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来居天字三号房。
窗外传来街市的喧嚣，屋内却静谧得能听到烛火轻微的噼啪声。小月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有些呆滞地望着地板上的光影。
“还在想自己的身世？”苏月白走到她身边，轻轻坐下。
小月抬起头，眼圈微红：“月白姐姐……我真的是……只是一个记忆投影吗？那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等你们离开这个回环，我会不会……就消失了？”
她的声音在发颤。
苏月白沉默片刻，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小月，你知道‘存在’最本质的意义是什么吗？”
小月摇头。
“是‘此刻’。”苏月白望向窗外，眼神悠远，“是你能感受到阳光的温暖，能品尝到绿豆糕的甜味，能因为别人的故事而感动，能为未来而担忧……这一切感受，都是真实的。即使你的‘源头’是一段记忆，但你拥有独立的意识、情感、选择权，那你就是一个完整的‘人’。”
她转过头，认真看着小月：“至于未来……没有人知道未来会怎样。但至少现在，你是活着的。这就够了。”
小月似懂非懂，但眼中的迷茫消散了些许：“那……我可以一直跟着凌大哥和你吗？”
“当然可以。”苏月白微笑，“不过，你得变强。外面的世界很危险，只有强者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我会努力！”小月握紧拳头，眼中重新燃起光彩。
隔壁天字二号房。
凌云站在窗前，望着青阳城的夜色。
城中灯火星星点点，沿着街道延伸，勾勒出这座记忆之城的轮廓。更远处，城墙的阴影如巨兽匍匐，城楼上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偶尔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悠长的“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这座城市很美，美得真实，美得让人几乎忘记它只是一个回环。
但凌云没有忘记。
他的神念如同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方圆十里。能感应到柳府内的压抑气息，能感知到林家祖宅中林清玄的焦虑，能察觉到苏家大院深处苏百万拨弄算盘的声响……还能感觉到，青阳城各处，至少有十七处微弱的混沌气息波动。
黑莲教在这个城市的渗透，比他想象的要深。
【检测到混沌气息聚集点17处，已在地图标注】
【其中3处能量波动异常，疑似有筑基期混沌修士坐镇】
【建议：在前往黑风山前清除城内据点，避免后顾之忧】
系统提供着分析。
凌云没有立刻行动。他在等。
等明日玄镜司会面，等黑风山祭祀开始，等……某些人主动跳出来。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凌云盘膝坐下，开始调息。虽然这个回环对他的修为压制极大，但元始归一功法依然能缓慢运转，每运转一周天，就能从虚空中汲取一丝微薄的混沌之气——不是被污染的混沌魔气，而是宇宙诞生之初最本源的混沌能量，再转化为精纯的元始道韵。
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但积少成多。更重要的是，这个过程能让他更深入地理解这个回环的时空结构，甚至……找到一些“漏洞”。
一夜无话。
次日辰时，天刚蒙蒙亮。
凌云推开房门，苏月白和小月已经等在门外。苏月白换了一身月白长裙，腰间系着淡青丝绦，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气质清冷如月。小月则穿着新买的藕荷色襦裙，头发梳成双丫髻，看起来活泼可爱。
“走吧。”凌云说。
三人下楼，店小二早已备好早点：清粥、小菜、包子、油条。简单用过之后，便出门前往玄镜司卫所。
玄镜司青阳卫所位于城东，靠近城主府，是一座占地不小的院落。黑漆大门，门口立着两尊石狮，门楣上挂着“玄镜司”三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隐隐有镇压邪祟的威势。
此刻大门敞开，赵铁山已经等在门口。
“凌道友，苏姑娘，还有这位小姑娘，里面请。”赵铁山抱拳，态度比昨日更加恭敬——显然他已经调查过凌云在落月潭的战绩，深知这位的实力深不可测。
穿过前院，来到正厅。
