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自己也到了强弩之末,全身无处不痛,精神更是疲惫欲死。
他知道,再不休息,生息可能会先倒下,而失去她的引导,他们在这“小径”上也寸步难行。
“找地方……‘小径’上有没有相对……安全一点的地方?能暂时停留的?”艾德问流影。
流影扫描着前方的“小径”和周围环境。
“前方约三公里处,‘小径’与一个较大的银色能量漩涡边缘轻微交汇,形成了一片相对宽阔、能量场较为平缓的‘平台’区域。可以在那里短暂休整。但需注意,漩涡本身蕴含未知能量,不宜过于靠近,且停留时间不宜过长,以免被漩涡引力捕获或引发未知变化。”
“就去那里。”艾德做出决定。
在流影的指引下,他们操控着气泡,缓缓靠近了那个巨大的银色旋涡。
旋涡直径超过千米,缓缓旋转,中心深邃黑暗,边缘散发着柔和的银色光芒,映照得周围一片朦胧。
在漩涡边缘与“小径”交汇处,确实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二三十米的、相对平坦的、由“小径”能量扩展而成的“小广场”。
翠绿气泡小心翼翼地“降落”在这个“小广场”上。
当气泡底部与“广场”的翠绿光芒接触、稳固后,生息终于支撑不住,彻底放松了对气泡的主动维持,任由其依靠与“小径”的固有连接和自身残存的能量保持形态。
她瘫倒在气泡内,陷入了深度的、修复性的半昏迷状态。
木灵也蜷缩在她身边,沉沉睡去,通过接触,缓慢地吸收着“小径”传递来的、温和的生命能量。
艾德也一屁股坐下,背靠着气泡内壁,感受着外界的“宁静”(相对而言)和脚下“小径”那温润的、带着生命脉动的能量感。
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双手,外骨骼手在之前的挣扎和攻击中出现了几处裂痕,但核心功能还在。
身上的伤口在刚才的剧烈运动下又崩裂了几处,渗出血迹,但此刻在“小径”能量场的笼罩下,似乎疼痛也减轻了一些。
铭文依旧沉寂。流影的光影则悬浮在气泡中心,如同警觉的哨兵,持续感应着坐标,并监控着周围环境,尤其是那个巨大的银色旋涡。
短暂的休息开始了。没有食物,没有水(“宁芙”站带来的补给在之前的混乱中遗失了大半),只有这难得的平静和“小径”提供的、微弱的能量滋养。
艾德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尝试入睡,恢复精神。
但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亢奋交织,让他难以真正入眠。
脑海中不断闪过之前的惊险画面,对前路的迷茫,对同伴状态的担忧,以及那遥远的坐标……种种思绪如同乱麻。
就在他半梦半醒,意识模糊之际,一种奇异的、若有若无的声音,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又仿佛直接回响在他的意识深处,缓缓响起……
起初,只是一些无意义的、如同风吹过古老洞穴的呜咽,又像是亿万片树叶同时低语的沙沙声。
渐渐地,声音开始凝聚,变得清晰,形成了一种奇特的、旋律。
那不是艾德所知的任何音乐。旋律古老、苍凉、悠远,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伤与坚韧。
它并非由乐器演奏,而更像是由星辰的叹息、空间的脉动、生命的低语共同谱写而成。
旋律中,他仿佛听到了森林在星空下生长,听到了溪流在岩层中穿行,听到了种子在冻土中沉睡与萌发,听到了文明在寂静中诞生、辉煌、挣扎、然后……选择沉默,将最后的歌声埋入时间的流沙,等待被重新聆听。
歌声(如果那能称之为歌声)并非来自一个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从“小径”本身,从周围的暗蓝虚空,甚至从那个缓缓旋转的银色旋涡深处,隐隐传来。
它很微弱,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消散在永恒的寂静中,但又异常执着,一遍又一遍地回响。
艾德猛地睁开眼睛,警惕地看向四周。生息和木灵依旧沉睡,似乎没有听到。流影的光影也没有异常反应。
“流影……你听到了吗?那个……声音?”艾德在意识中询问。
流影的光影微微波动:“检测到……异常信息波动。非标准能量信号,也非已知语言。波动特征……与‘林歌’氏族生态网络残留信息、‘永恒之心’破碎数据、以及当前‘小径’能量场存在低度共振。初步判断,可能是远古信息残留在特定能量环境(‘小径’、银色漩涡)下的被动共鸣或回放。”
远古信息残留?
