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二十五年九月中旬。
阳安府。
断云岭采石场。
巨大的爆炸声在山谷中回荡,硝烟还未散去,一群赤裸着上身,皮肤黝黑的汉子就推着独轮车冲进了碎石堆。
“快快快!趁着天没黑,把这堆石渣运出去,今日的一千斛就该够了!”
喊话的正是李铁柱。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那个在卸石棚寨拿着破刀片子造反的土匪,而是穿着厚帆布工作服,戴着黄色橡胶帽的第九先锋大队队长。
李铁柱的脖子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黑漆写着数个“正”字,这些“正”字代表的是他的“工分”。
“柱子哥!这他娘的石头太硬了,刚才老六差点被飞石砸瞎!”
一个瘦高的劳改工人抹着汗抱怨道。
“少废话!”
李铁柱对着刚才说话的人扔过去一壶水,高声道:“看见那边的告示栏了吗?世子令,只要石料采够十万斛,咱们第九大队三百成员全部转入工兵营当差!转正之后,每个人发十两银通宝当安家费,还能优先参加工兵营的新兵相亲会!你想不想娶那个在后勤组蒸馒头的刘寡妇?”
“想!做梦都想!刘寡妇蒸的馒头又白又大!”
那瘦高的劳改工人听了这番话,眼睛里的疲惫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绿光。
“那就给老子好好干活!”
李铁柱怒吼一声,从旁边拎起一把巨大的铁锤,然后高举过头,再狠狠砸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
下一刻,铁石相击,火星四溅。
李铁柱其实心里明白,他们这些人努力干活不仅仅是为了女人。
一个月前,朱瞻堂亲自来采石场视察,他当时壮着胆子问了一句:“敢问殿下,我们第九大队采够十万斛石料,真的能转入工兵营当差?”
当时朱瞻堂没有嫌弃他满身的石粉和汗臭,反而拍着他的肩膀说:“在大明,你们是没有土地被迫造反的贼。可是在赵国,用双手开山铺路的是有功劳的人。那六里铁路修通之后,会在那路边立一块石碑,石碑会刻上你们第九大队每一个人的名字。”
那一刻,李铁柱就下定决心好好干,争取在十月之前就采购十万斛石料。
永乐二十五年十月,秋收。
天策城郊外。
新义镇。
金黄的落叶铺满了水泥硬化的村道,两旁整齐划一的灰红砖墙、茅草屋顶的民房升起了袅袅炊烟。
这种房子虽然简陋,整体灰扑扑的不好看,但对于在大明住惯了茅草棚,一下雨就漏水的灾民来说,简直就是梦寐以求的大瓦房。
朱瞻堂骑着马,缓步走在村道上。
他的身边跟着亲卫队长李远嫡子李安和户署户籍司的数名官员。
“殿下,新义镇共安置三百户,一千五百口人。”
镇长汪常瑞是三十多岁才考上童生的读书人,后来家里遭洪灾,没钱继续读书,成了流民,几经辗转后如今来到东洲被发掘出来任用,可谓是“得道飞升”了。
他落后朱瞻堂的马半步,脸上洋溢着无法掩饰的喜色,边走边说道:“今年的土豆真的是大丰收!我们镇按照《农书》教的堆肥法子,把发酵后的粪肥撒入地里,一亩地最高竟然刨出了一千两百多斤!一千多斤啊!老儿读了半辈子圣贤书,从未见过这等高产的粮食!”
“去农田。”
朱瞻堂翻身下马,同时吩咐道。
“殿下这边请,这边请!”
汪常瑞急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在边上带路。
不多时,一行人走进了小镇主干道旁边的一块耕田地头上。
一个老农正带着孙子在捡剩下的小土豆,见到贵人来了,慌忙就要磕头。
“老人家不必多礼!”
朱瞻堂扶起老农,拿起一颗拳头大的土豆,蹲下身子问道:“家里粮食够吃吗?”
“够!太够了!”
老农激动得语无伦次道:“官府借给俺们的这种子和肥料,说是秋后还,俺还以为要剥一层皮。结果只要还一成!剩下的全是俺自家的!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官府啊!”
朱瞻堂看着老人那双粗糙如同树皮的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去年在北盐县干了一年的知县,今年朱高燧让他主抓统筹安置移民的事。
自从六万多移民来到东洲后,这几个月他为了移民之事,几乎是从早忙到晚。
为了多要些建筑材料早些给移民盖好安置房,他和工署的官员吵过架,为了多要些运兵的马车运输移民,他和兵部的官员拍过桌子,他甚至亲自去猪圈检查过种猪的防疫。
他曾经以为治国就是像他的父王那样,站在舆图前指点江山,或者像黑衣宰相那样运筹帷幄。
但现在他明白了,治国是让一个个具体的人有房子住,有饭吃,有希望。
两刻钟后。
朱瞻堂离开田野,重新骑上了马。
“殿下。”
李安在一旁低声道:“属下派出去的人走访了方圆三十里之内的四个镇,得到的消息是四镇都大获丰收,土豆最高亩产一千五百斤,出自新义镇西边二十里的赵李集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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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的村寨收获情况如何?”
朱瞻堂不动声色的问道。
李安恭声答道:“据暗卫实地走访,全部丰收,无人弄虚作假。有擅长绘画的暗卫还绘了图,这就是。”
他说着话,把一张折叠好的图纸递了出去。
朱瞻堂接过图纸,展开细看,只见图上画着一群忙碌的农夫用榔头在田地挖土豆,孩子们则负责把土豆收集堆在一起。
“好!这几个月的努力总算有了收获!”
永乐二十五年。
除夕。
赵王宫。
家宴。
这一年的除夕,比往年更加热闹,餐桌上多了两道新菜,即红烧海鱼、酸辣土豆丝。
晚宴结束后,丘淑让宫女上了消食的糕点。
朱高燧擦擦嘴,看着坐在下首,明显黑了瘦了也壮实了的嫡长子朱瞻堂,眼中满是欣慰的问道:“老大,这一年感觉累吗?”
“累。”朱瞻堂实话实说道:“比跟着太孙一起读书都累,我有时候做梦都是在数人头,分粮食。”
众人都笑了,连一向严肃的朱高燧也不禁莞尔。
“累就对了。”
朱高燧语气变得郑重道:“这六万多人,在神洲大明犹如一块烂疮,但是到了东洲,通过合理的安置,就能转变成一块滋养赵国的好肉。”
“老大,今年统筹安置六万多移民,你做得很好,尤其是在具体执行工分制的时候,比我想得还要周全。”
听到自家父王的赞许,朱瞻堂心中美滋滋的,但脸上一本正经,沉稳的说道:“多亏了爹的指点,儿子不敢居功。”
“明年应该还会有不少于五万的移民过来,到时候安置移民的事,你带人做好监督即可,无需事必躬亲。”
朱高燧感慨道:“赵国的人口还是不够多,所以安置移民是大事,但修路也是大事,提高粮食的产量也是大事。事是做不完的,别太累!”
“嗯,儿子知道了。”朱瞻堂认真点头道。
朱高燧又看向朱瞻城,问道:“老二,蒸汽螺旋桨船研究的进度如何了?”
“理论上可行,但实际操作中问题很多。”
朱瞻城挠挠头说道。
朱高燧鼓励道:“不要灰心,这条路走不通,就换一条路再走,总有走通的路。你只要抓住核心,提供思路,具体的事情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就行,要相信工匠们的智慧!”
“是!孩儿懂了!”朱瞻城用力点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