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出城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陈磊靠在副驾驶座上,眼睛闭着,但没睡着。身体很累——昨晚那场战斗几乎掏空了他,经脉里空荡荡的,像被洪水冲刷过的河床,只剩下一点细细的水流,缓慢地、艰难地流动。胸口还有隐隐的痛感,是内腑震荡的后遗症。
但他心里是轻松的。
像一块压了很久的巨石,终于被搬开了。
速灵阁解决了。首领被关进协会的特殊监禁室,有专门的医疗组看着,死不了,但也翻不起风浪了。那些被救出来的年轻弟子,正在接受驱灵丸的治疗和慢修心法的学习,虽然前途未卜,但至少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
玄门的隐患暂时消除了。
所以当林秀雅昨天晚饭时提议“要不要去乡下外婆家住几天”时,陈磊几乎没有犹豫就点了头。
是该休息一下了。不只是他,还有这个家。
后座上,四个孩子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乡下的事。双胞胎从没去过外婆的老家,只听哥哥姐姐描述过——有池塘可以捉鱼,有果树可以爬,有宽敞的院子可以疯跑。
“真的有小羊吗?”念福趴在座椅靠背上问。
“有。”念安肯定地说,“外婆上次说,邻居家养了三只,白色的,咩咩叫。”
“我想摸小羊!”念贵立刻说。
“我也想!”念雅附和,“还要喂小鸡!”
林秀雅从后视镜里看着孩子们兴奋的小脸,嘴角一直带着笑。她很久没看到他们这么期待一件事了。这半年,陈磊忙,协会的事多,家里气氛总是绷着一根弦。孩子们虽然不说,但能感觉到——他们会乖乖地做完作业,会小声说话,会在陈磊深夜回家时,轻手轻脚地给他端杯热茶。
懂事得让人心疼。
现在,弦终于可以松一松了。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从高速公路转到省道,再从省道转到县道,最后拐进一条坑坑洼洼的乡村小路。路两边是田野,这个季节,稻子已经收割完了,田里剩下整齐的稻茬,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远处有村庄,白墙黑瓦,炊烟袅袅。
“到了到了!”念雅指着前方,“我看见外婆家的屋顶了!”
那是一栋老式的平房,带个小院。院墙是用石头垒的,缝隙里长着青苔。院门是木头的,漆早就剥落了,露出原本的木色。门楣上挂着一串风干的辣椒,红艳艳的。
车还没停稳,外婆就从院子里迎出来了。
老人七十多了,但身体硬朗,腰板挺直。看见车,她笑得眼睛都眯成缝:“哎哟,可算来了!路上累不累?快进屋歇着!”
孩子们像出笼的小鸟,扑向外婆。外婆挨个抱,挨个亲,嘴里念叨着:“长高了,又长高了念安都快成大小伙子了!哎哟我的小念和,让外婆抱抱”
陈磊和林秀雅下车,把行李从后备箱搬出来。东西不多,就几件换洗衣服和孩子们的书本玩具。
院子很宽敞,左边种了几畦菜——青菜、萝卜、蒜苗,绿油油的。右边有棵老槐树,树下有石桌石凳。墙角堆着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炊烟的味道,有家的味道。
“房间都收拾好了。”外婆抱着小念和,一边哄一边说,“你们夫妻住东屋,孩子们住西屋,床单被褥都是新晒的,太阳味可香了。”
东屋是外婆和已经过世的外公以前住的房间,朴素但干净。一张老式的木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正开着,淡紫色的花,很雅致。
陈磊把行李放下,走到窗边。从这里看出去,能看见整个院子,能看见远处的田野,能看见更远处的山峦。视野开阔,心情也跟着开阔了。
午饭是外婆做的,地道的农家菜——红烧土鸡、清炒时蔬、咸肉炖笋,还有一锅香喷喷的米饭。孩子们吃得满嘴油光,连平时挑食的双胞胎都添了两次饭。
“外婆做的饭最好吃了!”念雅边吃边说。
“那你就多吃点。”外婆笑眯眯地给她夹菜,“乡下空气好,吃得多,长得快。”
下午,孩子们迫不及待地要出去玩。外婆带他们去了邻居家——果然有三只小羊,白色的,毛茸茸的,在圈里咩咩叫。双胞胎兴奋得尖叫,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小羊也不怕人,凑过来舔他们的手心,痒得他们咯咯直笑。
念安和念雅大一点,对捉鱼更感兴趣。外婆从杂物间翻出两个小网兜,带他们去了村口的池塘。池塘水不深,能看到小鱼在里面游。两个孩子挽起裤腿,赤脚踩进水里,虽然一条鱼都没捞到,但笑声就没停过。
陈磊和林秀雅没跟去。他们坐在院子里,泡一壶茶,看天,看云,看远处孩子们奔跑的身影。
“好久没这么安静了。”林秀雅轻声说。
“嗯。”陈磊握住她的手,“对不起,这段时间让你担心了。”
“说什么傻话。”林秀雅靠在他肩上,“嫁给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生活。你守护玄门,我守护这个家。我们各司其职。”
陈磊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些。
太阳慢慢西斜,把田野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孩子们回来了,浑身是泥,但眼睛亮晶晶的。念安手里拎着个小桶,里面居然真有几条小鱼——虽然只有手指那么长。
“爸爸你看!我抓到的!”
