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彻底照亮山谷时,墨尘已经押着赵峰走到了裂谷出口。赵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拖着一座山,捆仙绳在他身上勒出深深的印子,但他低着头,没有任何反抗,仿佛已经认命。
陈磊站在祭坛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手中的灭玄符残片还在散发着阴冷的气息,提醒他这一战虽然赢了,但代价惨重。那一百个被救的玄门弟子,虽然魂力被反哺回去,但精血亏损严重,至少要休养半年才能恢复。更别提那些在之前影门袭击中死去的同袍,他们的命,永远回不来了。
“会长,您还好吗?”苏晴拄着拐杖走过来,她腿上的伤还没好,但坚持要来现场。
“没事。”陈磊收起残片,“伤员都安顿好了?”
“清玄观和云梦泽的医师在救治,大部分人都没生命危险,但……”苏晴顿了顿,“有三个弟子,魂力被抽取太多,虽然救回来了,但……神智可能恢复不了了。他们会变成……活着的躯壳。”
陈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是三条人命,或者说,比死更可怕的命运。
“尽最大努力治。”他睁开眼,“协会负责他们后半生的所有费用。如果有家属,加倍抚恤。”
“明白。”苏晴点头,又看向裂谷方向,“赵峰他……真的会接受审判吗?我怕他……”
“怕他自杀?”陈磊摇头,“他不会的。至少现在不会。他还有话没说完,还有事没搞明白。在知道我爷爷和赵坤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前,他会活下去。”
正说着,裂谷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陈磊心头一紧。
很快,一个弟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会长!不好了!赵峰……赵峰他……”
“说清楚!”
“他……他突然发狂了!墨尘长老快要制不住他了!”
陈磊脸色大变,身形一闪,瞬间冲向裂谷。苏晴也咬着牙,拄着拐杖跟上去。
裂谷里,景象触目惊心。
赵峰不知何时挣开了捆仙绳——不,不是挣开,是绳子自己松开了!那特制的、能压制灵力的捆仙绳,此刻像死蛇一样瘫在地上,表面的符文黯淡无光,显然是被某种力量强行破坏了。
而赵峰,正站在裂谷中央。他的身体又发生了变化——那些原本被正气净化、淡化的黑色血管纹路,此刻重新浮现出来,而且比之前更粗、更黑,像无数条毒蛇在他皮肤下蠕动。他的右眼——那只暴露在外的眼珠,此刻变成了完全的漆黑,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纯粹的、深渊般的黑色。
最可怕的是他的气息。刚才还虚弱得像随时会死的人,此刻却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邪气。那股邪气如此浓烈,以至于他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光线都变得昏暗。
墨尘和十几个联盟弟子围着他,但没人敢靠近。几个弟子已经受伤倒地,身上有被邪气侵蚀的痕迹。
“赵峰!”陈磊冲到最前面,挡在墨尘身前,“你干什么?!”
赵峰缓缓转过头,看向陈磊。他那只完好的左眼还正常,但右眼黑洞洞的,像两个漩涡,要把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陈磊……”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嘶哑,而是一种诡异的双重音,像两个人在同时说话,“我……我突然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我哥的死,你爷爷的清白……都不重要了。”赵峰咧开嘴,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重要的是……我准备了十年,不能就这么算了。影门……不能就这么完了。”
他抬起双手——那双原本干瘦的手,此刻暴涨到原来的两倍大,手指变成了漆黑的爪子,指甲有三寸长,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我体内……还有影门最后的‘种子’。”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门主传承……每一代门主临死前,都会把毕生修为凝成‘影种’,传给下一代。我师父传给了我……我本来想用它来炼制灭玄符,但现在……”
他看向陈磊,眼神疯狂:“现在,我要用它……杀了你。让你给我陪葬!”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射出,直扑陈磊!
速度太快了,快到墨尘和苏晴都没反应过来。只有陈磊,在赵峰动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他没有躲,而是迎了上去。
“铛——!”
陈磊的桃木剑与赵峰的爪子碰撞,爆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桃木剑上的金光瞬间黯淡了三分,而赵峰的爪子却毫发无损。
好硬!
陈磊心里一惊。影种的力量,竟然能让肉体强化到这种程度?
“哈哈哈!”赵峰狂笑,攻势如暴风骤雨。他的爪子每一次挥出,都带着凄厉的鬼啸声,扰乱心神;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阴毒的冲击波,侵蚀护身灵力。更可怕的是,他完全放弃了防御,一副以命换命的打法。
陈磊节节后退。他刚才连续使用天雷符、反制符、通天符,灵力消耗太大,现在最多只剩三成。面对赵峰这种不要命的打法,硬拼只会两败俱伤。
“会长,我们来帮你!”墨尘带着弟子们想冲上来。
“别过来!”陈磊大吼,“他体内的影种在燃烧他的生命,你们靠近会被邪气侵蚀!退后!布阵困住他!”
墨尘咬牙,带着弟子们退到裂谷两侧,开始布设困阵。但赵峰显然不会给他们时间。他完全不理其他人,眼中只有陈磊,攻势越来越疯狂。
“陈磊!你毁了我的一切!我要你陪葬!陪我哥陪葬!”他嘶吼着,一爪抓向陈磊的面门。
陈磊侧身躲过,桃木剑斜挑,刺向他的腋下。但赵峰不闪不避,任由剑尖刺入。“噗嗤”一声,剑尖入肉三分,但再也刺不进去了——他的肌肉像铁一样硬。
与此同时,他的爪子已经抓到了陈磊的肩膀。
“嗤——”
护体金罡被撕裂,爪子深深嵌入皮肉。剧痛传来,陈磊闷哼一声,感觉一股阴冷的邪气顺着伤口往体内钻。
“会长!”苏晴惊叫。
陈磊咬牙,左手结印,一掌拍在赵峰胸口:“破邪咒,开!”
