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周一清晨,东河沿村的村委会办公室里,电话比往常响得更勤。村支书陆建国一边接电话,一边在纸上飞快记录,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汗。
“喂,您好,这里是东河沿村村委会……是的,是的,我们就是报道里写的那个村……研学活动需要提前预约,您方便加一下微信吗?我把详细流程发给您……”
挂了电话,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抬头看见陆逸尘和苏瑶站在门口,苦笑着摇了摇头:“你们俩可算来了,再不来,我这电话都要被打爆了。”
“怎么回事?”苏瑶有些惊讶。
“还能怎么回事?”陆建国把桌上的一叠报纸推到他们面前,“你们自己看吧。”
最上面的那份,正是《城市晚报》。头版右下角是一张大幅彩色照片,清晨的东河沿村,薄雾缭绕,竹林苍翠,竹器厂的牌子在阳光下格外醒目。标题更是醒目:
“从‘空心村’到‘网红竹艺村’,东河沿村的振兴之路”
主标题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报记者深入乡村一线,记录传统竹编如何托起村民的新生活。”
陆逸尘和苏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他们原本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专题报道,没想到竟然上了头版。
“这……我们还没来得及看。”苏瑶拿起报纸,仔细看了起来。
报道的开篇,用的是那天清晨村口的场景描写:
“清晨六点,东河沿村的老槐树下,卖早点的王大妈已经支起了小摊。不远处的竹器厂里,机器声此起彼伏,工人们正在赶制一批发往上海的竹制家具订单。”
“传承馆里,几名老艺人正整理竹篾,准备迎接今天来研学的小学生。这个曾经冷清的小山村,如今在竹影婆娑间,焕发出勃勃生机。”
接下来,记者周明用细腻的笔触,把东河沿村的过去和现在做了对比:
“几年前的东河沿村,是典型的‘空心村’。年轻人外出打工,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
“村里的土路坑坑洼洼,下雨天一脚下去就是一脚泥。村民们守着满山的竹子,却只能砍了卖原料,收入微薄。”
“如今,这里建起了现代化的竹器厂,有了专业的设计团队,有了面向全国的电商平台,还有了吸引城里孩子的研学基地。”
“曾经无人问津的竹篾,变成了精美的竹灯、竹屏风、竹制家具,走出了大山,走向了全国,甚至远销海外。”
报道中,用了大量现场采访的原话。
陈爷爷的那段,被放在了一个很显眼的位置:
“我这双手,编了一辈子竹篮竹筐,以前只能拿去换点零花钱。”
“72岁的陈老师傅一边编竹屏风,一边笑着对记者说,现在不一样了,我编的东西能卖到城里,还能卖到外国去。年轻人愿意学,我也愿意教,这门手艺总算不用在我手里断了。”
旁边配的是一张陈爷爷低头编竹篾的特写照片,他的手指粗糙却灵巧,竹篾在指尖翻飞,画面安静而有力量。
关于陆逸尘和苏瑶,报道中写道:
“在东河沿村的转变中,一对年轻夫妻被村民们频频提起,陆逸尘和苏瑶。一个是从村里走出去的研究生,一个是来自城市的设计师。”
“他们放弃了大城市的工作机会,选择回到乡村,把实验室里的材料学知识和图纸上的设计理念,变成一件件看得见、摸得着的竹制品。”
“‘我们不是来“镀金”的,我们是来扎根的。’苏瑶在接受采访时说。她的设计作品,将传统竹编与现代家居美学结合,让‘土气’的竹器,变成了年轻人愿意摆进客厅的‘艺术品’。”
陆逸尘则把自己的论文写在了大地上。他发表的多篇关于传统竹艺现代化转型的论文,不仅在学术界引起关注,也为东河沿村吸引来了更多的合作机会。
‘乡村振兴,既要有人回来,也要有产业支撑。’陆逸尘说,‘竹就是我们村最大的资源,我们要做的,就是把它用好’”。
报道中还提到了陆母态度的变化:
“陆逸尘的母亲,曾经也担心城里来的儿媳妇‘待不住’。她甚至悄悄给儿子介绍过对象。”
“但在亲眼看到苏瑶为这个家、为这个村付出的一切后,她彻底改变了想法。‘以前是我糊涂,现在我把她当亲闺女。’陆母在接受采访时说。”
“如今,这位朴实的农村妇女,会主动帮苏瑶研究竹编花纹,会在苏瑶出差时给她准备路上的干粮,会在游客面前自豪地介绍‘这是我儿媳妇设计的竹灯’。”
关于村里的普通村民,报道也给了不少篇幅:
“‘以前我在外地打工,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在竹器厂工作的年轻工人陆强说,‘现在我在厂里上班,一个月能挣五六千,还能照顾老人和孩子。”
“村里环境也变好了,路修好了,晚上还有路灯,不比城里差。’”
“‘以前谁能想到,我们这穷山沟还能来这么多游客?’开农家乐的王大爷笑着说,‘周末的时候,院子里都坐满了人,我这把年纪了,还能在家门口挣钱。’”
报道的最后,是一段总结性的文字:
“东河沿村的变化,不是偶然的,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它是政策支持、市场机遇、人才回归和村民努力共同作用的结果。”
“但最打动人的,是这里的人们面对困境时没有放弃,面对机遇时敢于尝试,面对传统时懂得珍惜和创新。”
“从‘空心村’到‘网红竹艺村’,东河沿村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乡村振兴之路。这条路,或许并不完美,却为更多仍在探索中的乡村,提供了一个值得参考的样本。”
落款是:本报记者周明,摄影小林,摄像小王。
“写得真不错。”陆逸尘看完,由衷地感叹,“既真实,又有温度。”
“是啊,把村里的变化都写出来了。”苏瑶也点头,“连娘那段都写进去了,她看到肯定会不好意思。”
“她才不会不好意思。”陆建国笑着说,“我刚才给她打电话,让她来村委会拿报纸,她在电话那头笑得合不拢嘴,说要把报纸裱起来挂墙上。”
正说着,村委会的门被推开了,陆母拎着一个布袋走了进来,一进门就嚷嚷:“报纸呢?报纸呢?我要看看我上没上镜!”
