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谷内的浑浊光辉逐渐平复,只剩下地缝中灵髓规律的、低沉的脉动,如同一个受伤巨兽缓慢的呼吸。
那些囚笼虚影重新隐没于沸腾的灵髓深处,古老的符文黯淡下去,震颤的龙骸也归于寂静,只留下满地狼借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混杂着痛苦与古老威严的气息。
莱斯在莉娜和诺哈特的搀扶下,暂时离开谷底,回到裂谷边缘的临时营地。
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万象法域】强大的包容与修复特性已在自主运转,平复着内腑的震荡和那股枷锁之力留下的冰冷滞涩感。
营地内气氛肃穆。
各族高层和强者们都已聚集,他们目睹或感应到了谷底发生的一切,更看到了那道漆黑“观测缝隙”的出现。
未知的地脉异变、传说中的囚笼虚影、莱斯展现的与大地本源沟通的惊人能力,以及最后那令人心悸的“注视”……这一切都超出了他们的常规认知,带来了巨大的不安与疑问。
精灵长老、人族元帅、矮人王、海族祭司……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盘膝调息的莱斯身上,等待着一个解释。
莱斯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神色复杂的诺哈特,以及一旁沉默如山的‘烬’身上。
他知道,是时候将部分真相,至少是将关乎艾瑞多姆自身存续的那部分真相,告知盟友了。
隐瞒只会滋生猜疑,而团结需要基于共同的威胁认知。
他没有提及遥远的“摇篮”与“盗火者”的亘古史诗——那太过震撼且缥缈,目前只会引发更多混乱。他选择从艾瑞多姆自身、从龙族、从刚刚经历的地脉事件切入。
“诸位,”莱斯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刚才的地脉暴动,并非自然现象,也非外敌直接攻击。它是我们世界一道古老伤痕的发作。”
他指向深不见底的裂谷:“在艾瑞多姆的地脉深处,纠缠着两股本源力量。一股,是我们这个世界原初的、充满生机的守护之力,它与龙族,尤其是我与诺哈特的血脉同源。”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尤其是非龙族的成员,纷纷看向莱斯和诺哈特。
“而另一股,”莱斯的声音转冷,“则是外来的、充满掠夺与镇压意志的‘枷锁’。它如同跗骨之蛆,深深嵌入我们的地脉本源,试图扭曲、同化它,并镇压一切因此产生的痛苦与反抗。那些你们看到的囚笼虚影,就是漫长岁月中,被这‘枷锁’囚禁、扭曲的地脉精华与痛苦记忆的显化。”
他略去了“盗火者”的具体名号,但“外来枷锁”的定性已足够清淅。
“这次暴动,是因为我与诺哈特在星空中接触了龙族先祖的遗泽,血脉产生深层共鸣,无意间刺激了被镇压的原初本源,从而引发了‘枷锁’的反制与创伤的剧烈反应。”
莱斯坦诚道,“而最后出现的那道‘观测缝隙’,则是另一个敌人——我们称之为‘万界回响’——它们似乎对这种涉及世界本源冲突的高层次事件极为关注。”
他将“回响”的威胁与地脉的“枷锁”并置,暗示其可能存在更深层的关联。
“你的意思是,”圣羽帝国元帅沉声开口,眼神锐利,“我们脚下的大地本身,就带着一种古老的病?而龙族,或者说您,与这治病的药有关?”