金光爆发,赵峰被震退数步,胸口出现一个焦黑的掌印。但他只是晃了晃,又扑了上来,仿佛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没用的!”他狞笑,“影种燃烧,我已经不是人了!是怪物!是只为杀你而存在的怪物!”
他说的是实话。陈磊能感觉到,赵峰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但他的力量却越来越强。这是用命换来的力量,是最后的疯狂。
不能再拖了。
陈磊眼神一厉,做出了决定。
他不再防守,不再闪避。面对赵峰再次抓来的爪子,他不退反进,任由爪子刺入自己的右胸——同时,他的左手,并指如剑,点在了赵峰的眉心。
“以我之血,引天地正气——破邪咒,终极版!”
这不是普通的破邪咒。这是《玄真秘录》里记载的,用施术者精血为引,以自身为媒介,引动天地间最纯粹的正气,净化一切邪祟的终极术法。威力极大,但反噬也极大——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当场殒命。
但陈磊没有选择。
金色的光芒从他体内爆发出来,不是向外,而是向内——全部涌入赵峰体内。赵峰的身体瞬间僵住了,他那只漆黑的右眼开始剧烈颤抖,眼白重新出现,黑色迅速褪去。
“不……不可能……”他嘶哑地说,“影种……影种的力量……”
“邪不胜正,自古如此。”陈磊脸色苍白如纸,嘴角不断溢血,但眼神坚定,“赵峰,收手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回头?”赵峰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我……我还能回哪里去?我哥死了……我把自己变成了怪物……影门没了……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那些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的邪气,在破邪咒的净化下,迅速消散。影种的力量被强行剥离、净化,化作点点金光,从他七窍中飘出,消散在空气中。
他的身体开始恢复原状。暴涨的爪子缩回正常大小,皮肤下的黑色血管纹路渐渐淡去,那只漆黑的右眼也恢复了正常——虽然还是暴露在外,但至少有了眼白和瞳孔。
“噗通。”
他跪倒在地,双手撑地,大口喘气。这一次,是真的没有力气了。
陈磊也踉跄后退,墨尘和苏晴连忙扶住他。他的右胸还在流血,伤口周围一片漆黑,那是被邪气侵蚀的痕迹。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看着赵峰。
“为什么……”赵峰抬起头,眼中满是茫然,“为什么救我……两次……你明明可以杀了我……”
“因为我觉得,”陈磊艰难地说,“你哥如果还活着……不会希望你变成这样。”
赵峰浑身一震。
他闭上眼睛,两行眼泪从眼角滑落——从左眼滑落,右眼因为没了眼皮,眼泪直接流到脸上,混着血,混着尘土。
“哥……”他喃喃自语,“我……我好像……做错了……”
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消失。
他身体一软,倒在地上,再不动弹。
墨尘上前检查,然后回头看向陈磊:“会长,他……他死了。影种被强行剥离,生命耗尽……没救了。”
陈磊沉默了很久,然后点点头:“把他……和他哥葬在一起吧。那座无名墓,该有个名字了。”
“是。”
墨尘指挥弟子去处理赵峰的尸体。苏晴则赶紧为陈磊处理伤口。伤口很深,邪气侵蚀严重,需要长时间的治疗才能恢复。
“会长,您太冒险了。”苏晴一边包扎,一边红着眼眶说,“万一……”
“没有万一。”陈磊摇头,“赵峰必须死,但……不能让他带着影种的力量死。那种力量太邪恶,如果让他自爆或者自然死亡,影种可能会寻找下一个宿主。必须彻底净化。”
他顿了顿,看向山谷里那些正在被救治的弟子:“而且,我也不能让他伤到更多的人。这是我的责任。”
苏晴不再说话,只是更仔细地为他包扎。
阳光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洒满山谷,驱散了所有的阴霾。祭坛上的血池已经干涸,那些黑色的幡旗也被烧成了灰烬。联盟弟子们在清理现场,救治伤员,一切都井然有序。
影门,这个困扰了玄门百年的毒瘤,终于在今天,被彻底铲除。
但陈磊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
他想起赵峰最后那个茫然的眼神,想起他说“我好像做错了”时的语气,想起那座无名的墓,想起爷爷记录里那些语焉不详的细节……
仇恨,真的能让人变成怪物。
而传承,不只是力量的传递,更是责任和选择的传递。
他站起身,看着这片被鲜血和战斗洗礼过的山谷,又看向远方——那里,城市正在苏醒,人们开始一天的生活,完全不知道昨晚这里发生了什么。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东西。
平静的生活,普通人的笑容,孩子们无忧无虑的童年。
为此,他愿意付出一切。
“收队吧。”他对墨尘和苏晴说,“把这里清理干净,不要留下任何邪气残余。另外,通知各派,影门已灭,但……警惕不能放松。那个‘幽冥渊’,还有赵峰说的‘不止我一个’……这些谜团,还没解开。”
“是!”
陈磊最后看了一眼赵峰的尸体,然后转身,向山谷外走去。
阳光照在他背上,很暖。
路还很长。
但他会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