正厅宽敞明亮，陈设简朴而庄重。正中墙上挂着一幅“明镜高悬”的匾额，匾下是一张紫檀木桌案，案后坐着文若尘。两侧各有几张太师椅，此刻已经坐了几个人。
左手边第一位是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身穿八卦道袍，手持拂尘，闭目养神，气息绵长——筑基中期修为。
第二位是个虬髯大汉，身材魁梧如铁塔，腰间挂着一对铜锤，目露精光——先天巅峰，半步筑基。
第三位是个中年妇人，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穿着锦缎衣裙，手中把玩着一串念珠，眼神精明——也是先天巅峰。
右手边则坐着林清玄和苏百万，两人见到凌云进来，连忙起身行礼：“见过凌上仙。”
文若尘也站起身，笑道：“凌道友来了，快请坐。容文某介绍一下——”
他指向老道士：“这位是‘青云观’观主，青云道长，筑基中期修为，擅长阵法符箓。”
老道士睁开眼，对凌云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这位是‘铁拳门’门主，铁山，先天巅峰，一双铁拳可开碑裂石。”
虬髯大汉抱拳，声如洪钟：“见过凌道友！”
“这位是‘锦绣坊’坊主，锦娘，先天巅峰，擅长御物之术。”
中年妇人起身，盈盈一礼：“凌道友有礼了。”
介绍完毕，文若尘请凌云三人在主位落座——这位置本应是卫所百户的，但赵铁山主动让出，自己站在文若尘身侧。
“今日请各位前来，是为了商议应对黑莲教之事。”文若尘开门见山，“黑莲教在青阳城潜伏数十年，如今已成心腹大患。昨日凌道友诛杀其三名筑基期教徒，重创其势力，正是我们反击的好时机。”
青云道长缓缓开口：“文文书所言甚是。但黑莲教教主‘黑莲老魔’乃是金丹期修士，实力深不可测。若无万全之策，贸然行动恐反遭其害。”
“金丹期？”铁山皱眉，“那可难办了。咱们这里，修为最高的青云道长也只是筑基中期，对上金丹，胜算渺茫啊。”
锦娘转动念珠，轻声道：“或许……可以请援兵。玄镜司总部应该有金丹期供奉吧？”
文若尘摇头：“总部确有金丹供奉，但青阳城地处偏远，等援兵到来至少需要半月。而三日后就是黑风山祭祀，届时黑莲老魔必定现身。若等他完成祭祀，实力恐怕会再进一步。”
众人沉默。
金丹对筑基，那是质的差距。一个金丹修士，可以轻松碾压十个筑基后期。在场众人加起来，恐怕也抵不过黑莲老魔三招。
“所以，”文若尘看向凌云，“文某想请教凌道友，昨日诛杀三名筑基期混沌修士，用的是何种手段？可否……传授一二？”
这话问得有些唐突，修真界最忌讳打听他人功法秘术。但文若尘问得诚恳，眼中满是忧虑，显然是真的为青阳城安危着想。
凌云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克制混沌魔气，并非依靠某种特定功法，而是对‘道’的理解。混沌魔气本质是混乱、侵蚀、毁灭，而大道有秩序、创造、守护。若能明悟大道真意，自可克制混沌。”
这话说得玄乎，众人听得云里雾里。但青云道长眼中却闪过一丝明悟，喃喃道：“大道真意……秩序……创造……”
文若尘若有所思，然后苦笑道：“凌道友境界高深，非我等能及。但眼下形势紧迫，不知凌道友对三日后黑风山之行，有何打算？”
“我会去。”凌云说得很简单。
“就您一人？”锦娘惊讶。
“还有我。”苏月白开口。
众人看向她。昨日在落月潭，苏月白并未真正出手，众人只当她是个寻常女修。但此刻仔细感应，却发觉她的气息如渊似海，深不可测！
“这位姑娘是……”青云道长凝神感应，越感应越心惊，“恕老道眼拙，姑娘的修为……”
“化神。”苏月白平静吐出两个字。
哗——
全场震动！
化神期！那可是比金丹还高两个大境界的存在！在整个“天南域”，化神修士都是凤毛麟角，任何一个开宗立派都是顶尖势力！
文若尘手中折扇“啪”地掉在桌上，赵铁山更是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林清玄和苏百万则是又惊又喜——他们早知凌云厉害，却没想到他身边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然是化神大能！
“原、原来是化神前辈！”文若尘连忙起身，深深一礼，“晚辈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前辈恕罪！”
苏月白摆手：“不必多礼。我因故修为受损，如今只恢复至化神初期，但对付金丹期的黑莲老魔，应该够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众人都松了口气。
有化神修士坐镇，还怕什么金丹老魔？