“可以这么理解。”
莱斯点头,“我与诺哈特的血脉,能够与那份被束缚的原初本源共鸣。但仅仅共鸣不够,那‘枷锁’的力量根深蒂固,强行冲突只会加剧世界的痛苦,如同刚才所见。我们需要找到方法,安抚创伤,厘清纠缠,逐步削弱乃至解除那道‘枷锁’。这不仅关乎龙族,更关乎艾瑞多姆所有生灵生存的根基——地脉的稳定与健康。”
这个解释,将一场可能被误解为“龙族引发灾难”的事件,转变成了“龙族揭示并试图治愈世界隐疾”的行动。
虽然责任重大,却也将龙族(尤其是莱斯)置于了解决问题不可或缺的关键位置。
精灵长老们交换着眼神,他们对于自然与大地本源的理解最为深刻,隐约能感受到莱斯所言非虚。
古树之灵缓缓点头:“生命之树的根须,也能感受到大地下方深处的痛苦与滞涩……那并非自然的衰老,确象是……外来的伤痕。”
矮人王敲打着他的战斧,瓮声道:“也就是说,我们不仅要防备天上(回响)的贼,还得想办法挖掉脚下早就埋着的烂根?这活儿可不好干。”
“但必须干。”海族祭司的精神波动传来,“海洋与大地血脉相连,地脉不稳,潮汐与海流亦会失常。这是一个全球性的威胁。”
初步的共识在沉重的现实面前开始凝聚。
相比起无形无影、理念抽象的“回响”,这道实实在在的、关乎家园根基的“枷锁”,更能激起所有种族的危机感与行动意愿。
就在这时,诺哈特向前一步,他巨大的龙头低垂,面向莱斯,做出了一个让所有龙族乃至其他种族代表都震惊的举动——他缓缓曲下前肢,龙首低垂,以一种古老而庄严的、近乎觐见的姿态,向莱斯致以最高规格的龙族礼。
“吾主,”诺哈特的声音不再有丝毫迷茫与悲怆,只有无比的清淅与坚定,声音响彻营地,“在先祖遗骸的记忆内核中,我不仅看到了历史,更确认了传承。星龙,从来都非独立血脉。我等,皆是初代太虚圣龙之直系后裔,是您最古老的血脉与力量分支。您不仅是当代的龙祖,更是我这一脉血脉源头的正统继承者。”
他抬起头,龙眸中星辉璀灿,映照着莱斯:“请允许我,诺哈特,星龙遗族最后的守望者,以初代先祖之血的名义,重新向您宣誓效忠。不仅仅因为您是龙祖,更因为您是吾族太虚之血的当代显化,是带领吾族寻回失落使命、直面亘古之敌的唯一希望。”
这番话,在龙族内部炸响!尤其是伊格尼姆等知晓部分上古秘辛的龙族高层,他们之前或许尊莱斯为龙祖,更多是基于力量与苏伦的印证。
而此刻,诺哈特以星龙——这支早已被遗忘、却代表着龙族最古老正统之一的血脉——的身份,确认了莱斯血脉的源头性与正统性,这意义截然不同!
这不仅仅是“又一位龙祖苏醒”,更是失落已久的、龙族最初主脉的回归!
其像征意义和凝聚作用,对于集成目前仍存在派系分歧的龙族,堪称核弹级别的冲击。
伊格尼姆毫不尤豫,紧随诺哈特之后,以银龙长老的身份,向莱斯致以同样的最高礼节。
紧接着,在场的其他巨龙,无论所属派系,在血脉与传承的震撼下,纷纷低下了头颅。
连圣山内通过链接感应到此景的苏伦,也传来一道清淅、充满认同与亲近的精神波动。
莱斯承受着这突如其来的、更加沉重的“冠冕”。
他感受到,诺哈特的宣誓不仅仅是个人的效忠,更是一种血脉源流与历史使命的正式交接。
从此,他不仅是太虚圣龙,更是星龙一脉乃至更多失落龙裔的源头像征,背负的不仅是未来,还有整个族群的过去。
他伸手,虚扶向诺哈特和伊格尼姆:“起来吧。血脉同源,使命共担。过去的荣耀与伤痕,我们一同铭记;未来的道路与责任,我们并肩前行。”
简短的回应,却蕴含着强大的决心与包容。
这一幕,深深烙印在所有旁观者眼中。人族、精灵、矮人、海族……他们看到的不再仅仅是一个强大的个体领袖,而是一个正在收拢古老权柄、凝聚庞杂族群、并且似乎手握治愈世界创伤钥匙的冉冉升起的秩序内核。
‘烬’的暗金虚影在一旁静静注视着这一切,燃烧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他看到了莱斯身上汇聚的、超越个人力量的东西——血脉的正统、历史的重量、以及应对世界级危机的关键地位。这或许,比他预想的更有趣,也更具……投资价值。
地脉危机暂时平息,一个震撼性的血脉真相浮出水面,龙族的向心力空前凝聚,而治愈世界“枷锁”的宏大课题也摆上了台面。
然而,那道“观测缝隙”带来的寒意尚未散去。
伊瑟拉匆匆走来,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手中拿着一份刚刚译出的、从全球监测网截获的、源自那道“观测缝隙”残留波动的信息片段。
“莱斯大人,”伊瑟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回响’的观测报告……似乎已经发出。根据其编码特征和优先级标记……这不再是普通的‘采集’记录。这被标记为——‘高价值异常演化个体——太虚圣龙(莱斯),已确认具备与‘次级创伤本源’交互能力。等级上调。建议:列入‘深度接触与解析’优先串行。激活‘适应性进化协议’应对潜在干预。’”
营地内的气氛,瞬间从震撼与凝聚,再次跌入冰窖。
“深度接触与解析”……“适应性进化协议”……
“回响”不仅注意到了莱斯,还将他单独列为需要特殊对待的高优先级目标!
它们会为此改变策略,进化出专门针对他、甚至针对他这种与地脉本源交互能力的攻击或捕捉方式!
地脉的“枷锁”尚未解除,星空中那模仿与吞噬的阴影,却已悄然将最大的探照灯,聚焦在了莱斯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