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外的走廊上,陈磊第三次抬手看表。
凌晨三点二十七分。
他已经在这条被消毒水气味浸透的走廊里踱步了近六个小时。墨尘和玄清陪着他等了前半夜,被他硬是劝回去休息了——协会明天还有关于“玄门团结公约”落实情况的汇报会,不能所有人都耗在这里。
可当走廊只剩下他一个人,墙壁上的挂钟秒针每一次跳动都格外清晰时,那种熟悉的、混杂着期待与不安的焦灼感才真正涌上来。
林秀雅是傍晚开始阵痛的。
那时陈磊刚结束与海外玄门代表的视频会议,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灵力共享技术跨国合作协议”的草案页面,林秀雅的电话就打来了。
“磊哥,”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但很平稳,“可能要开始了。”
陈磊几乎是瞬间从书房冲出去的,连桌面上摊开的《玄真秘录》都忘了合上。开车去医院的路上,他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有些发白,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念安出生时他在外地执行任务,赶回来时孩子已经出生两天了;双胞胎出生时他好歹赶上了,却在产房外紧张得差点画错瞬移符的最后一笔。
这一次,他对自己说,无论如何都要全程陪着。
产房的门紧闭着,偶尔有护士进出。每一次门开,陈磊都会下意识地上前半步,又在看清不是叫他后默默退回来。走廊尽头的窗户映出深沉的夜色,城市的灯光在远处连成一片温柔的星河。
“陈先生,您要不要坐一会儿?”一个年轻护士第三次经过时忍不住开口,“林女士的情况很稳定,初产会比较慢,可能还要等一段时间。”
陈磊勉强笑了笑:“谢谢,我站着就好。”
他其实试过坐下。但刚坐下不到五分钟,就又站了起来——那种等待的感觉在静止时反而更加强烈。他宁愿这样来回踱步,至少能让身体替内心分担一部分焦灼。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陈磊掏出来,是念安发来的消息:“爸爸,妈妈怎么样了?我和弟弟妹妹都睡不着。”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三个小家伙挤在念安房间的单人床上,念雅抱着枕头,念福和念贵一左一右挨着哥哥,三双眼睛在昏暗的床头灯下睁得圆圆的。
陈磊心头一软,回复道:“妈妈很好,医生说是正常过程。你们先睡,天亮了爸爸就带好消息回去。”
“我们可以等。”念安秒回,“外婆在给我们热牛奶。”
陈磊正要再劝,产房的门开了。
这次出来的不是护士,而是那位五十多岁、面容和蔼的产科主任。陈磊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陈先生,”主任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笑意,“恭喜,母女平安。”
陈磊张了张嘴,一时间竟发不出声音。走廊的灯光在视线里模糊了一瞬,他用力闭了闭眼,才听见自己干涩地问:“秀雅她……”
“林女士状态很好,就是累了。孩子六斤三两,很健康。”主任侧身让开门,“您可以进去了,不过小声些,产妇需要休息。”
陈磊几乎是飘着走进产房的。
消毒水的气味更浓了些,混合着某种新生特有的、洁净的气息。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柔和地铺在白色的床单上。林秀雅半靠在床头,脸色有些苍白,头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但眼睛很亮。
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用淡蓝色襁褓包裹的襁褓。
陈磊的脚步停在了床边。他看着她,又看看那个襁褓,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所有准备好的话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秀雅轻轻笑了,声音有些哑:“来看看你女儿。”
陈磊小心翼翼地靠近,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在床边坐下,目光终于落在那张小脸上——皱皱的、红扑扑的,眼睛闭着,睫毛长得不可思议,小嘴无意识地嚅动着。那么小,小到他不敢伸手去碰。
“她……”陈磊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你。”
林秀雅的笑意更深了:“护士说鼻子和嘴巴像你。”
陈磊终于伸出手,用指背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婴儿的脸颊。温热的、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生命的震颤。那一刻,所有等待的焦灼、连日的疲惫、甚至这些年来肩头积压的重担,都奇迹般地融化在这小小的温度里。
“辛苦你了。”他握住林秀雅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他轻轻拢在掌心暖着。
林秀雅摇摇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婴儿脸上:“磊哥,给她取个名字吧。”
陈磊早就想过无数个名字。从知道怀孕开始,他就在古籍里翻找,在夜深人静时推敲,甚至问过协会里几位擅长命理的长老。但此刻,那些精心挑选的字眼似乎都不够好,不足以承载这个刚刚降临的生命所带来的一切。
他静静地看着熟睡的女儿,又抬头看向林秀雅。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凌晨最深的黑暗正在褪去,一抹极淡的青色从地平线渗出来。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婴儿极轻的呼吸声,和监测仪器规律的低鸣。
“念和。”陈磊忽然开口。
林秀雅轻声重复:“念和?”