回放?
艾德心中一动。难道……这是“林歌”先民,在通过这条“小径”时,留下的某种……记录?
或者是他们的“歌声”,跨越了无尽时空,在此刻,与行走在后辈之路上的他们,产生了共鸣?
他不再试图入睡,而是集中精神,仔细去“倾听”那古老的旋律。
渐渐地,在那苍凉悲伤的曲调中,他似乎“听”到了一些更加具体的、破碎的词语或意象,并非通过语言理解,而是直接作用于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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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行……”、“火种……必须延续……”、“家园已逝……星空为墓……”、“寻找……新的土壤……”、“寂静并非终结……是长眠……”、“等待……共鸣……”、“后来的旅人……若你听到……记住……我们曾歌唱……生命……永不……”
破碎的意念,伴随着那悠远苍凉的旋律,如同潮水般冲刷着艾德的意识。
他仿佛看到了,无数“林歌”氏族的星语者,面容悲戚却坚定,踏上了这条隐藏在混沌中的“小径”,向着未知的黑暗深处前行。
他们将文明的种子、生命的希望、对未来的期盼,化作这最后的歌声,铭刻在“小径”的能量结构中,期待着有一天,能被后来者听到,能指引后来者方向,能让那熄灭的文明之火,在遥远的彼方,以另一种形式,重新点燃……
泪水,不知何时,从艾德眼角滑落。
这不是悲伤的泪,而是一种混合着震撼、感动、以及沉甸甸责任的、复杂的情绪。
他们踏上的,不仅仅是求生的道路,更是一条承载了无数逝者悲愿与期盼的传承之路。
“生息……木灵……你们听到了吗?”艾德轻声呼唤。
生息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翠绿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倒映着“小径”的翠绿和旋涡的银辉。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倾听着。
片刻,两行清泪,也从她眼中无声滑落。
她也“听”到了,而且,作为星语者,作为与“林歌”血脉和知识连接更深的存在,她感受到的,远比艾德更加清晰、更加深刻。
那歌声,直接与她意识海中那些来自“永恒之心”的破碎记忆产生了共鸣,许多原本模糊的画面和情感,变得清晰起来。
木灵也醒了,翡翠眼眸中充满了泪水,它仰起头,看着气泡外那无尽的黑暗和隐约的旋律来源,发出低低的、充满哀伤的呜咽。
它虽然并非“林歌”直系,但作为那个文明生态网络的最后守护者,这歌声同样触动了它灵魂最深处的印记。
三人(加上光影)静静地待在气泡中,聆听着这首跨越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来自一个逝去文明的、最后的挽歌与期盼。
疲惫、恐惧、迷茫,似乎都被这苍凉而坚韧的歌声洗涤、沉淀。
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定的力量,在他们心中悄然滋生。
歌声持续了不知多久,终于渐渐低回、减弱,最终消散在暗蓝色的虚空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那旋律和其中蕴含的情感,已经深深烙印在他们的灵魂里。
“我们……不是孤独的。”生息擦去眼泪,声音虽然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这条路,有先驱走过。他们的歌,还在回响。我们……要带着他们的期盼,走下去。走到那颗‘星辰’,找到新的‘土壤’,让生命……再次歌唱。”
艾德重重点头,看向流影:“坐标还有多远?”
