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还在山谷间回荡,像一头濒死巨兽的哀嚎。金色的反制符网络在祭坛上空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洒下细密的金粉,落在那些跪着的玄门弟子身上。他们原本干瘪的身体开始恢复血色,呆滞的眼神渐渐有了光彩,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呻吟——那是魂魄归位的征兆。
但赵峰的情况正好相反。
他跪在祭坛中央,双手死死抠着地面的石砖,指甲崩裂,指缝里渗出黑红色的血。那些被他亲手抽取、又被陈磊强行反哺回去的魂力,此刻像烧红的铁丝,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更可怕的是血祭大阵积蓄的阴气——那是他用十年时间,从各地“玄阴之地”一点点收集、提炼的至阴之气,本来要用来炼制灭玄符的核心,现在却全部倒灌回他体内。
“呃啊——!”
他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嘶吼,身体像虾米一样弓起,又重重砸在地上。黑袍已经碎成了布条,露出下面干瘦得吓人的身体。皮肤表面,那些黑色的血管纹路越来越清晰,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把他整个人包裹起来。血管在跳动,像是有无数虫子在皮下游走。
“陈……磊……”他抬起头,眼睛赤红,嘴角不断有黑色的血沫涌出,“你……你以为……你赢了?”
陈磊站在他面前十步远的地方,手中还握着那块灭玄符的残片。残片上的邪恶气息不断试图侵蚀他的灵力,但他用真元牢牢锁住,不让它扩散。
“赵峰,你已经输了。”陈磊平静地说,“血祭大阵被破,灭玄符没炼成,你抓来的这些弟子也救了。现在收手,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也许还能留条命。”
“留命?”赵峰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得像破风箱,“我……我从十年前开始,就没想过要活!我活着,就是为了今天!为了给我哥报仇!”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刚抬起半身,就又摔了回去。阴气反噬太重了,他的经脉正在寸寸断裂,丹田也开始崩溃。但他眼中的疯狂,反而更盛了。
“陈磊……你……你知道我哥死的时候……什么样吗?”他死死盯着陈磊,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我从西山断崖下找到他时……他……他整个人都碎了……骨头……内脏……没有一处是完整的……但脸上……脸上却带着笑……他在笑啊!他死的时候在笑!”
陈磊心头一沉。赵坤的死状,爷爷的记录里没写这么详细。但从赵峰的话里,他能想象出那种惨烈。
“那不一定是我爷爷做的。”他说,“赵坤修炼‘噬魂诀’,那是幽冥教的禁术,反噬起来……”
“闭嘴!”赵峰咆哮,“不许你污蔑我哥!他……他是被陷害的!是你们陈家……是陈守正那个老东西……嫉妒我哥的天赋……怕他威胁到会长的位置……所以才……”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每咳一声就喷出一口黑血。血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冒出刺鼻的白烟——连血液都被阴气污染了。
陈磊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反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人,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把自己活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可悲,可恨,也可怜。
“赵峰,”他放缓了语气,“如果你有证据,证明赵坤是被陷害的,证明我爷爷做了不该做的事……我以陈家的名义发誓,一定查到底,还你哥一个公道。但你现在做的这些……”
“证据?”赵峰惨笑,“证据早就被你们毁了!二十年了……什么证据都没了!我只能……只能用我自己的方式……复仇!”
他忽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精血在空中凝聚,化作一个诡异的血色符号——那是强行催动秘术的征兆。
“不好!”陈磊脸色一变,“他要自爆!”
几乎同时,赵峰双手结印,口中急速念咒。随着咒语,他体内那些横冲直撞的阴气突然开始压缩、凝聚,全部涌向丹田。他的身体像吹气球一样鼓胀起来,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裂纹里透出暗红色的光——那是阴气压缩到极致、即将爆炸的表现!
他要引爆自己,引爆血祭大阵残余的阴气,把整个山谷、把所有人——包括那些刚刚获救的玄门弟子——全部炸上天!
“所有人后退!”陈磊大吼,同时双手结印,准备用最后的灵力撑起防护罩。但刚才引动天雷、激活反制符,已经消耗了他七成灵力,现在剩下的,最多只能护住一部分人。
来不及了。
赵峰的身体已经膨胀到了极限,脸上的面具“咔嚓”一声,出现了一道裂痕。裂痕从眉心延伸到下巴,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哥哥……我……我来陪你了……”他闭上眼睛,脸上露出解脱般的笑容。
但就在爆炸的前一瞬——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通天符,再开!”
陈磊咬破舌尖,第二口精血喷出。精血在空中燃烧,化作一道耀眼的金光,冲天而起。这一次,他没有引天雷,而是用通天符的力量,强行沟通天地间的“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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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落下,笼罩住赵峰。
那不是攻击,而是……净化。
至阳至正的天地正气,像温水一样包裹住赵峰,开始缓慢但坚定地净化他体内狂暴的阴气。那些即将爆炸的阴气,在金光的照射下,像冰雪般消融、溃散。赵峰膨胀的身体开始收缩,皮肤表面的裂纹也开始愈合。
“不……不!”赵峰睁开眼睛,眼中满是惊恐和愤怒,“你……你为什么不让我死?!让我死啊!”