“陈念和。”陈磊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确认,“念念不忘的和,和睦的和。”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玄门和睦,家庭和睦。这是我这些年来最深的念想,也是我希望她能见证和拥有的世界。”
林秀雅的眼眶微微红了。她低头亲吻婴儿的额头,轻声唤道:“念和,小念和。”
仿佛听懂了呼唤,小婴儿在睡梦中动了动,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一点,五根手指蜷缩着,像一朵未开的花。
陈磊握住那只小手,小到他的手掌能完全包裹。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爷爷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磊儿,玄门需要改变”;想起第一次见到李鹤时对方眼中的野心;想起影门事件中那些受伤的弟子;想起在协会大会上宣布“玄门团结公约”时,台下那些从怀疑到信任的眼神。
也想起了更早的时候,他和林秀雅刚结婚,住在老宅那间不大的屋子里,她陪他熬夜研究符咒,给他泡一杯又一杯提神的茶;想起念安第一次叫他爸爸时,他正在画一张复杂的阵法图,墨汁都惊得滴在了纸上;想起双胞胎蹒跚学步时,总爱抓着他画符的毛笔当玩具,弄得满脸满身都是墨渍。
这一路走来,有太多的裂痕需要修补,有太多的误解需要化解,有太多的责任需要承担。
但此刻,握着这只柔软的小手,看着妻子疲惫却安详的脸,陈磊忽然觉得,所有的奔波、所有的争执、所有深夜里的殚精竭虑,都值得了。
“秀雅,”他轻声说,“等念和长大了,我会告诉她,她出生在一个很好的时代。玄门不再各自为政,弟子们能安心修炼,普通人也能接受我们的帮助。她会看到比我们看到的更好的世界。”
林秀雅靠在他肩上,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却满是温暖:“她会的。因为有你在,有那么多像你一样的人在努力。”
天光渐渐亮起来。
陈磊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林秀雅抱着念和,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她们身上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边。他把照片发给了念安,只附了三个字:“妹妹,念和。”
几乎是立刻,手机开始震动。
念安打来了视频电话。接通后,三张小脸挤在屏幕里,眼睛都睁得大大的。
“是妹妹!”念雅小声惊呼。
“好小啊……”念福说。
“妈妈呢?妈妈疼不疼?”念贵问得最实际。
陈磊把镜头转向林秀雅,她笑着对孩子们挥挥手:“妈妈不疼,看到你们就不疼了。”
念安的脸凑得最近,这个十岁的男孩努力做出稳重的样子,但眼里的兴奋藏不住:“爸爸,妹妹的名字真好听。陈念和——是和气的和吗?”
“是和睦的和。”陈磊说,“等你们来医院就能看到她了。”
挂断电话后,护士进来做例行检查。陈磊退到窗边,看着这座渐渐苏醒的城市。远处的楼宇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早班公交车的灯光在街道上流动,像一条条发光的河。
他想起了协会明天——不,已经是今天了——的会议。想起了“玄门异类”事件的调查还没完全结束,想起了答应墨尘要一起研究的新阵法,想起了小梅发来的关于“符咒与神经修复”的最新实验数据。
世界依然在运转,问题依然存在,责任依然在肩头。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陈磊回头看向病床。林秀雅已经睡着了,手还轻轻护着怀里的念和。婴儿也睡得正香,小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走到床边,俯身,极其轻柔地在林秀雅额头印下一个吻,又在念和的小手上碰了碰。
然后他走到病房角落的椅子旁坐下,没有睡意,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她们。
晨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真正开始了。走廊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推车滚轮声、低语声。世界在醒来,而在这个小小的病房里,一个新的生命刚刚开始她的旅程。
陈磊从口袋里摸出随身携带的符纸和笔——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但这次,他没有画任何用于战斗或防御的符咒。
他用最细的笔尖,在黄纸上慢慢勾勒。
不是攻击符,不是防御阵,甚至不是治疗用的回春咒。
他画了一张安神符,最基础、最温和的那种。画完后,他轻声念诵咒文,将符纸折成小小的三角形,轻轻放在念和的襁褓旁。
淡金色的微光从符纸上升起,又很快消散,融入空气里。婴儿在睡梦中动了动,嘴角似乎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陈磊看着,也笑了。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他点开,是协会工作群的消息。发了今天会议的材料,了他:“陈会长,关于玄门异类排查的后续方案,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
陈磊快速浏览了文件,回复了几句意见,然后打字:“今天的会议我请假,家里有喜事,添了个女儿。”
消息发出去后,群里静了几秒,然后瞬间被刷屏。
“恭喜陈会长!”
“母女平安!”
“名字取了吗?”
陈磊一一回复,最后又发了一句:“叫念和。玄门和睦的念,家庭和睦的和。”
放下手机,他重新看向病床上的妻子和女儿。
窗外的阳光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金灿灿地洒满病房。林秀雅被光线唤醒,睁开眼,对他温柔一笑。
陈磊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所有的付出都值得——这句话在他心里再次响起,这一次,不是感慨,而是确信。
为了这一刻的安宁,为了这样的清晨,为了这个叫“念和”的小生命能在一个更好的世界里长大,一切奔波、一切努力、一切深夜里的坚持,都值得。
门被轻轻敲响,护士推着早餐车进来。走廊里传来其他病房婴儿的啼哭声,响亮而有生命力。
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而陈磊知道,他要守护的东西,又多了珍贵的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