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视者的名字叫赵为忠。
他是圣明绣衣卫驻福建的副千户,同时也是大明锦衣卫的总旗。
三日前,他接到锦衣卫的密令,要求严查月港走私,凡涉及藩王密使,即刻上报。
他今夜本来是打算抓捕一批倭寇探子,却意外撞见了这场“秘密交易”。
“跟上那艘船。”
赵为忠对身后的两名校尉低声道:“记住航线,别打草惊蛇。”
两名校尉领命,解开藏在芦苇丛中的小艇,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赵为忠则转身走向码头另一侧的仓库。
仓库之中,两个身着绸缎的中年商人正焦急等待。
两人见为赵忠过来,一左一右笑脸迎了上来。
左边的说道:“赵总旗,都按您的吩咐办好了。”
右边的说道:“船已备好,水手是去过东洲的老手,熟悉航线。”
“好。”
赵为忠从怀中掏出两个紫檀木盒,分别交给两个商人,说道:“这是给东洲赵王殿下的密函,到了东洲,交到指定地方即可。”
密信的大致内容是说洪熙驾崩,宣德皇帝登基,而新君暂无子嗣,朝内亲赵派与保守派斗得厉害,正是东洲稳固根基的大好时机。
左边的商人接过木盒,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然后说道:“小人明白。”
右边的商人同样收好木盒,躬身道:“只是这一路要绕过琉球的水师,怕是得等到开春,借洋流才能过去。”
“无妨。”
赵为忠摆手道:“务必在开春后第一时间出发。”
两个商人皆点头称是,接着转身走向仓库后的大船。
赵为忠看着船帆升起,两艘船一前一后离开,心中五味杂陈。
他最初是锦衣卫普通军士,后来在绣衣卫密探的运作下晋升成为小旗、总旗,家眷都被转移到了圣洲。
于是,他便暗中加入了绣衣卫,成为双面间谍。
他这次实际上派出去的船不止两艘,因为谁也不能保证明年开春后都能顺利出海,只要有一艘船抵达东洲把信送到就行。
且说刘彪离开后,又在另外几处海滩边秘密会见了另外几个船夫,把装有同样密信的蜡丸交给了那些人。
三日后,月港附近的海面上。
刘彪派出的数艘乌篷船,在前往西洲的途中,有两艘船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狂风打翻,船夫与蜡丸皆沉入海底,最终只有一艘船顺利抵达西洲。
而赵为忠派出的数艘商船,则借着南风,悄然驶向琉球群岛,有三艘在开春后顺利出海,但最终也只有一艘船横跨大东洋,将密函送到了东洲。
与此同时。
大明京城,朱瞻基正与“三杨”及礼部官员商议明年即宣德元年的选秀事宜。
夏原吉则在户部衙门,召集“亲赵派”官员,准备起草新一轮请求恢复银石引的奏章。
圣明乾熙二年,大明宣德元年。
正月二十六日。
内阁值房。
腊梅尚未彻底凋零,内阁值房内却已经是暖意融融。
杨士奇、杨荣、杨溥三位辅臣围坐炭盆边,手中捧着刚收到的奏本,面色凝重。
“让襄王就藩?”
杨荣冷笑一声,将奏本扔在案上。
奏本是河南道御史所上,大意是“襄王朱瞻墡(朱瞻基同母弟)已成年,当出外就藩,以固宗藩,杜小人觊觎之心”。
杨溥慢悠悠地搅着茶碗,轻声道:“这御史背后,怕是有人指使吧?皇上刚继位,尚无子嗣,襄王若离京,诸王中便无人能制衡汉王、赵王。这时候提‘就藩’,用心何其毒也。”
杨士奇叹了口气,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道:“何止是襄王。户部主事联名上奏,说‘海禁一年,商路断绝,国库亏空,请恢复银石引,以安民生’。夏部堂、金学士那帮人,这几日在朝堂上闹得越发凶了。”
三人对视一眼,皆是沉默。
“三杨”是洪熙、宣德朝的核心辅臣,以“稳健”着称,也是坚定的“保守派”。
他们既反对汉王的骄横,也忌惮赵王的膨胀,更警惕夏原吉等人借“恢复旧制”之名,行“资敌东洲”之实。
“夏部堂家门口,这几日怕是比集市还热闹吧?”
杨荣呷了口茶,语气带着几分讥讽。
杨溥点头道:“何止夏部堂,盐政转运使张有成、工部侍郎吴中等等,凡是与永乐朝‘银石引’沾过边的官员,门口都挤满了人。听说江南的富商,泉州的船主,甚至还有琉球的使臣,都托人送礼,求他们在皇上面前美言,恢复开海。”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更有人传言,东洲那边派了密使来京,许给夏部堂‘开国侯’的爵位,只要他能促成银石引复开。”
“开国侯?简直是痴心妄想!朱高燧若敢自立,便是国贼!夏部堂老糊涂了不成?”
杨士奇猛地拍案,桌案上的茶杯差点歪倒,温热的茶水溅的到处都是。
“他不是糊涂,是舍不得永乐朝的‘开拓梦’。”
杨荣直接改变了对夏原吉的尊称,直呼其名道:“夏原吉跟随太宗皇帝与东洲往来贸易十余年,眼睁睁看着那边从荒蛮之地变成银矿遍地的宝地。对他而言,禁海等于否定他一生的功绩。”
杨溥沉吟道:“那道‘襄王就藩’的奏本,压不压?”
“压!”杨士奇断然道:“不仅要压,还要敲打那个御史。”
“马上派人知会通政司,凡涉及‘藩王就藩’‘恢复银石引’的奏本,一律先送内阁,不得直达御前。皇上刚登基,不能被这些琐事搅乱心神。”
他看向杨荣道:“你去跟夏部堂谈谈,就说皇上知道他的苦心,但开海事关重大,需从长计议,让他安抚好下面的人,别再闹了。”
杨荣颔首,又问道:“那襄王总不能一直留在京师吧?”
“国势艰难,为了大局,只能先留着。”
杨士奇是三杨之中最强势的存在,此时眼中闪过一丝深意,沉声道:“万一皇上有不测,襄王是同母弟,总比让汉王、赵王有机可乘强。至于以后,等皇长子出生,再让他就藩不迟。”
三人商议完毕,杨荣起身准备去户部,却被杨溥叫住。
“还有一事,我昨日收到密报,有人说福建沿海发现多艘可疑船只,似乎是东洲来的探子。你去见夏部堂时,不妨旁敲侧击,让他约束手下,别真的把东洲当成他们的‘自己人’。”
杨荣重重点头,明白了杨溥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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