陆建国把一份报纸递给她:“上了,上了,你说的那句‘把她当亲闺女’,都登出来了。”
陆母戴上老花镜,眯着眼找了半天,终于在一个小段落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脸上立刻笑成了一朵花:“哎呀,这可了不得,我一个农村老婆子,还上了城里的大报纸。”
她又翻到前面,看到那张陈爷爷的照片,还有竹器厂和传承馆的照片,越看越高兴:“这竹器厂拍得真气派,还有这传承馆,看着就像那么回事。”
“娘,您别光顾着看照片。”苏瑶笑着说,“里面还有不少写您的内容呢。”
“写我啥?”陆母连忙低头看,看到那句“以前是我糊涂,现在我把她当亲闺女”,脸微微一红,“哎呀,这话怎么也写上去了?”
“这是真情实感啊。”周明在报道中还特别加了一句评语:“这句朴实的话,道出了一个农村母亲对儿媳妇的认可,也折射出这个家庭、这个村庄愈发包容和温暖的氛围。”
陆母看完,笑得更开心了:“那倒是,我现在是真心疼瑶瑶。”
村委会门口,已经有不少村民闻讯赶来,听说报纸上报道了村里的变化,都想亲眼看看。
“支书,给我也看看!”
“我要看看我家有没有被拍进去!”
“陈爷爷上照片了吗?我要看陈爷爷!”
陆建国干脆把几张报纸分发给大家,让大家轮流看。办公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村民们一边看,一边议论纷纷。
“哎,这不是我家那口子吗?在竹器厂门口,被拍进去了!”
“你看你看,这是研学的那群孩子,我家小孙子也在里面!”
“这报道写得真好,把咱们村以前的穷样和现在的好样都写出来了。”
“以后谁还敢说咱村穷?咱现在可是‘网红竹艺村’了!”
笑声、感叹声此起彼伏,整个村委会都洋溢着一种久违的自豪。
报道的影响,很快就从村里传到了外面。
当天上午,陆逸尘就接到了省电视台的电话,对方说看到了《城市晚报》的报道,对东河沿村很感兴趣,想做一期专题节目。
下午,又有几家网络媒体联系他,希望能转载报道,并做进一步的线上采访。
第二天,村里的游客明显多了起来。很多人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报道,或者直接拿着手机,指着上面的照片找地方。
“师傅,请问竹器厂怎么走?我们是看了报纸来的。”
“阿姨,传承馆在哪里?我家孩子想体验竹编。”
“陈爷爷在吗?我们想看看报纸上那个老艺人。”
民宿老板们忙得不亦乐乎,原本还担心淡季没生意,现在却开始发愁房间不够用。
“早知道报道这么厉害,我就多盖两间房了。”一家民宿老板一边登记客人信息,一边对苏瑶说。
“以后机会多着呢。”苏瑶笑着安慰他,“报道只是一个开始,关键还是要把服务做好,把环境搞好,让游客来了还想再来。”
竹器厂的订单也明显增加了。很多客户在电话里说:“我们在报纸上看到你们村的报道,觉得你们的产品很有特色,想先订一批试试。”
陆明忙得团团转,一边安排生产,一边和陆逸尘商量扩大产能的事情。“逸尘,照这个势头,我们现在的生产线有点跟不上了,是不是该考虑再增加一条生产线?”
“可以考虑。”陆逸尘说,“不过在扩产之前,我们要先把质量和管理做好,不能因为订单多就粗制滥造。”
“那是肯定的。”陆明点头,“咱村的牌子好不容易打响了,可不能砸了。”
研学基地更是火爆。很多学校看到报道后,纷纷打电话来咨询,希望组织学生来东河沿村开展研学活动。
有的老师在电话里说:“现在国家提倡劳动教育和传统文化教育,你们村的模式很符合我们的需求。”
苏瑶和几位老师一起,根据不同年龄段的学生,设计了不同的研学课程:低年级的以体验为主,重点是简单的竹编制作和乡村游戏。
高年级的则增加了乡村调研和小课题研究,让孩子们自己采访村民,记录村里的变化。
有一次,一个五年级的小男孩在采访陈爷爷时,认真地问:“陈爷爷,您觉得报纸上写的都是真的吗?”