“不过，”苏月白话锋一转，“黑莲教能在青阳城潜伏数十年，必然有更深的图谋。仅仅一个金丹期教主，恐怕不足以支撑这么大的局。我怀疑……他们背后还有更强大的存在。”
“更强大？”铁山疑惑，“难道还有元婴期？”
“或许不止。”苏月白看向凌云，“凌大哥，你觉得呢？”
凌云一直在闭目养神，此刻睁开眼：“黑莲教祭祀的对象是混沌魔主。虽然只是微弱投影，但也说明他们与真正的混沌势力有联系。这个回环……可能已经被混沌势力盯上了。”
“回环？”文若尘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汇，“凌道友说的回环是……”
“你们不需要知道太多。”凌云没有解释，“总之，三日后黑风山，我会去。你们若想帮忙，就清理掉城内的黑莲教据点，别让他们在祭祀时捣乱。”
“这个容易！”赵铁山拍胸脯，“玄镜司早已掌握城内大部分据点的位置，只是一直忌惮黑莲老魔，不敢轻举妄动。如今有两位前辈坐镇，我等今日就能将这些据点连根拔起！”
“好。”凌云点头，“那就行动吧。”
商议完毕，众人分头行动。
青云道长、铁山、锦娘各带一队玄镜司精锐，负责清理三个最大的据点。林清玄和苏百万则提供情报和物资支持。赵铁山坐镇卫所，协调各方。文若尘则陪着凌云三人，留在卫所等待消息。
卫所后院有个小花园，假山流水，花木扶疏。文若尘命人摆上茶点，请凌云三人小坐。
“凌道友似乎对青阳城很熟悉？”文若尘一边沏茶，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
凌云看了他一眼：“何以见得？”
“昨日道友在城中行走，对街道巷陌了如指掌，甚至知道一些早已废弃的老店。”文若尘笑道，“比如‘陈记药铺’，其实三十年前就关门了，现在的掌柜是原来的学徒。但道友却径直去了老店原址。”
观察得挺仔细。
凌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曾来过青阳城。”
“何时？”
“很久以前。”凌云没有具体说。
文若尘也不追问，转而道：“那道友可知，青阳城有个传说——三百年前，曾有一位女剑仙在此斩杀混沌妖魔，拯救全城。那位女剑仙姓苏，名月白。”
他看向苏月白，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与姑娘同名呢。”
苏月白神色不变：“同名之人很多。”
“确实。”文若尘点头，“不过更巧的是，传说中那位苏仙子，最后消失的地方就是落月潭。而昨日，姑娘也在落月潭现身。”
气氛微妙起来。
小月紧张地看着文若尘，又看看苏月白。
凌云放下茶杯：“文文书想说什么？”
文若尘沉默片刻，忽然起身，对着苏月白深深一拜：“晚辈文若尘，拜见苏祖师。”
苏月白皱眉：“你认错人了。”
“不会错的。”文若尘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双手奉上，“这是家传之物，先祖曾是‘天剑宗’弟子。三百年前天剑宗覆灭，先祖侥幸逃生，隐姓埋名，留下遗训：若日后遇到苏月白祖师或其传人，当以此玉佩为凭，听候差遣。”
玉佩是上等白玉，正面刻着“天剑”二字，背面刻着一轮弯月——正是天剑宗核心弟子的身份标志！
苏月白接过玉佩，手指轻抚上面的纹路，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你是……文师弟的后人？”
“正是！”文若尘激动道，“先祖文天羽，是祖师您座下第三十七弟子！”
苏月白沉默良久，轻叹一声：“三百年了……没想到还能见到故人之后。文师弟……他还好吗？”
文若尘神色黯然：“先祖在百年前已仙逝。临终前还念念不忘师门之仇，嘱托子孙要寻回祖师，重振天剑宗。”
天剑宗，三百年前天南域第一剑修宗门，宗主苏月白以剑入道，年仅三百岁便踏入大乘期，被誉为“月白剑仙”。但在混沌魔灾中，天剑宗首当其冲，宗门被破，弟子死伤殆尽，苏月白也在那一战中失踪。
谁也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个记忆回环里。
“重振天剑宗……”苏月白苦笑，“谈何容易。如今的我，只是一道残缺的神念，连本体都不知所踪。”
“但祖师还活着，就有希望！”文若尘坚定道，“晚辈愿追随祖师左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苏月白看向凌云。
凌云淡淡道：“这是你的因果，你自己决定。”
苏月白沉思片刻，对文若尘道：“你先起来。眼下最重要的，是对付黑莲教。其他的，等解决此事再说。”
“是！”文若尘起身，眼中满是激动。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铁山匆匆赶来，神色凝重：“文文书，凌前辈，出事了！”
