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于巴黎时间下午三时十七分抵达丹吉尔总督府,译电员用红墨水在电报纸顶端写下“紧急—非斯”字样。
窗外的丹吉尔港泊着两艘老式防护巡洋舰,烟囱冒着稀薄的煤烟,但更远处的菲斯却正在燃着火药,事情变得越来越糟糕了。
所有的压力都在康邦的肩上扛着,从3月开始,菲斯起义刚出现苗头的时候,康邦就一直给巴黎发电,让他们注意菲斯的局势有恶化的可能。
但巴黎的那帮老爷们只顾着喝咖啡。
“非斯城内暴动。”康邦闭着眼说道:“卡拉维因清真寺周围聚集超过三千人。税务所、邮政局、警察第二分局遭到攻击,苏丹卫队倒戈。”
副官站在办公桌前三步的位置,脸上露出骇色:“苏丹卫队?”
“至少两个连。”康邦把电报纸推到桌边,沉重的说道:“他们用勒贝尔步枪向我们的顾问住所开火,波尔多商人勒菲弗的宅子被烧了,尸体吊在橄榄树上。”
“原因?”
“面包价格昨天又涨了三十生丁。还有那位该死的财政顾问阿尔方斯先生,他下令征收新房屋税,用来支付他上个月订购的吊灯和维也纳钢琴。当然,还有《非斯条约》。”
康邦重新戴上眼镜,有杀人的冲动,如果这位阿尔方斯先生此刻站在他眼前,一定会被他一脚踹到墙上。
这位该死的巴黎关系户,是他搞砸了一切,结果他却躲在屋子里,什么也不管。
副官没有接话。
办公室里只剩下壁钟的滴答声。
1910年三月签的那份文件《非斯条约》,正式名称是《法摩关于行政与财政改革之协定》。
四十七条正文,六个附件。
弗朗西控制摩洛哥海关、警察、控制军队,以及控制一切需要控制的东西。
作为交换,巴黎银行团提供6000万法郎贷款,年息百分之五点五,以摩洛哥全国烟草专卖权和60的关税收入作抵押。
签约仪式在巴提宫举行。
康邦清楚的记得苏丹阿卜杜勒哈菲德签字时手在抖,鹅毛笔尖戳破了两处羊皮纸。
而弗兰西的领事馆当晚开了整整十箱香槟。
但6000万法郎仅维持了不到一年,比路易十六倒台的速度还快。
“南方也有情况。”康邦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件,牛皮纸封面上印着“北非军区情报处”的钢印。
“兵力?”
“核心武装约8000人,装备混杂。有本地造的杰兹耶尔火枪,有从我们边境哨所缴获的勒贝尔1874,还有——”
说到这,康邦停顿一下,眼神中露出凝重,“上个月开始,出现少量毛瑟gewehr 98。不是走私货,是全新出厂,枪身序列号被锉掉了,但枪机闭锁凹槽的加工痕迹是柏林施潘道兵工厂的工艺。”
副官挑起眉毛,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子弹箱的标签是德文。木箱用柏林舍内贝格区一家木器厂的标准化托盘运输,虽然标签被撕了,但托盘钉子的规格是普鲁士军械局的制式。”
“6月初,马拉喀什的西班牙商人向山区运送了五十吨面粉、二十吨腌肉。付款用的是德意志银行苏黎世分行的汇票,兑换痕迹在卡萨布兰卡的渣打银行有记录。”
“哲尔莫尼人想干什么?”