“根据牵引强度变化和‘小径’走向推测,我们已行进了约三分之一路程。
但前方‘小径’……似乎开始出现更多的分支和能量异常点。
且坐标信号本身……也出现了一丝不稳定的波动。”流影汇报着新的情况。
三分之一……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且,越接近目标,似乎危险和变数也越多。
但他们不再彷徨,不再恐惧。
短暂的休整和那远古歌声的洗礼,让他们重新凝聚了力量,明确了目标。
“休息够了,就继续前进。”艾德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看向前方“小径”延伸的、没入黑暗的远方,眼中燃烧着与之前不同的火焰——那不仅仅是对生的渴望,更是对承诺的背负,对传承的践行。
“走吧。”生息也挣扎着站起,尽管脚步虚浮,但眼神坚定。
她重新与“小径”建立深度连接,翠绿气泡的光芒似乎也明亮了一丝。
木灵跳到生息肩头,翡翠眼眸望着前路,发出清脆的、充满鼓励的鸣叫。
流影的光影稳定地指引着方向。
他们再次启程,沿着那条承载了悲愿与希望的翠绿“小径”,向着黑暗深处,那颗遥远的、温暖的“星辰”,坚定地走去。
歌声已逝,回响长存。
前路漫漫,希望不灭。
远古的歌声已然消散,但那苍凉坚韧的旋律,如同最纯粹的养分,悄然渗入疲惫不堪的灵魂深处,带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力量。
那不是体力的恢复,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锚定”,让艾德、生息、木灵在无边的混乱与未知中,更加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前行的意义——不仅仅是为了活下去,更是为了承载那跨越时空的悲愿与期盼。
短暂休整后,翠绿气泡重新启程,沿着蜿蜒的“小径”,驶向通道更深、更未知的黑暗。
周围的环境依旧以暗蓝色为主调,点缀着缓缓旋转的银色旋涡,但比起之前,显得更加“空旷”和“深邃”。
能量洋流平缓,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缓慢增强的“压力”,仿佛在深入某个庞大存在的“领域”。
“坐标牵引持续增强,但波动幅度加大。”流影的湛蓝光影悬浮在气泡前端,如同一盏指路的航灯,但光芒随着他报告的讯息微微闪烁,显示出情况的不稳定,“‘小径’能量结构开始出现更多……分支。并非断裂,而是如同树根般,延伸出多条更细的、通向不同方向的岔路。部分岔路散发出的能量特征,与主‘小径’存在微妙差异。”
艾德顺着流影的指引向前望去。
果然,在前方大约数百米处,原本单一的翠绿“小径”,如同遭遇了地下暗河的冲刷,开始分叉。
一条继续笔直向前,延伸向黑暗深处,光芒稳定,但似乎更加纤细。
另一条则向左下方偏转,岔路更宽,散发的翠绿光芒中,隐约夹杂着一丝艾德熟悉的、令人不安的暗红色。
还有第三条,向右上方延伸,岔路极其狭窄,光芒暗澹,时断时续,仿佛随时会熄灭。
“走哪条?”艾德看向生息和流影。
生息依旧虚弱,大部分精力用于维持气泡与“小径”的连接,感知外界主要依靠流影和木灵。
木灵站在生息肩头,翡翠眼眸紧张地扫视着三条岔路,小小的身体传递出清晰的不安和困惑。
它对生态能量的感知最为敏锐,显然察觉到了岔路能量特征的不同寻常。
“主路能量稳定,与坐标牵引方向大致吻合,但牵引信号在岔路口出现分散,似乎三条岔路都或多或少带有目标坐标的信息特征。”
流影快速分析着,“左下方岔路,能量特征复杂,包含高熵混沌残留与……微弱生命反应?可能是通往某个被混沌污染或吞噬过的‘林歌’节点,或者连接着通道内的其他危险区域。右上方岔路,能量极其微弱不稳定,可能是濒临消散的支流,或是通往能量稀薄的‘死区’。主路相对安全,但无法确定其最终是否指向坐标核心。”
三条路,都可能指向目标,也都可能通向绝路或陷阱。典型的通道困境。
“木灵,你能感觉到什么吗?哪条路……更‘友好’?或者,哪条路有‘林歌’先民留下的……印记更强?”生息轻声询问木灵,同时自己也尝试集中所剩无几的精神力,去感知岔路口那复杂交织的能量流。
木灵闭上眼睛,头上的嫩叶和小花微微发光,它的小手按在气泡内壁,似乎在通过接触,更深入地“倾听”着“小径”的低语。
片刻,它睁开眼睛,翡翠眼眸中闪烁着不确定的光芒。
它先是指了指主路,点了点头,表示这条路“林歌”的气息最纯正、稳定。
然后又指了指左下方那条夹杂暗红的岔路,用力摇头,翡翠眼眸中流露出明显的恐惧和排斥,甚至小小的身体都向后缩了缩,显然那里有令它极度不安的东西。
最后,它看向右上方那条暗澹的岔路,歪了歪头,露出困惑的表情,似乎感觉那条路的气息很“奇怪”,既非纯粹的“林歌”,也非纯粹的混沌或死寂,而是一种……空洞的、等待填充的感觉。
“主路最安全,但也可能只是绕远或通往非核心区域。左路危险,但危险中可能蕴含信息或……捷径?右路未知,可能毫无价值,也可能是某种……需要特定条件激活的‘隐藏路径’?”艾德总结着木灵的反馈,眉头紧锁。
又是选择,而且这次的选择似乎更加关键,因为一旦选错,可能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他们剩余的体力和“小径”的稳定性,都不允许他们频繁尝试。
“时间不多,生息支撑不了多久。必须选一条。”艾德看向生息苍白的脸,又看了看流影,“流影,以坐标牵引的核心强度和稳定性为最优先判断依据,哪条路最强?”
