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岭山脉深处,山路越来越难走。
老向导姓赵,六十多岁,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他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把开山刀,遇到挡路的藤蔓就利落地砍断。
“再往前走三里,就到灵溪谷入口了。”赵向导停下来,擦了把汗,“不过我可说清楚,我只带到入口。那地方邪乎,我年轻时跟几个老猎户进去过一次,差点没出来。”
“邪乎?”墨尘问。
“也说不上来,就是”赵向导压低声音,“就是感觉里面有人盯着你,但你转头啥也看不见。而且方向感会乱,我们当时走了半天,结果发现又绕回原地了。要不是运气好遇到一场大雨冲出一条路,真就困里面了。”
陈磊和墨尘对视一眼。时间扭曲加上迷阵,这灵溪谷果然不简单。
中午时分,他们终于到了赵向导说的“入口”——其实根本看不出是入口,就是两座山之间的一道狭窄缝隙,被密密麻麻的藤蔓遮盖着。
“就是这儿。”赵向导指着那道缝隙,“进去之后一直往北走,顺着水声能找到溪流。灵草应该就在溪流附近。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影子,都别回头,一直往前走。”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如果天黑前没找到想找的东西,一定要出来。谷里晚上更邪乎。”
“谢谢赵叔。”陈磊从背包里拿出准备好的报酬。
赵向导摆摆手:“钱我不要。陈医生,你们协会的公益灵力站治好了我老伴的关节炎,这情我记着。我就一个要求——活着出来。”
陈磊心里一暖:“我们会的。”
赵向导走了。山风吹过,四周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进去吧。”陈磊深吸一口气,拨开藤蔓。
缝隙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里面光线昏暗,空气潮湿,石壁上长满了青苔。走了大概十几米,眼前豁然开朗。
灵溪谷到了。
山谷比想象中大得多。四面环山,中间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底果然有条溪流,水流清澈,在阳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溪流两旁长满了各种奇花异草,很多陈磊都叫不出名字。
但最让两人震惊的,是这里的灵气浓度——比外面浓郁至少三倍!每一口呼吸都感觉神清气爽,连背包都似乎变轻了。
“难怪能长出百年灵草。”墨尘惊叹,“这地方简直是修炼的宝地。”
“别大意。”陈磊警惕地观察四周,“灵气浓郁的地方,往往也有危险的东西。”
他们顺着溪流往上游走。根据孙长老的描述,百年灵草喜欢长在“阴阳交汇”的地方——就是阳光能照到、但又靠近水源的缓坡。
走了约莫半小时,陈磊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墨尘问。
“你听。”陈磊示意他安静。
山谷里很安静,只有溪流潺潺的声音。但在那水声之下,似乎还有别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移动。
“沙沙沙沙”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而且越来越近。
“背靠背。”陈磊低声道。
两人立刻背靠背站好,各自取出符咒。陈磊左手捏着护身符,右手准备好天雷符;墨尘则拿出了他最擅长的“镇山符”。
草丛动了。
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至少十几只通体雪白的兔子,从草丛里跳出来。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不是普通的兔子。它们的眼睛是碧绿色的,耳朵尖上有一撮金色的毛,而且动作极其灵活,几乎是在草尖上跳跃。
“灵兔?”墨尘惊讶。
“不止。”陈磊盯着那些兔子,“它们是哨兵。”
话音刚落,更大的动静从树林深处传来。地面微微震动,树木摇晃,枝叶哗啦作响。一个巨大的身影缓缓走出树林。
那是一头鹿。
但又不是普通的鹿。它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身高超过两米,鹿角是金色的,像两棵小树一样在头顶展开。最特别的是它的眼睛——深邃的碧绿色,像是两口深潭,看久了会让人失神。
“护草精怪”墨尘的声音有些发干。
白鹿停在溪流对岸,低头喝水。动作优雅从容,仿佛根本没把两人放在眼里。但它每喝一口水,周围的灵气就波动一下,像是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那些白兔子围在它脚边,也看着陈磊他们,眼神警惕。
“它在试探我们。”陈磊小声说,“别动,也别露出敌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白鹿喝完水,抬起头,碧绿的眼睛直直看向陈磊。
那一瞬间,陈磊感觉自己被看透了——不是身体,是内心。所有的想法、情绪、记忆,都像摊开的书页一样暴露在那双眼睛里。
他强忍着不适,慢慢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
“我们不是来抢东西的。”他开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我们是来求药的。有人病了,很重的病,需要百年灵草才能救。”
白鹿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然后它抬起前蹄,轻轻踏了一下地面。
“轰——”
一道无形的冲击波扩散开来。陈磊和墨尘只觉得胸口一闷,差点喘不过气。周围的草丛被压平了一圈,那些白兔子也被吹得东倒西歪。
这是警告。
“它让我们离开。”墨尘脸色发白,“怎么办?硬闯?”
