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熙二年八月底,王二顺以难民的身份乘坐旧明东南沿海走私的海船来到了圣洲。
他先在金山湾码头扛活,后来辗转到阳安府做小买卖,所见所闻让他十分震撼。
圣洲的普通百姓几乎每天能吃三顿饭,家家都有数十亩地。
不仅如此,工坊里的工人冬天都穿着棉布衣服,夏天还能扇上蒸汽机带动的风扇。
这样的日子,他在旧明想都不敢想。
王二顺乃是旧明锦衣卫派来的密探,任务是收集圣明最有价值的情报,他潜伏一年多,发现最有价值的情报便是关于蒸汽机的。
然而,他在圣洲待的时间长了,越发觉得圣明比旧明更好,若不是父母妻儿还在西边旧明,他真的不想回去了。
“绣衣卫说话算话。”
丘铁推过纸笔道:“写下你的同伙名单,说出你收集的机密藏在哪,本官会奏请陛下,派人把你的父母妻儿接来圣洲。”
王二顺盯着红烧肉,又想起在旧明日子过得并不算太好的父母妻儿,犹豫再三,最终咬了咬牙,提笔写下一串名字。
“我愿降!同伙有张三垒、李四海、王大竹、胡永安、宋二虎,他们都在阳安府。我画的蒸汽机图纸藏在阳安府城隍庙香案下的砖缝里。”
数日后,丘铁派出去的密探从阳安府城隍庙砖缝里挖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里面果然有十几张草图,画着蒸汽机的外观、烟囱高度、炉膛大小,甚至还有几句工匠闲聊时听来的“口诀”,比如“烧煤要空心,汽压才上得去”。
“这也叫机密?连蒸汽机的气缸原理都没画对,烟囱画得比船桅杆还高——烧起来怕是要把船压沉!”
丘铁看着手中的图纸,突然哈哈大笑。
十月十二日。
武德殿。
朱高燧正在阅览卫明德送来的《圣明西海舰队改装计划》。
“陛下,绣衣卫指挥使丘铁求见。”
当值的司礼监少监康安走过来禀告道。
朱高燧放下手中的文书,抬头道:“见。”
随后,丘铁轻手轻脚走入殿内,接着把王二顺的供词和草图放在了御案上。
“启禀陛下,绣衣卫抓到一批旧明奸细,此乃奸细收集的‘机密’,请陛下过目。”
王二顺已经投降,他的那些同伙已被绣衣卫抓捕归案,丘铁呈上的草图与供词便是王二顺及其同伙的。
朱高燧拿起图纸,扫了几眼便笑出了声。
“这画的哪里是蒸汽机?倒像是个烧火的炉子。朕没记错的话,关在诏狱里的柳升还叫嚣旧明三个月就能造出蒸汽宝船,就凭这?”
朱高燧放下图纸,手指轻点桌面,接着道:“你去找墨王,把这些图纸给他,让他‘改一改’。”
丘铁若有所思,下一刻便明白了朱高燧的潜台词。
“照着他们的思路改。”
朱高燧也不打哑谜,眼中闪过狡黠,直言道:“他们觉得烟囱越高越好,那就把烟囱画成通天柱;他们觉得炉膛越大越好,那就把炉膛画成能装下一头牛的模样。总之,怎么离谱怎么改,然后明年让王二顺跟着圣明的船队一起去旧明,让他‘偷偷’把这些‘新图纸’传回宣德朝廷。”
“陛下高明!宣德朝廷拿到这些假图纸,怕是要白扔银子!”
丘铁恍然大悟道:“臣这就去找墨王殿下!”
朱高燧笑而不语。
蒸汽机的核心是能量转化,靠蒸汽推动活塞,再带动齿轮转动螺旋桨。
旧明的工匠只盯着烟囱、炉膛这些外壳,却不懂里面的齿轮配比、活塞冲程。
研发方向错了,就算把图纸画成花,研究一百年也造不出真正的蒸汽宝船!
“去吧。”
朱高燧望着殿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圣明乾熙四年,十一月初二。
早朝后,文成殿。
鎏金铜炉里的檀香燃到尽头,朱高燧正审阅四镇送来的屯田册,户部尚书马士捷抱着账册,愁眉苦脸地走进来。
这位须发半白的老臣,自圣明立国起便掌管钱粮,最是精打细算,此刻却像揣着块烧红的烙铁,脚步都有些发沉。
“陛下,从这个月开始,已经启用了龙兴府府仓的存粮。”
马士捷将账册摊在案上,指着密密麻麻的数字。
“西海海战俘虏的旧明水师六千余人,每日耗粮六十余石,一个月就是近两千石。加上京城禁军、四镇驻军,每个月就是一万两千石。再这么吃下去,开春后龙兴府府仓的存粮就会被消耗一空!”
旧明水师战败的消息,最快要明年五六月能传到宣德朝廷那里。
假如宣德朝廷答应用五十比一的标准,即五十移民换一名俘虏,那么等旧明换俘虏的第一批移民来圣洲,最快也是明年十一月的事,而在此之前,圣明必须养着旧明俘虏。
这才是马士捷诉苦的根本原因,他觉得粮食不能给浪费,俘虏也得创造价值。
朱高燧非常生气,质问道:“我们抓到土着俘虏可以修路,旧明俘虏就不是俘虏吗?就高人一等吗?这些俘虏的家眷都在旧明,又不愿意投降,朕不杀俘,但没有说不让这些人修路!”
“虽然朕要用这些俘虏从旧明换移民,但并不是要你们像伺候大爷一样养着他们!莫非战俘营劳改的规矩遇到旧明俘虏就失效了么?”
“陛下息怒!”
马士捷扑通跪地道:“臣不是心疼粮食,是这些俘虏实在棘手!他们大多是旧明水师的老兵,桀骜不驯,让他们去修城墙,说‘士可杀不可辱’。让他们去开荒,说‘手无缚鸡之力’。上个月还有几个小旗官带头砸了饭桶,说要绝食。”
朱高燧冷笑一声,道:“朕看他们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当初在西海开炮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不可辱’?现在成了阶下囚,倒摆起大爷架子了?”
“马士捷,你给朕记住了,在圣明的土地上,除了文武官吏之外,只有两种人。要么是圣明的百姓,要么是干活的俘虏!土着俘虏能修路,难道旧明俘虏就长了金贵骨头?”
马士捷被训得满头冷汗,颤声道:“臣罪该万死!只是他们的家眷都在旧明,又不肯投降,杀了怕结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