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在朱高燧大封功臣之前。
永乐二十六年,腊月二十四日。
清晨。
阳安府,阳安县。
刘集乡街道上,赶集的人逐渐增多。
“啪!啪啪啪!”
一阵震天响的鞭炮声将赶集的人给吓了一跳,红色的碎屑在刘集乡的戏台前铺了厚厚一层。
“快!再搬两箱炮仗来!把库里存的那几坛子陈年‘二锅头’都给我拍碎了,今儿个就在这戏台前的广场上摆大席!”
年近六旬的刘集乡长刘虎身穿棉袄,站在戏台上扯着脖子吼道。
不一会儿,那些赶集的人听到戏台处有鞭炮声,纷纷聚了过来。
“乡长,这还没有过年,怎得放这么多鞭炮,还要大摆宴席?莫不是又得了一个孙子啊?!”
一个年轻的后生凑到戏台边,扯着嗓子向刘虎问道。
“大王称帝了!大王称帝了!”
刘虎目露狂热,高声大喊道。
就在刚才,府里的快马送来了朱高燧称帝建立圣洲大明的邸报。
“乡长,大王真的称帝了?”
那后生有些紧张地问道:“那咱们会不会被朝廷当做反贼?”
“呸!你个瓜娃子懂个尿!”
刘虎猛地拍了一掌后生的后脑勺,高声道:“什么反贼?大王那是承接永乐爷的圣志!你瞅瞅咱家的粮仓,你瞅瞅咱乡里的铁犁,哪一样不是大王给的?现如今,咱们脚下的大地不叫东洲了,叫‘圣洲’!咱们的皇帝叫乾熙爷,咱们的朝廷叫‘圣明朝廷’!”
“爹,接住!”
刘强从围观的人群中挤到戏台边,把喇叭抛向刘虎。
刘虎虽然年近六旬,但身子骨还算硬朗,一把接住铁皮喇叭,然后站在戏台上的高凳子上,对着聚拢过来的数百乡民挥舞着拳头,情绪激昂的说了一番话。
“大伙儿听好了!咱们的大王已经在这个月十五被麾下文武大臣拥立为帝,东洲此后不再是藩属之地,更名‘圣洲’,国号仍为‘大明’,但是为别神洲大明,对内简称‘圣明’,对外仍称大明。改明年为乾熙元年,定天策为都城,更名圣京!”
“乾熙爷下旨说了,咱们是大明人,但咱们是‘圣明’的人!神洲那个大明,已经被那些只知道闭关锁国的文官给带歪了。咱们在这儿,有地种,有肉吃!咱们才是华夏的正朔,咱们这里的规矩,才是永乐爷留下的真传!”
“圣明万岁!乾熙万岁!”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排山倒海的欢呼。
在这些基层百姓眼里,“正统”不仅仅是那个龙椅上的姓氏,更是那种蓬勃向上的生命力。
朱高燧称帝的消息如同决堤的洪水,在短短半个月内席卷了圣洲全境。
在龙兴府福丘知县徐子陇换上了绣着“圣洲大明”字样的崭新官袍,并对着天策城的方向三跪九叩,老泪纵横。
他虽然担忧神洲水师的报复,但他更明白圣洲早就走了一条与传统王朝不同的道路。
如果继续由于那份“藩属”的谦卑而自我束缚,圣洲的秩序就会崩盘。
朱高燧称帝,是把大家心底的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既然没有退路,那便自行塑造一个华夏正朔来!
临近正午。
刘集乡戏台广场的大席上,酒已经过了三巡。
刘虎已经喝得有些微醺,但他那双眼睛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他站在长条桌上,手中举着一碗烈酒,对着全乡几千号人正式宣布。
“乡亲们!陛下改元乾熙,往后这就是咱们的纪年!有人问我,说要是海西边的大官带兵来了,要收回这地,要加咱们的田赋,要让大家伙儿重新去给那些地主老爷跪下磕头,咱们怎么办?”
“去球吧!”
刘虎猛地将酒碗摔碎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地是老子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这屋是老子一砖一瓦盖出来的。不管他是海西边来的,还是海东边来的,只要不是咱圣明的旨意,谁来也别想拿走一个子儿!”
“以前有人说咱们是东洲的囚徒,是海外的孤卒。现如今陛下给了咱们名分,咱们是圣明王朝的开国之民!咱们的圣洲大明,是蒸蒸日上的大明!”