“不行。”陈磊摇头,“硬闯只会两败俱伤。而且我们是来求药的,不是来打架的。第一看书枉 冕费阅独”
他想了想,从背包里取出准备好的沟通符。这是一张很特殊的符咒,用的是半透明的灵丝纸,符文是淡金色的,画的不是攻击或防御的图案,而是一种古老的、代表“对话”的符号。
陈磊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符咒上。血迅速被吸收,符咒发出柔和的金光。
“这是”墨尘惊讶。
“沟通符的进阶版,用心头血激活,能传达最真实的意图。”陈磊解释,“爷爷说,和通灵的生物交流,最重要的是诚意。而心头血,就是最大的诚意。”
他举起发光的符咒,一步步走向溪流。白鹿没有动,但眼神更警惕了,周围的灵气开始不安地涌动。
走到溪边,陈磊停下。溪水不宽,只有三米左右,但他没有跨过去。
“我知道,您守护这片山谷,守护灵草,是为了维持这里的平衡。”他开口,声音通过符咒的加持,变得空灵而清晰,“我们无意破坏平衡。我们只需要三株灵草,救三十多位老人的命。”
他把符咒轻轻放在水面上。符咒没有沉下去,而是像小船一样漂着,慢慢漂向对岸。
白鹿低头看着符咒,鼻子动了动,像是在闻上面的气息。
“那些老人,都是守护了一辈子的人。”陈磊继续说,“他们年轻时击退过邪修,保护过普通人,教导过无数弟子。现在他们老了,病了,灵力在流失,生命在消逝。我们想救他们,但只有百年灵草能做到。”
符咒漂到白鹿脚边。白鹿用鼻子碰了碰,符咒化作点点金光,融入它的身体。
有那么几秒钟,山谷里安静得可怕。
然后,白鹿抬起头,发出一声悠长的嘶鸣。那声音不刺耳,但穿透力极强,在山谷里回荡,震得树叶哗啦啦响。
周围的灵气开始剧烈波动。溪流的水面泛起涟漪,草丛无风自动,那些白兔子不安地原地打转。
“它它在干什么?”墨尘紧张地问。
“在感应我的诚意。”陈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也在这片山谷商量。”
商量?
墨尘正疑惑,就看到更惊人的一幕——周围的树木、花草、甚至石头,都开始发出微弱的光芒。那些光芒像萤火虫一样,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融入白鹿的身体。
白鹿的鹿角越来越亮,金色的光芒几乎要刺眼。它闭上眼睛,像是在倾听什么。
过了足足五分钟,光芒才渐渐平息。
白鹿睁开眼,看向陈磊的眼神变了——少了几分警惕,多了几分审视?
它转身,往树林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陈磊一眼,像是在说“跟我来”。
“它它要带我们去?”墨尘不敢相信。
“跟上。”陈磊跨过溪流。
两人跟着白鹿走进树林。树林里光线昏暗,但白鹿身上的微光照亮了前路。那些白兔子也跟在后面,像一支小小的护卫队。
走了大约十分钟,眼前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上没有树木,只有一片绿油油的草地。草地中央,长着几株奇特的植物。
那些植物只有半米高,茎秆是翠绿色的,像翡翠一样剔透。叶子是银白色的,边缘有细细的金线。最特别的是顶端的花——不是花瓣,而是一团柔和的光晕,光晕里隐隐有细小的符文流转。
“百年灵草”陈磊喃喃道。
白鹿走到一株灵草旁边,低头嗅了嗅,然后看向陈磊。
“它问你要几株。”一个声音突然在陈磊脑海里响起。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声音。温和,苍老,带着岁月的沉淀。
陈磊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白鹿在和他交流!
