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才人从澄瑞亭落水事件后,老实了两日。
她依偎在太后身边,替太后捶腿时,小心翼翼地问:“姑祖母,懿妃娘娘那边……会不会记恨我哦?”
太后闭目养神,手中捻着一串碧玺佛珠:“她若记恨,才是好事。就怕她……不声不响。”
冯保悄步进来,在太后耳边低语几句。太后捻珠的手顿住,睁开眼:“静思苑被人动过?”
“是。那株古柏下的青石板,有撬动痕迹。虽然复原了,但边角的苔藓被蹭掉一块。东西被掉包”
冯保声音压得极低,“奴才查过,前夜子时前后,巡夜太监说看见有个黑影往那边去,但追过去又不见了。”
太后眼中寒光一闪:“李鸳儿?”
“奴才不敢断定。但……”冯保迟疑,“能知道那地方的应该就你我二人,会不会是皇后生前有所手脚?”
太后沉默良久,佛珠在她指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慌什么慌,拿走了又如何?谁能证明那些东西属于我们?”
“齐嬷嬷呢?”她忽然问。
“还在坤宁宫守着灵,深居简出。”
“盯紧她。”太后缓缓道,“还有李鸳儿。哀家倒要看看,她能翻出什么浪来。”
她转头看向王才人,语气温和了些:“静姝,这两日你多去养心殿走动。皇帝心烦,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王才人乖巧应下,眼底却闪过一丝不安。
她总觉得,事情好像……有些失控了。
这日
薛佳人拿到查阅兵部旧档的许可,花了整整三日,泡在满是灰尘的故纸堆里。
她重点查两样:一是近十年九边军镇与民间商号的大宗物资交易记录;二是所有涉及“白城”二字的文书。
第三日黄昏,她在一摞嘉靖四十三年的军需核销账册里,发现了几行几乎被虫蛀掉的记录:
【嘉靖四十三年十月,大同镇奏:为补给冬衣,向‘白城皮货行’采买羊皮三千张,计银一千五百两。经手人:大同镇粮草官王顺,监查:兵部职方司主事赵启明(注:该商号首次交易,已核验牙帖,无异)。】
白城皮货行?
薛佳人心脏狂跳。她继续翻找,又在隆庆元年、二年的账册里,找到这个商号的名字——它陆续向宣府、蓟镇供应过皮货、药材,甚至……少量铁器(以“农具”名义)。
交易金额都不大,每次都恰好卡在不需要更高层级审批的限额之下。经手人也各不相同,但监查一栏,总会出现赵启明的名字。
直到隆庆三年,这个商号的名字忽然从所有官方记录中消失了。
薛佳人合上账册,指尖冰凉。
一切都对上了。
“白城商号”早在十几年前,就开始通过边镇军需采购,一点点渗透进来。而赵启明作为兵部职方司负责核验的人,很可能早就察觉异常,甚至……一直在暗中调查。
所以他才会有那张羊皮卷。
所以他才说“兵部不干净”。
所以那个商人会死。
薛佳人将这几页关键记录悄悄誊抄下来,藏入袖中。她知道,单凭这些旧账,定不了任何人的罪。但它们是拼图的一角,指向一个庞大而危险的网络。
离开兵部时,天色已暗。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栋森严的衙门,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这张网,织了十几年。
而她和李鸳儿,正试图用指尖,去挑破它。
李鸳儿的“回礼”也很快执行了……
李鸳儿反击的第一步,不是针对太后,也不是针对冯保。
她选了王才人。
这位太后亲手调教、急于表现的姑娘,有个不太为人知的习惯——每月初一、十五,必会独自去御花园东南角的“碧霞祠”,给一尊不知名的石像上香。
那是她入宫前,在家乡庵堂里养成的习惯。她相信那尊石像能保佑她心想事成。
这消息,是眼线提供的。对每个可能成为对手的人,都做过细致的了解。
四月初一,天色阴沉。
王才人照例摒退宫人,独自来到碧霞祠。这里偏僻,平日少有人来。她点上三炷香,跪在石像前,闭目默祷。
“……信女王静姝,诚心祈求。愿姑祖母福寿安康,愿陛下圣心垂怜,愿……”
她忽然顿住。
鼻尖嗅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香火气,而是一种……甜腻中带着腥气的味道。
她睁开眼,悚然发现,自己面前那尊石像的底座缝隙里,正缓缓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啊——!”王才人尖叫一声,连滚爬爬地后退。
那液体像血,但又比血更稠,顺着石像蜿蜒而下,在青砖上汇成小小一滩。
更诡异的是,液体流过的地方,砖面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冒出淡淡白烟!