“已经很清楚了,只是巴黎的老爷们还沉浸在‘wecda’中,他们把石油当成了军事条约。”
窗外传来汽笛声,港口的巡洋舰正在起锚。
如果是平时,康邦一定会走到窗口,点上一支烟,目视着帝国的军舰启航,但现在他的心情糟透了。
“巴黎的指示?”副官问。
“没有指示。”康邦烦躁的站起来,从银烟盒里取出一支高卢烟,点燃,尼古丁带给了他一丝清宁。
“外事部门昨天发来电报,说正在多边协调。伦敦的回复是‘严重关切’,建议‘和平解决’。柏林的《地方报》今天头版标题是《欧洲文明在摩洛哥受到的威胁》。”
“所以我们现在是孤立的,苏丹困在宫殿里,卫队在倒戈,山里的先知在集结。而我们唯一能调动的正规军,是两个营的阿尔及利亚步枪兵,驻扎在城外二十公里的营地。他们中的三分之一去年冬天才镇压过赛提夫的柏柏尔人暴动。”
“我们需要增援。”副官道。
“增援需要理由呢?”康邦吐出一口长长的烟。
“保护侨民的理由不够。根据《阿尔赫西拉斯条约》,我们在非斯的驻军不能超过五百人。除非苏丹的邀请”
康邦蓦的停住了,他想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
副官亦明白了。
“可以操作。”副官说,声音低了些,“如果苏丹主动请求我们出兵平叛,就不算违背《阿尔赫西拉斯条约》,哲尔莫尼人不能拿它说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那需要一份电报,或者至少,一封盖着苏丹印玺的亲笔信。问题是,现在谁还能进出巴提宫?”
“起义者包围了宫殿,但他们没有强攻。希巴的人还没到城里,现在主导的是城里的宗教学生和手工业行会。他们可能想活捉苏丹,用他的名义发布诏令。”副官补充道。
“那就还有时间。找我们还在宫里的内线,让苏丹写求援信。用他能找到的最夸张的词,暴民、屠城、异教徒、圣战,随便什么。然后派人送出来,送到丹吉尔,我们拍给巴黎。”
“如果苏丹不写?”
“那就帮他写,用他去年签字时的那支笔。告诉他,宫殿地下酒窖里有条密道,通到城北的橄榄园。我们的人会在那里接应,送他去拉巴特的海边别墅。有法国海军保护。”康邦将剩余的半支烟,丢掉了地上,皮鞋跟狠狠地蹂躏剩余的猩火。
副官点头,转身朝门口走,手握上门把时,他又回头道:“如果柏林真的在背后支持希巴呢?”
“那他们就赢了第一步。”
康邦说道:“我们用军队进非斯,他们用毛瑟步枪进山区。我们背上镇压起义的恶名,他们戴上支持民族自决的面具。然后伦敦会皱眉,圣彼得堡会耸肩,而柏林书房里的那些人会大笑。”
“仅此而已,摩洛哥依旧是弗朗西的,哲尔莫尼人边都别想摸。”
门关上。
康邦走到窗前,港口的巡洋舰已经驶出防波堤,更远处,一艘弗朗西货轮正在卸货,起重机的吊臂起落的节奏平稳而规律。
他想起1905年,也是七月,德皇来到了摩洛哥,公开宣布支持摩洛哥独立,欧洲在战争边缘摇晃了三个月。
最后,德皇迫于英法俄的压力,退让,第一次摩洛哥危机解除。
那时,该死的英格丽人还会说“我们”,现在他们只说“欧洲各国”。
这几年的国际关系,巴黎的老爷们做了调整,弗朗西得到了能源话语权,但也失去了一些东西。
康邦参不透这里面的门道,但他知道,路从来都是自己走的。
或许没有这一茬,今天的英格丽人依旧是这样的说辞,就像他们需要对付哲尔莫尼,弗朗西就是天然盟友,如果没了哲尔莫尼,弗朗西就是天然的敌人。
康邦又点起了一支烟,坐回办公桌,抽出信纸,开始起草给巴黎的报告。
“七月十五日下午四时,非斯局势持续恶化。根据可靠情报,暴动已从城区扩散至郊外欧洲人聚居区。至少有十七名法国公民失联,四处确认起火建筑中包含我国商务代表处仓库。苏丹当局已完全丧失对首都的控制……我们到了必须做选择题的时候,否则后果不可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