“何事？”
“青云道长他们攻破城南据点时，发现了一个祭坛。”赵铁山喘着气，“祭坛上……有传送阵法！黑莲教的人通过阵法逃走了大半！而且，我们在祭坛下发现了一些东西……”
他取出一块黑色的晶石，晶石内部封存着一缕淡金色的火焰。
那火焰的气息，凌云和苏月白都认得——
“太阳真火？！”苏月白脸色一变，“这是金猊妖王的本命真火！他怎么会……”
“不止。”赵铁山又取出几样东西：一片银色的龙鳞碎片、一块刻着玄奥符文的龟甲残片、还有一缕缠绕着寒冰气息的发丝。
“这些都是在不同据点发现的。”赵铁山道，“黑莲教似乎在……收集各位前辈同伴的气息和物品？”
凌云接过那些东西，一一感应。
龙鳞碎片上有广寒神君的气息；龟甲残片来自玄渊长老；发丝则是……另一位女修，气息陌生但强大，至少是大乘期！
“看来，玄渊、广寒、金猊他们已经在这个回环里活动了一段时间，并且与黑莲教交过手。”凌云分析，“黑莲教收集这些，可能是为了某种仪式——比如，以他们的气息为引，打开通往他们所在‘记忆层’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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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想用他们的力量，来强化混沌魔主的投影。”苏月白补充。
文若尘皱眉：“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凌云站起身：“计划不变。清理城内据点，三日后黑风山。不过……”他看向手中那些物品，“我需要先找到他们的确切位置。”
他闭上眼睛，神念与系统连接。
“系统，以这些物品为媒介，追踪原主位置。”
【正在建立追踪模型……】
【媒介1：太阳真火（金猊妖王），能量特征匹配中……】
【媒介2：寒月龙鳞（广寒神君），能量特征匹配中……】
【媒介3：玄天龟甲（玄渊长老），能量特征匹配中……】
【媒介4：冰魄发丝（未知女修），能量特征匹配中……】
【匹配完成】
【检测到四个独立信号源，分别位于：黑风山深处、天剑宗遗址、归墟边缘、青阳城地下】
四个信号，四个地点。
金猊妖王在黑风山，广寒神君在天剑宗遗址，玄渊长老在归墟边缘，而那个未知女修……竟然就在青阳城地下！
“有意思。”凌云睁开眼，“看来，这个回环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
苏月白感应了一下，皱眉道：“青阳城地下的那个信号……很强，至少是大乘巅峰，甚至可能是渡劫期。但我们之前竟然完全没有察觉。”
“有两种可能。”凌云分析，“要么她擅长隐匿；要么……她所在的那个‘记忆层’，与我们现在这个‘青阳城记忆层’重叠度很低，如同两个平行的世界。”
文若尘听得云里雾里，但也明白事态严重：“那我们是不是要分头行动？”
“不。”凌云摇头，“黑风山祭祀是关键。那里不仅有金猊妖王，还有黑莲教主，很可能还有通往其他记忆层的入口。先去黑风山，救出金猊，再作打算。”
他看向苏月白：“你留在这里，保护小月，同时监视青阳城地下的动静。如果有异常，随时通知我。”
苏月白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头：“好，你小心。”
小月则抓住凌云的衣袖，眼中满是不舍：“凌大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放心。”凌云拍了拍她的头。
他看向窗外。
此刻已是午后，阳光正好。
但一场风暴，正在黑风山酝酿。
三日后，那里将决定这个回环的命运，也可能决定更多人的生死。
“文文书。”凌云忽然道，“玄镜司应该有青阳城及周边最详细的地图吧？拿来我看看。”
“有！我这就去取！”文若尘连忙起身。
片刻后，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铺在石桌上。地图绘制精细，山川河流、城池村落、险地秘境，标注得一清二楚。
凌云的手指划过地图，最终停在黑风山的位置。
那里被标记为“极凶之地”，旁边还有小字注释：终年黑风呼啸，瘴气弥漫，时有妖邪出没，生人勿近。
“黑风山……”凌云喃喃道，“就让我看看，你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他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那是强者面对挑战时，才会有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