“来人!快来人!”王才人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往外爬。
守在外面的宫女太监闻声冲进来,看到这一幕,也都吓得面无人色。
消息很快传到各宫。
太后赶到时,李鸳儿和几位妃嫔也已经在了。王才人瘫软在宫女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回事?”太后厉声问。
负责打理碧霞祠的老太监跪地发抖:“奴、奴才也不知道……早上打扫时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太后走到石像前,盯着那摊暗红液体,眉头紧锁。她示意冯保:“验。”
冯保上前,用银针探入液体。
针未变黑。
他又沾了一点,在鼻尖嗅了嗅,脸色微变:“主子,这味道……像是朱砂混合了某种药材,又添了鱼腥草汁液调色。
遇热或遇碱,会起沫冒烟,看起来……像血在沸腾。”
“朱砂?”太后眯起眼,“这东西,宫里可不常见。”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李鸳儿身上。
李鸳儿面色平静,福身道:“太后娘娘,臣妾以为,此事蹊跷。朱砂虽是药材,但用量需极谨慎。
这般出现在祠中石像上,恐非吉兆。且王才人每月来此上香,已是惯例,若有人存心算计……”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有人知道王才人的习惯,提前在此动了手脚,想吓唬她,甚至……害她。
王才人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和后怕。她想起自己刚才若再靠近些,若那“血”溅到身上……
“查。”太后声音冰冷,“给哀家彻查!碧霞祠所有宫人,近日往来人员,一个都不许放过!”
她深深看了李鸳儿一眼,转身离去。
李鸳儿垂首恭送,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王才人,这份“回礼”,你可还喜欢?
吓破胆了吗?
别急,这才刚开始。
碧霞祠“血像”事件,在宫里传得沸沸扬扬。
虽然最后查来查去,只揪出两个负责洒扫的小太监,说是不小心打翻了调配的颜料,但人心里的疑影,已经种下了。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让皇帝对王才人——或者说,对太后安排的人——产生了第一丝不耐。
“后宫之地,鬼神之说最易惑乱人心。”
皇帝在养心殿对李鸳儿说,眉头紧锁,“太后这些年,越发喜欢弄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
先是安神香,现在又是血像……她是嫌宫里太清净了吗?”
李鸳儿为他揉着太阳穴,轻声道:“太后娘娘或许只是……关心则乱。
王才人是她老人家亲自挑的人,难免多看顾些。”
“看顾?”皇帝冷笑,“朕看是操控。那王静姝,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像是太后手里的提线木偶。朕看着就烦。”
他转身握住李鸳儿的手:“还是你好。真实,清醒,不会跟朕玩那些虚头巴脑的把戏。”
李鸳儿垂眸:“臣妾只是……做自己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皇帝重复着,眼中闪过深思,“鸳儿,若朕立你为后,你可愿替朕……管好这后宫,让这些乌烟瘴气的事,少一些?”
这话,已不是试探。
李鸳儿跪地:“臣妾若蒙陛下不弃,必竭尽全力,整顿宫闱,为陛下分忧。”
皇帝扶起她,眼中是少见的温柔:“起来。朕信你。”
两日后,朝会上,有御史以“后宫屡生异象,恐干天和”为由,隐晦提及立后之事,暗示应择“德性温厚、家世清贵”之女。
皇帝坐在龙椅上,听完奏报,缓缓开口:
“后宫之事,朕自有考量。至于‘异象’——”他目光扫过那位御史,“朕倒要问问,前朝大臣,不思为国分忧,整日盯着朕的后宫说三道四,是何居心?”
那御史冷汗涔涔:“臣……臣只是……”
“只是什么?”皇帝声音转冷,“边关将士正在浴血,北境烽烟未熄。你们有这闲工夫操心朕立谁为后,不如多想想,如何筹措粮饷,如何整饬边防!”
他站起身,一字一句:“朕今日把话放在这儿——立谁为后,是朕的家事。
朕会选一个能替朕管好这个‘家’、能让朕无后顾之忧去处理国事的人。而不是一个只会哭哭啼啼、惹是生非的花瓶!”
说罢,拂袖退朝。
满殿寂静。
皇帝这番话,虽未点名,但指向已再明显不过。
王才人?一个入宫不久、除了太后宠爱毫无建树的女子,显然不是“能管好家”的人。
而谁最近在协理六宫、甚至为边关粮草出谋划策?
答案,呼之欲出。
消息传回后宫,太后摔碎了一只前朝官窑茶盏。
“皇帝这是……铁了心要跟哀家作对。”她盯着满地碎片,眼中寒意森然。
冯保跪在一旁,不敢吭声。
“去,”太后缓缓道,“把哀家库房里那尊白玉送子观音,给王才人送去。告诉她——哀家等着抱孙子。”
这是明晃晃的催促,也是最后的施压。
皇帝不是看重子嗣吗?那她就给皇帝送一个能生孩子的“合适”人选。
冯保一直没放弃追查静思苑的事。
他暗中排查了所有可能知道那个秘密的人,最后将嫌疑锁定在齐嬷嬷身上——只有她,作为皇后心腹,有可能从皇后那里得知一二。
四月初五夜,冯保带着两个心腹太监,堵住了从坤宁宫小佛堂出来的齐嬷嬷。
“齐嬷嬷,这么晚了,还在为皇后娘娘祈福?”冯保皮笑肉不笑。
齐嬷嬷心中一凛,面上却镇定:“冯公公不也还没歇着?”