“真厉害。”陈磊摸摸他的头,“晚上让外婆给你们煮鱼汤。”
晚饭后,天彻底黑了。
乡下的夜和城里不一样。城里总有光污染,天空是暗红色的,看不到几颗星星。但在这里,一抬头,就是满天的繁星,密密麻麻,像有人撒了一把碎钻在黑丝绒上。
孩子们累了,早早洗了澡上床。外婆给他们讲老故事——狼外婆,田螺姑娘,那些陈磊小时候也听过的故事。孩子们听得入迷,听着听着,眼皮就开始打架。
等孩子们都睡了,陈磊和林秀雅搬了两把竹椅,坐在院子里。
没有灯,只有月光和星光。月光很亮,把院子照得像铺了一层银霜。远处有虫鸣,有蛙声,此起彼伏,像大自然的交响乐。
林秀雅抬头看天,看了很久,忽然说:“磊哥,你看。”
陈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夜空,转瞬即逝。
“许愿了吗?”他问。
“许了。”林秀雅轻声说,“希望孩子们平安长大,希望这个家一直这么温暖,希望你能少累一点。”
陈磊心里一暖。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在夜里有些凉,但很柔软。
“秀雅,”他说,“有时候我在想,我这么拼命,到底值不值得。为了玄门,为了那些可能我都不认识的年轻人,把自己累成这样,把你们也牵扯进来”
“值得。”林秀雅打断他,语气很肯定,“磊哥,你知道吗?今天下午,我看着孩子们在池塘边玩,看着他们笑得那么开心,我就在想——你守护的,不就是这些吗?”
她转过头,在星光下看着他:“不只是玄门的未来,不只是那些年轻弟子。你守护的,是每一个家庭能像我们一样,安心地吃饭,安心地睡觉,安心地看着孩子在阳光下奔跑。你让那些走错路的孩子有机会回头,你让那些差点被毁掉的家庭有机会完整。这些,都是你拼命换来的。”
陈磊愣住了。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他一直觉得自己在守护一个很大的概念——“玄门”、“正道”、“未来”。但林秀雅说,他守护的是具体的、微小的东西:一顿安稳的饭,一夜安稳的觉,一个孩子纯真的笑。
“你看,”林秀雅指向西屋的窗户,那里透出微弱的灯光——外婆在给孩子们掖被子,“孩子们睡得多香。这就是你守护的东西。”
陈磊顺着她的手看去。
窗户里,能看见外婆弯着腰的身影,能看见床上鼓起的小包——那是他的四个孩子,在乡下安静的夜里,在星空下,睡得正香。
没有速灵阁的威胁,没有噬灵虫的阴影,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只有干净的被子,外婆温柔的手,和窗外满天的星星。
这就是他守护的东西。
具体,微小,但真实。
陈磊握紧林秀雅的手,轻轻点头:“嗯。”
他不需要说更多。一个“嗯”字,包含了他所有的理解、所有的承诺、所有的温柔。
夜风吹过,带着田野里青草的气息,带着远处池塘的水汽,带着这个家安稳的呼吸。
林秀雅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陈磊抬头,继续看星星。
星空浩瀚,每一颗星星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安静地发光。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近,有的远。但它们一起,组成了这片灿烂的夜空。
就像这个世界。有好人,有坏人,有光明,有黑暗。但总有人在守护,总有人在努力让光明多一点,让黑暗少一点。
而他,陈磊,玄门协会的会长,四个孩子的父亲,一个妻子的丈夫——就是那些守护者中的一个。
他可能很渺小,像亿万星辰中的一颗。但他发出的光,照亮了他的家,照亮了那些被他救回来的年轻人,照亮了玄门前进的路。
这就够了。
夜深了。
虫鸣渐歇,蛙声也稀疏了。整个村庄都沉入睡眠,只有月光和星光,还在温柔地照耀。
陈磊扶着已经睡着的林秀雅站起来,轻手轻脚地把她抱回屋。
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她在睡梦中动了动,抓住他的手,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嘴角是带着笑的。
陈磊俯身,在她额头轻轻一吻。
然后他走到窗边,最后看了一眼夜空。
星星还在那里,安静,永恒。
而他守护的一切,就在这星空下,安稳地睡着。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可能有新的挑战,新的问题。但此刻,在这个乡下的夜晚,在这个有星空有家人有温暖的地方——
他觉得很满足。
非常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