“等回头再有神洲海商过来,你们一定要让海商带信告诉你们那些还在神洲受穷的亲戚们,有种的就跨海来圣洲!没种的就守着那点地皮等死!反正这圣洲大明,我刘虎是认定了!”
“认定了!”
“圣明万岁!”
群山呼应,江河奔涌。
就在永乐二十六年年底这几天,虽然圣洲的边境并没有发生一场战斗,但在所有人的心底,那条横跨大东洋、连接着母邦与子邦的脐带,已经被彻底斩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狂热的民族情感。
他们依然自称为“大明人”,依然写汉字、讲大明官话、拜三皇五帝,但他们开垦的土地和贯通全县各乡镇的水泥路告诉他们——你们才是大明正统!
这种“我们才是正统”的思想,像是一团无形的烈焰,点燃了圣洲这片土地上的移民们,从而让他们真正把灵魂融入了圣洲,打心底里把圣明当成了华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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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刘集乡的刘虎宣布朱高燧称帝消息的同时,阳安府知府胡勇正忙着发号施令,让署衙的全体官吏们都去府城街道上敲锣打鼓,宣布朱高燧称帝建立圣洲大明的消息!
他不仅不害怕,反而有些跃跃欲试!
胡勇是胡祥的堂弟,原是吏部一名主事,后来随胡祥举家迁移来了东洲。
当初一切都是草创,朱高燧手下的可用之人有限,便赶鸭子上架让胡勇担任了吏署主官。
后来胡勇办事不利,被贬到了阳安府,原阳安府知府张溥被调任吏署主官,如今朱高燧称帝,吏署升格为吏部,原吏署主官张溥成了吏部尚书!
吏部尚书,可是俗称天官的啊!
他胡勇虽然也年近六旬了,但身体还算可以,自以为能再干十年!
同一时间。
在圣明目前最大的蒸汽机使用与改良地龙兴府金山县铁矿区。
当朱高燧称帝的消息传到矿区之后,就属这里的矿工队长、组长和矿工们反应最为热烈。
“改得好!圣洲大明!咱们才是正统!”
一名穿着加厚棉质工服,满脸油污的矿工队长马小财,在他负责的炼焦炉前对着工友们欢呼。
“以前咱们产的铁轨,还要叫大明东洲产;现在,这是圣明产!咱们的蒸汽机,是给圣明皇帝陛下拉货斗的!弟兄们,咱们这不叫造反,咱们这叫‘传承’!有朝一日,或许宝船会装上蒸汽机,从圣洲开到大东洋的西边去!”
对于金山县铁矿区的工人们来说,朱高燧称帝意味着圣洲终于可以合法地拥有自主的关税体系、货币发行权。
这意味着,他们的矿区不再是大明的海外供金银铜铁的基地,而是为圣洲大明的发展贡献铁矿与蒸汽机的力量源泉之一。
永乐二十六年,腊月三十。
寒岭镇位于圣洲西北大港温埠再往北一百里,由于常年与寒冷搏斗,这里的百姓民风更为彪悍。
寒岭镇的镇长是一个名叫严宽的老吏。
他接到朱高燧称帝的消息后,第一时间下令收起了在互市点内所有与土着商人往来的临时互市摊位。
“把消息传出去,从明天起,让土民商人去温县换互市文书,通通得换成圣明朝廷颁布的文书!不愿换的,就滚回部落去!”
严宽对着属下吩咐道:“务必告诉所有来互市点的土民,现在的圣洲是大明正统,原来的大王,是如今的圣明乾熙天子!是圣洲之主!”
“乾熙爷把圣洲大明简称为‘圣明’,正合此意!”
严宽对周围的同僚们说道:“洪熙朝廷已经黑了,咱们这儿是圣光照耀的地方。咱们才是真的大明,他们那是假的大明。”
寒岭镇的低级吏员与寻常百姓们并不觉得这种观念转变有什么困难。
在圣洲的拓荒者心中,什么是大明?
是永乐大帝那种“舰通五洋、兵临万里”的胸襟。
是那种不断对外扩张、永不言弃的血性。
当朱高炽决定撤回宝船、封闭海岸的时候,在圣洲百姓眼中,大明就已经不再是“大明”了。
它只是一个占据了先祖土地的守财奴,是一个自断足迹的衰弱政权。
而这种“正统论”在基层迅速发酵,一种强烈的“国家认同感”正在替代传统的“宗主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