流影的光影集中扫描三条岔路。
“左下方岔路,坐标牵引信号最强,但波动最剧烈,且信号中混杂着高熵噪声,信源状态存疑。主路,牵引信号稳定,强度中等。右上方岔路,牵引信号最弱,但……存在一种奇异的周期性纯净峰值,尽管峰值短暂,但其纯净度……远超主路和左路,甚至……略微超过我们之前接收到的坐标源头信号。”
最强的信号,但最脏。最稳的信号,但可能不是核心。最弱的信号,但偶尔爆发出难以想象的高纯度……
艾德陷入了艰难的抉择。
选左路,可能快速接近目标,但也可能一头扎进被混沌污染或更危险的陷阱。选主路,相对安全,但可能永远在核心外围打转。
选右路,完全是在赌那短暂出现的纯净峰值是不是“真的”,而且那条路本身看起来就快断了。
“妈的……”艾德啐了一口,眼中凶光闪烁。他想起了锐锋燃烧自己时的那份决绝,想起了坚岩碎裂前的坚定守护。他们一路走来,哪次不是在绝境中赌命?既然要赌,就赌把大的!选那条最弱、最不稳定,但可能藏着“真货”的路!
“走右边!赌那条纯净峰值是真的!生息,木灵,准备好,那条路看起来不好走。流影,盯紧那个纯净峰值出现的规律!”艾德下定决心。
生息没有反对,只是深吸一口气,翠绿的光芒在眼中凝聚,开始调整气泡的状态,准备进入那条狭窄、暗澹的岔路。
木灵虽然困惑,但对艾德的决断给予了完全的信任,它紧紧抓住生息的衣领,翡翠光芒微微亮起,准备随时提供辅助。
翠绿气泡缓缓偏离主“小径”,如同小心翼翼驶入溪流分支的小舟,朝着右上方那条光芒暗澹、时断时续的岔路飘去。
一进入岔路,环境立刻变得不同。主路的相对“宽阔”和“稳定”消失了。
这条岔路狭窄得仅能容纳气泡勉强通过,两侧不再是暗蓝色的虚空,而是一种更加粘稠、更加“惰性”的深灰色能量浓雾,浓雾缓缓翻滚,散发着一种吸收光线和能量的怪异特性,让“小径”本身散发的翠绿光芒都显得暗澹、被压制。
脚下的“小径”触感也变得虚浮、不稳定,仿佛踩在即将融化的薄冰上,每一步都需要生息耗费更多的心神去维持连接和稳定气泡。
更糟糕的是,那条岔路本身并非连续的。
向前行进不过百余米,前方的翠绿“小径”光芒猛地中断了!
出现了一段大约十几米长的、完全被深灰色浓雾充斥的断裂带!
断裂带中,没有任何“小径”的能量结构,只有那片死寂、吸收一切的灰雾。
“路……断了?”生息脸色一变,勉强维持的气泡也晃动了一下。
“不,是‘隐形’或‘休眠’了。”流影的光影扫描着断裂带,“检测到极其微弱的、与‘小径’同源的基础能量结构残留,但处于最低活性状态,无法自发形成引导路径。需要……激活。”
激活?怎么激活?生息现在连维持气泡都勉强。
“用……共鸣?”艾德看向生息,“像刚才那样,用我们的‘和声’,去‘唤醒’这段路?”
“可能可以……但需要精准的频率,而且……我的力量……”生息喘息着,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维持这段不稳定岔路的连接已经让她快到极限了。
就在这时,木灵突然从生息肩头跳下,落在气泡底部。
它翡翠眼眸紧紧盯着前方的断裂带,小小的身体开始散发出柔和的、但异常坚定的翠绿光芒。
它伸出一只小手,指向断裂带中心,然后转头看向生息,又看向艾德,翡翠眼眸中充满了某种明悟和请求。
“木灵……你想做什么?”声息轻声问。
木灵无法用语言回答,但它通过意念连接,传递来一幅清晰的“画面”——它要离开气泡,直接接触那段“休眠”的“小径”结构,用自身与“林歌”生态网络同源的生命编码和能量,去尝试“呼唤”、“激活”它!
它认为,这段路的休眠,可能是因为缺乏足够的、正确的“生命信号”来激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