陈爷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大部分是真的,不过有一点他们没写。”
“哪一点?”小男孩好奇地问。
“他们没写,我们以前有多苦。”陈爷爷摸了摸他的头,“正因为以前苦,所以现在的好日子才更值得珍惜。”
“你们这些城里来的孩子,也要记住,现在的幸福生活,都是大人一点点干出来的。”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这句话认真地记在本子上。
报道带来的,不只是游客和订单,还有更多的合作机会。
几天后,一家知名家居品牌主动联系陆逸尘,说看到报道后,对他们的竹制家具很感兴趣,希望能合作开发联名款产品。
还有一家文化创意公司,提出要把东河沿村的竹编元素融入到文创产品中,做一系列“竹艺村”主题的笔记本、书签、明信片等。
“这就是媒体的力量。”陆逸尘感慨地说,“一篇好的报道,能让更多人看到我们,也能让我们看到更多的可能性。”
“是啊。”苏瑶说,“不过我们也要保持清醒。报道可以让我们被看见,但真正能让我们走得远的,还是产品和服务,是我们对传统的尊重和对创新的坚持。”
“你说得对。”陆逸尘点头,“我们不能被‘网红’这两个字绑住,要踏踏实实把该做的事情做好。”
村里的变化,也悄悄影响着村民们的心态。
以前,很多村民总觉得自己是“乡下人”,说话做事都带着一点自卑。现在,他们在和游客聊天时,会主动介绍自己的村庄,会自豪地说:“我们村上过大报纸,还上过电视呢。”
以前,年轻人谈起自己的家乡,总觉得没什么可说的。现在,他们会在朋友圈里发村里的照片,写:“这是我家的竹艺村,欢迎大家来玩。”
有一次,一个在外地上大学的东河沿村年轻人,在课堂上被老师问到家乡有什么特色,他站起来,有点紧张地说:“我们村以前很穷,现在因为竹编产业发展起来了,还上了《城市晚报》。”
老师让他讲一讲村里的变化,他磕磕绊绊地讲完后,没想到赢得了全班同学的掌声。下课后,还有同学围着他问:“你们村真的有那么多竹制品吗?有机会能带我们去看看吗?”
那一刻,这个从小觉得自己“土”的农村孩子,第一次为自己的家乡感到骄傲。
而这一切,都和那篇报道有关。
当然,报道带来的不全是好处。也有人在网上质疑:“是不是为了宣传故意夸大?”“所谓的‘网红村’,会不会只是昙花一现?”
面对这些质疑,陆逸尘和苏瑶没有急着辩解,而是用实际行动给出了回答。
他们继续完善竹器厂的管理制度,提高产品质量;继续丰富传承馆的内容,让研学活动更有深度;继续关心村民的生活,让更多人在产业发展中受益。
几个月后,《城市晚报》又派周明来做了一次回访。这一次,他看到的是:
竹器厂新增了一条生产线,却依然井然有序;传承馆里,新增加了一个“村民笑脸墙”,上面贴满了村民们的照片。
村里的道路更干净了,垃圾分类也做得井井有条;更多的年轻人选择留在村里,有的开了民宿,有的开了小店,有的加入了竹器厂的设计团队。
“看来你们没有被‘网红’冲昏头脑。”周明笑着说。
“我们只是不想辜负那份报道。”苏瑶回答,“它让更多人看到了我们,我们就得对得起这份关注。”
周明点点头,在新的报道中写道:
“东河沿村没有停留在‘网红’的光环里,而是在扎扎实实往前走。”
“这里的人们明白,报道可以写一天的变化,却写不出一辈子的奋斗。真正能决定这个村庄未来的,不是报纸上的标题,而是村民们脚下的路。”
这篇回访报道发表后,更多的人对东河沿村多了一份尊重。不是因为它“红”,而是因为它在“红”了之后,依然保持着清醒和踏实。
而对于苏瑶和陆逸尘来说,那篇报道只是一个新的起点。它让他们看到了乡村的可能性,也让他们更加坚定了留下来的决心。
傍晚,忙完一天的工作,苏瑶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远处的竹林和灯光点点的村庄,忽然想起报道里的一句话:
“从‘空心村’到‘网红竹艺村’,东河沿村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乡村振兴之路。”
她轻轻念了一遍,转头看向身边的陆逸尘:“你觉得,我们这条路,走对了吗?”
陆逸尘握住她的手,看向村里一张张熟悉的笑脸,看向正在灯下写作业的孩子,看向正在整理竹篾的老人,认真地点了点头:
“走对了。而且,我们会一直走下去。”
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为他们的选择鼓掌。东河沿村的故事,被记录在报纸上,更被写在这片土地上,写在每一个村民的生活里。而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