忧。
月华前辈的尸体已被妥善安置在一旁,覆盖着干净的布单,更添几分悲凉。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如同刀割。
终于,柳彦舟缓缓收回双手,身体晃了晃,几乎脱力。
他迅速取出几颗丹药塞进自己嘴里,强提精神,再次仔细检查阿璃的脉象。
“怎么样?”张猛忍不住压低声音急问,虎目布满血丝。
柳彦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疲惫,却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暂时……稳住了。心脉被我以金针渡穴之法强行锁住,破碎的经脉也暂时梳理通畅,不再继续恶化。但……”
他顿了顿,看着阿璃毫无血色的脸,眼中痛楚更深:“但北斗星力的反噬太霸道了,她全身经脉受损极重,五脏六腑皆有裂痕,神魂也受到剧烈震荡,陷入了最深层的自我保护性沉寂。如今全凭我输入的真气和药力吊住一口气,如同走钢丝,任何一点外界的刺激、颠簸,甚至情绪波动,都可能导致经脉再次崩裂,届时……神仙难救。”
帐篷内一片死寂。虽然性命暂时保住,但情况依旧危如累卵。
“需要什么药?就算是天上的星星,俺老张也去摘来!”张猛握紧拳头,骨节发白。
柳彦舟摇头:“寻常药物已无效。她现在需要的是绝对静养,和一个能汇聚天地生机、至阴至纯的极寒环境,辅以特殊法门,缓缓温养经脉,唤醒神魂。这等地方……”
他眉头紧锁,思索着药王谷典籍中的记载,“或许……只有西域传说中,那座万年不化的‘玄冰谷’,或者大雪山深处的某个秘境,才有一线可能。”
西域!玄冰谷!
众人的心沉了下去。西域如今局势混乱,大食国虎视眈眈,马匪横行,还有“星陨”的势力潜伏其中,危机四伏。
带着一个重伤濒死、经不起丝毫颠簸的人穿越千里绝域,寻找一个虚无缥缈的秘境,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去!”李明月斩钉截铁,眼神锐利,“留在这里,赵永明的追兵随时会到,朝廷的旨意也不知是吉是凶,唯有西行,才有一线生机!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们也必须去!”
吴纲重重点头,白发在火光中颤动:“不错!留得青山在!老夫带来的三千燕云骑,皆是百战精锐,可护殿下西行!西域虽乱,但老夫在那里经营多年,尚有几分人脉,知道几条隐秘商道,可避开大股敌军和马匪。”
柳彦舟看着眼前这几位誓死相随的战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驱散了些许疲惫和绝望。
他深吸一口气,决然道:“好!那我们就去西域!但此行凶险万分,需周密计划。”
他看向吴纲:“吴老将军,烦请您立刻挑选一百名最精锐、最可靠的骑兵,一人双马,轻装简从。再准备一辆特制的马车,车内铺设最厚的软垫,设法减震,我要将阿璃置于药浴之中,以金针定脉,尽量减少路途颠簸的影响。”
“交给老夫!”吴纲抱拳,立刻转身出帐安排。
“张将军,明月,”柳彦舟又看向二人,“队伍的安全和警戒,就拜托你们了。此行我们不仅要躲避赵永明的追兵,还要警惕西域各方势力,尤其是……可能与‘星陨’有勾结的马匪和部落。”
“国公放心!只要俺老张还有一口气在,绝不让宵小近殿下半步!”张猛捶胸保证。
“我会安排好明哨暗哨。”李明月沉稳应下。
计议已定,众人立刻分头准备。
营地中顿时忙碌起来,但一切都在压抑的寂静中有序进行,充满了大战将至的凝重。
柳彦舟则继续守在阿璃身边,寸步不离,不断调整金针,渡入真气,观察着她的细微变化。
他握着阿璃冰凉的手,低声呢喃,仿佛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阿璃,坚持住……我们还要带安宁去看江南的杏花烟雨,你答应过我的……一定要坚持住……”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支沉默而精悍的马队,如同幽灵般离开了弥漫着血腥气的战场,悄无声息地没入了西方无边的戈壁荒漠。