“咱家是担心嬷嬷。”冯保走近几步,声音压低,“有人看见,前几日夜深人静时,嬷嬷往静思苑那边去过……不知,是去做什么?”
齐嬷嬷手一抖,佛珠差点落地。她强作镇定:“冯公公说笑了。老奴这把年纪,夜里从不出门。”
“是吗?”冯保眼中闪过厉色,“那嬷嬷袖子里藏的是什么?怎么……有股土腥味?”
冯保故意使诈
齐嬷嬷经过这么多年为皇后办事儿,当然训练的十分冷静。
“老奴一天忙里忙外,有些土腥味是正常不过的。”冯大人,要不要上来闻一闻呢?”
两个太监上前就要搜身。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走水了!静思苑走水了!”
冯保猛地回头,只见静思苑方向,果然有火光腾起,浓烟滚滚。
他脸色大变,也顾不得齐嬷嬷了,拔腿就往那边跑。
齐嬷嬷趁机闪身躲进假山后,心脏狂跳。她知道,这把火来得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算准了时机。
静思苑的火势不大,很快就被扑灭。起火点是苑内一间堆放杂物的偏房,原因据说是“烛台倾倒引燃旧幔帐”。
但冯保站在那株古柏下,看着被熏黑的树干,和明显有翻动痕迹的树下泥土,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有人赶在他前面,把东西……转移了?或者,干脆一把火烧了?
他阴沉着脸回到慈宁宫,向太后禀报。
太后听完,沉默良久。
“李鸳儿……”她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哀家小看她了。”
“主子,现在怎么办?那些东西若是落到她手里……”
“慌什么。”太后抬眼看冯保,眼中是久居上位的冷酷,“就算她拿到点什么,没有真凭实据,也动不了哀家分毫。倒是你——”
她声音转冷:“手脚干净些。别留下任何把柄。”
“奴才明白。”
冯保退下后,太后独自坐在黑暗中,手中那串碧玺佛珠,越捻越快。
李鸳儿……你非要跟哀家作对。
那就别怪哀家……下手不留情了。
静思苑起火那夜,李鸳儿并未入睡。
她站在文华阁的窗前,望着那个方向冲天的火光,面色平静。
薛佳人匆匆进来,低声道:“姐姐,东西……已经转移了。按你的吩咐,分了三处藏匿,除了你我,没人知道全部位置。”
李鸳儿点头:“冯保去堵齐嬷嬷了?”
“是。但火起得及时,齐嬷嬷脱身了。冯保现在应该在静思苑扑火。”
“好。”李鸳儿转身,走到书案前。案上摊开着一张后宫舆图,上面用朱笔圈出了几个点。
“薛妹妹,你看。”她指着舆图,“碧霞祠的事,已经让王才人成了惊弓之鸟。静思苑这把火,会逼太后加快动作。接下来,她只有两条路——”
她抬起眼:“要么,尽快让王才人怀上龙种,以子逼宫;要么……直接对我下手。”
薛佳人心中一紧:“姐姐要早做防备。”
“我已经在备了。”李鸳儿指尖划过舆图,“齐嬷嬷给的名单,上面的人,我已经开始暗中接触。能收买的收买,不能收买的……就找他们的把柄。太后经营数十年,这张网很大,但网越大,漏洞也越多。”
她顿了顿,看向薛佳人:“你那边呢?兵部的旧账,有眉目了吗?”
薛佳人从袖中取出誊抄的几页纸:“查到了。‘白城商号’从嘉靖末年开始,就通过边镇军需采购渗透,赵启明主事早就察觉,一直在暗中记录。但这些……只能证明这个商号可疑,定不了太后的罪。”
“足够了。”李鸳儿接过那几页纸,仔细看着,“这些旧账,加上我从静思苑找到的东西,拼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故事。一个关于通敌、贪墨、和谋害皇后的故事。”
她将纸折好,贴身收起:“现在还不是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我们要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等什么时机?”
李鸳儿望向窗外,天色将明,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等太后……自己把刀递到我们手里的时候。”
她转身,握住薛佳人的手:“薛妹妹,这条路很难,很险。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薛佳人摇头,反握住她的手:“姐姐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文华阁的灯,我们一起守。”
窗外,晨光破晓。
新的一天,也是新的战场。
而藏在暗处的刀,已悄然出鞘。
只待,那致命一击的时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