“你的命,不是你自己说了算的。”陈磊脸色苍白如纸,连续喷出两口精血,他的灵力已经接近枯竭,但他仍然站着,死死撑着通天符,“赵峰,你欠这些弟子的,欠协会的,欠那些被你害死的人的……还没还清。想死?没那么容易。”
“你……你好狠……”赵峰嘶吼,但声音越来越弱。正气不断净化他体内的阴气,也在修复他被反噬重创的经脉。这是一种折磨——明明想死,却死不了;明明憎恨,却被敌人所救。
终于,他体内的阴气被净化了大半。膨胀的身体完全恢复正常,皮肤表面的黑色血管纹路也淡了许多。他瘫在地上,大口喘气,眼神涣散,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而就在这时,他脸上那道裂痕,终于承受不住压力,“咔嚓”一声,彻底碎裂。
面具脱落,露出了下面的脸。
那是一张……陈磊无法形容的脸。
说它狰狞,是因为上面布满了烧伤的疤痕,皮肉纠结在一起,五官都扭曲变形了,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尤其是右半边脸,皮肤完全炭化,黑漆漆的一片,连眼皮都没有,眼珠子直接暴露在外,赤红得像要滴血。
但说它可悲,是因为在那些狰狞的疤痕下,依然能看出一些熟悉的轮廓——赵峰年轻时的那张脸。协会的旧档案里有他的照片,一个清秀甚至有些懦弱的年轻人,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镜头。
而此刻,那张曾经清秀的脸,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山谷里一片寂静。
连正在救治伤员的联盟弟子都停下了动作,呆呆地看着祭坛上的那张脸。
“你……”陈磊喉咙发紧,“你的脸……”
赵峰抬起仅剩的一只完好的手——左手,轻轻摸了摸自己暴露在外的右眼,然后笑了。笑声很低,很沙哑,但充满了自嘲:“吓到了?这是我……我找到影门传承时……付出的代价。”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幽冥教的遗址里……有守护禁制……我闯进去时……触发了‘幽冥火’……整张脸……还有右半边身子……都烧毁了。但我活下来了……影门的传承……我拿到了。”
陈磊握紧了拳头。他能想象那种痛苦——被幽冥火灼烧,却因为要拿到传承而不敢死,硬生生扛下来。这种偏执,这种疯狂,已经不是正常人能理解的了。
“值得吗?”他问,“为了复仇,把自己变成这样?”
“值。”赵峰回答得毫不犹豫,“只要能给我哥报仇……变成什么样都值。只是……”他看向陈磊,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没想到……你会救我。”
“我救的不是你。”陈磊摇头,“是这些无辜的弟子,还有这个山谷。如果你自爆了,他们都得死。而且……”他顿了顿,“你死了,赵坤的真相,就永远没人知道了。”
赵峰沉默了很久。
山谷里,风还在吹,但已经没有了之前的阴森感。天边,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山谷里,驱散了最后的黑暗。
“陈磊。”赵峰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你……你和你爷爷……不一样。”
陈磊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我恨了你爷爷二十年。”赵峰看着天空,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映着初升的太阳,“我觉得他虚伪,他道貌岸然,他为了权势害死我哥。但今天……你明明可以杀了我,明明可以让我自爆,一了百了……可你救了我。”
他转过头,看向陈磊:“为什么?”
“因为我是陈磊。”陈磊说,“不是因为我爷爷,不是因为协会会长这个身份,只是因为……我觉得,仇恨不该这样延续。赵坤如果真是被冤枉的,那该查清楚,该还他清白。如果是他罪有应得,那你也该知道真相,然后……接受它。”
赵峰又沉默了。
阳光慢慢升高,照亮了整个山谷。那些被救的玄门弟子陆续苏醒过来,在联盟弟子的搀扶下站起来,茫然地看着四周。当他们看到祭坛上的赵峰时,有人露出恐惧的表情,有人咬牙切齿,但也有人……眼中是怜悯。
“会长。”墨尘走过来,手里拿着特制的“捆仙绳”,“赵峰怎么处理?”
陈磊看向赵峰:“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赵峰缓缓摇头:“我……我没什么可说的了。影门的据点……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们了。幽冥渊……我确实不知道在哪里,那是影门最高机密,只有历代门主才知道。至于我……”
他顿了顿:“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吧。我认。”
陈磊点头,对墨尘说:“绑起来,带回去。单独关押,严加看管。另外……找医师给他看看伤。那些旧伤,还有阴气反噬的伤,都要治。”
“会长?”墨尘一愣,“给他治伤?”
“对。”陈磊说,“他要接受审判,要在所有玄门同袍面前,交代自己的罪行。在那之前,他得活着,得清醒地活着。”
墨尘明白了,重重点头:“是!”
他上前,用捆仙绳把赵峰绑了个结实。赵峰没有反抗,只是闭着眼睛,任由处置。
当绳子绑好,墨尘要带他走时,赵峰忽然睁开眼,看向陈磊:“陈磊。”
“嗯?”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查清楚了我哥的事……”赵峰的声音很轻,“不管结果是什么……告诉我一声。行吗?”
陈磊看着他,缓缓点头:“行。”
赵峰笑了。这一次,笑容里没有了疯狂,没有了怨恨,只有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谢谢。”
他说完这两个字,便低下头,不再说话。
墨尘带着他,一步步走下祭坛,走向山谷出口。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陈磊站在祭坛上,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那块灭玄符的残片。
这一战,结束了。
但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