队伍核心,是一辆经过特殊改造的宽大马车,由四匹最神骏的西域良驹牵引,车轮包裹着厚厚的皮革和棉絮,行驶起来几乎听不到声音。
车内,阿璃被安置在一个巨大的木制浴桶中,桶内是柳彦舟用数十种珍稀药材熬制的墨绿色药液,散发着奇异的苦涩香气。
她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柳彦舟就坐在桶边,一手始终搭在她的腕脉上,时刻感应着她的状况。
马车四周,是吴纲亲自挑选的一百燕云骑精锐,人人面带风霜,眼神锐利如鹰,无声地策马前行,形成一个移动的堡垒。
张猛和李明月一前一后,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被风沙侵蚀得奇形怪状的雅丹地貌。
荒漠的白天酷热难当,夜晚则寒冷刺骨。
风沙是永恒的伴侣,经常遮天蔽日。
队伍昼伏夜出,尽量选择背风的谷地行进,速度缓慢而坚定。
一路上,并非风平浪静。
第三日黄昏,他们遭遇了一小股试图靠近窥探的马匪哨探,被李明月的暗哨发现,张猛亲自带人追击,干净利落地全部歼灭,不留活口。
第五日深夜,一场罕见的沙暴突袭,险些将车队淹没,全靠吴纲老练的经验,及时找到一处岩壁凹陷,众人士兵用身体和帐篷死死护住马车,才堪堪躲过一劫。
每一次意外,都让柳彦舟的心提到嗓子眼。
他不得不一次次加固阿璃周身的金针,耗费大量真气和丹药稳住她的伤势。
阿璃的情况时好时坏,有时气息会稍微平稳一些,有时又会突然变得微弱,仿佛下一刻就会停止呼吸。全靠着柳彦舟超凡的医术和众人不惜代价寻来的珍贵药材吊命。
在经过一个几乎干涸的咸水湖畔废墟时,队伍短暂休整。
柳彦舟在给阿璃换药时,无意中发现,她一直紧握的右手掌心,那个曾经存放玉佩的位置,皮肤下似乎隐隐有极淡的、如同星辰脉络般的蓝色光丝在流动,若不是他目力过人且时刻关注,几乎难以察觉。
而且,每当月圆之夜,这些光丝会变得稍微清晰一些,阿璃的呼吸也会相应变得平稳一丝。
这个发现让柳彦舟又惊又疑。是那半块消失的玉佩残留的力量在护主?还是阿璃体内发生了什么未知的变化?
他不敢确定,但这微弱的、与星辰相关的迹象,或许是唯一的希望。他更加坚定了前往西域寻找极寒之地的决心。
这一日,队伍终于抵达了西域边境最后一座由朝廷控制的烽燧——孤狼烽。
烽燧守将是一名满脸风霜的老校尉,是吴纲的旧部。
见到老上司和这支明显经过血战的精锐骑兵,尤其是得知马车中竟是重伤的镇国公主时,老校尉大惊失色,却毫不犹豫地打开了烽燧大门,提供了宝贵的饮水和食物,并告知了前方最新的险恶局势。
“将军,公主,前方百里之外,就是三不管的‘死亡海’了。大食国的游骑最近活动频繁,还有几股新崛起的马匪,手段狠辣,装备精良,专劫商队和落单的官兵。据说……据说他们背后,有中原人的影子。”老校尉压低了声音,眼中带着忧虑。
中原人的影子!众人心中俱是一凛。难道又是“星陨”?!
谢过老校尉,队伍再次启程。
走出烽燧,眼前是一望无际、黄沙漫天的死亡之海。
热浪扭曲着空气,远处天地相接处,一片混沌,仿佛一张噬人的巨口。
柳彦舟回头望了一眼东方,那是长安的方向,也是风暴的源头。
然后,他坚定地转过头,看向西方那片充满未知与危险的绝域。
“走吧。”他轻声道,仿佛是对沉睡的阿璃,也是对所有的同伴,“无论前路如何,我们一起闯过去。”
车队缓缓驶入滚滚黄沙之中,消失在地平线上。
等待他们的,是更加严酷的环境、神出鬼没的敌人,以及那渺茫的、传说中能救命的“玄冰谷”。
而沉睡中的阿璃,她的意识,又是否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深处,进行着另一场关乎生死的搏斗?
月华以生命为代价传递的真相,那个非人的“星陨之主”和作为傀儡的赵家,真正的阴谋,才刚刚揭开冰山一角。
西域,将成为这场席卷天下风暴的新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