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会医疗部三号治疗室,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药草香。
陈志远平躺在病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单。他已经在这里住了快一个月了,经脉的损伤在缓慢修复,但噬灵虫留下的阴影还在——每次闭上眼睛,都能感觉到那种细小的、蠕动的恐惧,在经脉深处蠢蠢欲动。
门开了。
陈磊、苏晴,还有……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孩走了进来。女孩很面生,不是医疗部的人,但陈志远认识她——林小梅,陈会长的妹妹,医学院的学生。这一个月里她来过几次,每次都拿着笔记本,问很多关于“身体感觉”、“灵力流动”的细节问题。
“感觉怎么样?”陈磊走到床边,声音温和。
“还好。”陈志远坐起来一点,“就是……晚上还是会做噩梦。”
“正常的。”苏晴检查了一下床头的监测仪器,“噬灵虫清除后,经脉会有一个适应期。就像伤口愈合时会痒,灵力通道重建时,也会有残留的‘记忆痛’。”
陈志远点点头,但眼神还是黯淡的。他听说上周又有两个师弟因为速成功法进了医院,情况比他当初还严重。那种“自己差点也成为那样”的后怕,比噬灵虫本身更折磨人。
“我们今天想试试新药。”陈磊从随身带的保温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瓶身是素净的白色,贴着简单的标签:驱灵丸初代样品,“这是小梅和我一起研发的,结合了符咒和药物,专门针对噬灵虫的残留影响。”
陈志远看着那个小瓶子。瓶口用蜡封着,透过半透明的瓷壁,能看见里面淡红色的膏状物。
“有风险吗?”他问。
“有。”陈磊很坦诚,“这是第一次在真人身上试用。理论上它能彻底清除经脉里残留的虫卵,修复被噬灵虫腐蚀的灵力通道。但实际效果……我们需要验证。”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监测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窗外有鸟飞过,影子掠过窗帘。
“我试。”陈志远说。
陈磊愣了一下:“你不需要再考虑一下?或者跟你师父商量……”
“不用。”陈志远摇头,声音很轻但坚定,“陈会长,我这一个月躺在病床上,每天都在想——如果我当初没有贪快,如果我当初多问一句,如果我当初……”他停顿了一下,“但现在说这些没用了。我能做的,就是帮你们验证这个药。如果能成,以后像我这样的人,就能少受点罪。”
他看着那个小瓷瓶:“而且我相信您。您救过我一次,不会害我第二次。”
陈磊看着这个刚满二十岁的年轻人,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感觉。有欣慰,有心疼,也有责任——他必须让这药有效,必须让这个年轻人的信任不被辜负。
“好。”陈磊打开瓷瓶,一股淡淡的药草味飘出来,混合着朱砂特有的矿物气息。
他用特制的玉勺取出黄豆大小的一团膏体,放在一片符纸上。符纸是特制的,上面用银粉画着引导符咒的纹路。
“外敷在丹田。”陈磊说,“配合内服丸剂——内服的我们已经做成小药丸了,成分一样,但剂量调整过。”
陈志远配合地掀起病号服。他的腹部皮肤还有些苍白,但比一个月前刚送来时好多了,至少没有那些青黑色的血管纹路。
陈磊把敷着药膏的符纸贴在他的丹田位置。符纸接触皮肤的瞬间,陈志远轻吸了一口气——凉的,像薄荷,但很快又变得温热。
“放松。”苏晴在旁边指导呼吸,“用慢修心法教的那种呼吸节奏,缓慢,均匀。”
陈志远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
陈磊双手虚按在符纸上方,开始引导。淡金色的灵力从他掌心涌出,注入符纸。符纸上的银粉纹路亮了起来,像活过来一样,开始缓慢旋转。
药膏在灵力场的作用下,开始“融化”——不是真的变成液体,而是变成极其细微的淡红色雾气,透过皮肤,渗入经脉。
这个过程很慢。陈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维持着灵力的稳定输出,不敢有丝毫分心。小梅在旁边记录着监测数据,苏晴则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十分钟过去了。
陈志远的眉头微微皱起。他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带着药味的气流,从丹田位置扩散开来,沿着经脉缓缓流动。那股气流所到之处,原本隐隐作痛的地方,就像被温水浸泡过一样,变得舒缓。
但也有一些地方,气流经过时会引发刺痛——是那些虫卵残留的位置。
“疼……”陈志远小声说。
“忍住。”陈磊的声音很稳,“那是药效在起作用,虫卵在被清除。深呼吸,引导药力过去。”
陈志远咬紧牙关,按照慢修心法的方式,用意识引导那股药力流向刺痛的地方。这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他“看见”自己的经脉,不是用眼睛,是用灵力的感知。淡红色的药雾像最细的刷子,一点点刷过那些黑色的蚀孔,把残留的虫卵“扫”出来,然后……净化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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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杂质被药雾包裹,分解,变成无害的灵力碎片,重新融入经脉。
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半小时。
当最后一股刺痛消失时,陈志远整个人虚脱一样瘫在床上,大口喘气。他全身都被汗水浸透了,病号服贴在身上,但脸上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怎么样?”小梅紧张地问。
陈志远睁开眼,眼睛很亮:“轻了……好像……身体里那种沉甸甸的感觉,轻了。”
苏晴立刻上前检查。监测仪器的屏幕上,原本有几处始终偏低的灵力纯度数值,正在缓慢回升。经脉损伤图谱上,那些黑色的蚀孔边缘,开始出现淡粉色的新生组织标记。
“有效!”苏晴的声音里压抑着激动,“虫卵残留清除率……初步估计在90以上!经脉自愈速度提升了至少三倍!”