“三株。”他在心里回答,“只需要三株。多一株都不要。”
“为什么是三株?”
“因为一株能炼十颗‘补灵丹’,三株就是三十颗。现在有三十一位老人患病,每人一颗,还能留一颗备用。”
白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抬起前蹄,轻轻刨了刨地面。三株灵草周围的土壤松动,整株植物被连根拔起——但根须完整,没有一丝损伤。
灵草飘起来,飞到陈磊面前。
“取中间部分,根须和顶端留在这里。百年后,它们还能再长出来。”
陈磊小心翼翼地接过灵草。灵草入手温润,像玉石一样,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的精纯灵力。
“谢谢。”他郑重地说,“我保证,这些灵草只用来救人,绝不用作他用。”
白鹿点点头,转身要走。但又停下,回头看了陈磊一眼。
“你身上有熟悉的气息。”
“熟悉的气息?”
“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来过这里。他和你一样,有颗纯净的心。他取走了一株灵草,说要救一个很重要的人。后来他再没来过,但灵草长出来了,比以前更好。”
陈磊心中一动:“那个人是不是姓陈?大概五十年前?”
白鹿歪了歪头:“时间对我们来说没有意义。但他留下的气息确实和你有几分相似。”
是爷爷。
五十年前,爷爷也来过这里,取走灵草救人。
陈磊眼眶一热。原来爷爷当年,也走过同样的路,做过同样的事。
“那是我爷爷。”他在心里说,“他已经不在了。但他教我的东西,我会一直传下去。”
白鹿的眼神变得柔和:“难怪。血脉里的东西,是藏不住的。”
它转身,准备离开。那些白兔子也蹦蹦跳跳地跟上。
“等等。”陈磊叫住它,“我该怎么称呼您?”
白鹿回头,碧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名字没有意义。如果非要有个称呼就叫我‘守谷人’吧。”
说完,它迈开步子,身影渐渐隐入树林。那些白兔子也消失不见,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空地上,只剩下陈磊和墨尘,还有手里三株发光的灵草。
“刚才刚才那是”墨尘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真正的通灵生物。”陈磊小心地把灵草收进特制的玉盒里,“它们守护这片山谷,守护灵草,也守护着某种平衡。我们能拿到灵草,不是因为我们厉害,是因为它们愿意给。”
“因为你爷爷?”墨尘问。
“因为我爷爷,也因为我们自己。”陈磊盖上玉盒,“守谷人说,血脉里的东西藏不住。我想,它指的不仅是血缘,更是传承下来的心。”
他看向树林深处,那里已经看不到白鹿的身影了。
“爷爷当年为了救人,来这里求药。五十年后,我为了救人,也来了。也许五十年后,念安或者别的什么人,还会来这里。但不管谁来,只要心是正的,守谷人就会给。”
墨尘沉默了。许久,他才说:“以前我觉得,玄门就是学符咒、练灵力。现在我才明白最重要的,是心。”
“对。”陈磊背起背包,“走吧,该回去了。老人们还等着呢。”
走出树林时,太阳已经偏西。金色的阳光洒在山谷里,给一切都镀上了暖色。
陈磊回头看了一眼灵溪谷。山谷安静,溪流潺潺,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但他手里的玉盒沉甸甸的,提醒他那是真实发生的。
“守谷人,谢谢。”他在心里默默说。
山谷没有回应,但一阵风吹过,带来草木的清香,像是在说: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
两人顺着来路往回走。出谷的过程很顺利,没有迷路,也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在谷口,陈磊停下脚步,对着山谷深处,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和墨尘一起,踏上了归途。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前方是出山的路,是等待救治的老人,是焦急的家人,是沉甸甸的责任。
但陈磊心里很踏实。
因为他知道,自己走对了路。而这条路,爷爷走过,他正在走,未来还会有人继续走。
玄门的传承,就是这样一代一代,用行动写成的。
山风吹过,带着希望的味道。
陈磊加快脚步。得快点儿回去——家里人在等,病人在等,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他不觉得累。因为他手里,握着三十多位老人的希望。
而这希望,是一位素未谋面的“守谷人”给的,是爷爷五十年前种下的因结出的果。
他想,这就是传承的意义吧——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前人种下善因,后人收获善果。
而他,愿意做那个继续种树、继续种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