小梅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她弯腰去捡,手在发抖。
陈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收回双手。他也很累,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一个月的熬夜,几十次失败,那些在实验室里争论到面红耳赤的时刻,那些几乎要放弃的瞬间——在这一刻,都值了。
“内服药。”陈磊从保温箱里取出另一个小瓶子,倒出一粒米粒大小的红色药丸,“现在吃,巩固效果。”
陈志远接过药丸,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药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然后扩散到四肢百骸。
那种感觉……像干涸的土地迎来了春雨。
他闭上眼睛,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下来。
“哭什么?”陈磊轻声问。
“高兴。”陈志远抹了把脸,又哭又笑,“陈会长,我感觉……我感觉我好像又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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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协会大会议室。
长桌上坐满了人——各门派的代表、医修长老、研究部的负责人。陈磊站在投影幕布前,屏幕上显示着驱灵丸的完整配方、制备工艺、临床数据,还有陈志远治疗前后的经脉对比图。
“……所以,驱灵丸的核心原理是利用特定药材与灵力的共振效应,将药力精准送达噬灵虫寄生部位。”陈磊切换了一张示意图,“外敷引导,内服巩固,内外结合,能在七到十天内彻底清除虫卵,并加速经脉修复。”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盯着那些数据——治愈率92,无严重副作用,治疗周期从预估的三个月缩短到一个月内。
“成本呢?”一位长老问。
“单份成本大约五百元。”小梅站起来回答——这是陈磊特意让她来参会,亲自讲解药物部分,“药材都是常见的,贵在制备工艺——需要超细研磨和符咒能量浸润。但如果规模化生产,成本还能降。”
“产量呢?”
“目前实验室小批量制备,一周能出五十人份。”陈磊接回话,“我们已经联系了协会药堂,准备建立专门的生产线。只要各门派提供需求数量,药堂会优先调配。”
一位青云观的长老——玄明道长,陈志远的师父——站起身,对着陈磊深深鞠躬:“陈会长,这份恩情,青云观上下铭记在心。”
其他门派的代表也纷纷起身道谢。这一个月来,噬灵虫事件像阴影一样笼罩着整个玄门,年轻弟子人人自危,执教长老们焦头烂额。现在,终于有了解决办法。
“药方……”一位药堂的执事犹豫着开口,“陈会长,这药方的知识产权……”
“公开。”陈磊打断他,“所有资料,包括配方、工艺、临床数据,会后会发到各门派邮箱。协会不设专利,不收费,只有一个要求——”他环视全场,“驱灵丸必须用于救治,不得用于商业牟利。各门派领取时,需要登记患者信息和使用情况,接受协会监督。”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然后响起掌声。
不是热烈的、兴奋的掌声,而是缓慢的、带着敬意的掌声。在座的都是玄门老人,太清楚一份这样的药方值多少钱——如果陈磊想,他可以凭这个成为玄门最富有的人之一。
但他选择公开。
“另外,”陈磊等掌声停下,继续说,“配合驱灵丸治疗,我们开发了配套的‘慢修心法’教程,也已经整理成册。所有恢复期的弟子,必须参加心法学习,从根源上纠正错误的修炼观念。”
他看向玄明道长:“陈志远恢复得很好,下周就能出院。但他至少半年不能修炼,需要慢慢调理。青云观那边……”
“放心。”玄明道长郑重地说,“我会亲自看着他,绝不让他再走错路。”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散会后,各门派代表围上来拷贝资料,咨询细节。陈磊和小梅被围在中间,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
等所有人都离开,已经是下午五点。
会议室里只剩下陈磊、小梅和墨尘。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在长桌上投下温暖的光带。
“会长,”墨尘低声说,“刚收到的消息。城西几个小药铺,之前偷偷卖聚灵散的,今天都关门了。店主说……没人来买了。”
“因为没弟子可骗了。”小梅轻声说。
驱灵丸的出现,切断了速灵阁的财路——既然噬灵虫能治,那些“速成功法”的诱惑力就大打折扣。年轻弟子们知道了后果,也知道了退路,就不会再那么轻易上钩。
“但他们不会罢休的。”陈磊说,“断了财路,等于断了生路。那个首领……”
话音未落,他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个陌生号码。陈磊接通,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但语气里的恨意藏不住:“陈会长,好手段啊。驱灵丸?公开药方?你断了我的财路,毁了我半年的布局……”
陈磊握紧手机:“收手吧。现在停,还能从轻发落。”
“从轻发落?”对方笑了,笑声很瘆人,“你以为我在乎那个?陈会长,你太天真了。我失去的,我会加倍讨回来。你的家人,你的孩子,你珍惜的一切……我都会毁掉。”
电话挂断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夕阳的光带在桌面上移动,照出空气中漂浮的灰尘。
“会长……”墨尘脸色发白。
“加强戒备。”陈磊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是冰冷的锐光,“我家,协会,还有各门派重要人物的住所。速灵阁要狗急跳墙了。”
小梅抓住陈磊的胳膊:“哥,秀雅姐和孩子们……”
“我知道。”陈磊拍拍她的手,“放心,我不会让他们有事。”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像地上的星星。
而有些黑暗,正在灯火照不到的角落里,悄然滋生。
驱灵丸救了那些年轻弟子,但也触怒了藏在暗处的毒蛇。现在,毒蛇要反扑了。
陈磊握紧拳头。
那就来吧。
他守护的一切——家人,玄门,那些刚刚重获希望的年轻人——谁也别想碰。
一个都别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