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州府,武进县,1909年,秋末。
村头的歪脖子老槐树下,赵老栓蹲在碾盘上,吧嗒着旱烟袋,眼睛眯缝着,望向村外的那条官道。
秋收的季节,田野间新稻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铜锈味,来自河码头方向,这是城里的“福昌号”钱庄,派来收粮的船队特有的味道。
“听说了么,栓叔?”同村的佃户陈三凑过来,脸上放着光,声音却压得低低的,“‘福昌号’的伙计放话了,今年和往年一样,还是用龙元结账,一石粮还多给2个铜子呢。”
相较于官银解运,琼州银行遍布全国,凭存折随时取款,龙元纸币运输和存储,便利性要强太多了,多给2个铜子相较于解运费,不值一提,因此民间的大宗物品结算,龙元成了第一选择。
赵老栓没吭声,重重吸了口烟。
龙元?他熟悉的很,1龙元兑银1两5,5角是一个亮闪闪一个小圆币,还有大额的纸票子,比银子还稳当。
可官府的田赋丁银,只认雪花银和制钱,要是官府也认“龙元”就好了,还能免了火耗银。
赵老栓心里想,一石粮多给的2个铜子,就当补贴火耗银使了。
几天后,赵老栓套上牛车,载着全家一年辛苦打下的二十石上等白米,去了河码头。
“福昌号”的铺面前人声鼎沸,赫然立着两块巨大的水牌:
左牌:【特惠】龙元票专柜!今日牌价:上等白米,每石兑龙元票壹圆六角。立付票券,信誉卓着!
(旁有小字:一石粮多兑铜子20,本号优价,实惠乡里!)
右牌(墨笔):常例银钱结算。今日牌价:上等白米,每石兑银贰两贰钱。或制钱叁千三百文。
(注:收兑纹银成色需足九五,市面杂银、潮银需当面折价,恕不担保。)
赵老栓不着急卖粮,先从河边诸多的收粮号前走过,他虽然不识字,但从大家伙嘴里听到的,收米价都一样,用龙元付款额外优惠。
人群嗡嗡地议论着。
有人掰着指头算:“一石米多2个铜子,一百石米就多了200个铜子,相当于多了1钱3的银子。”
“可官家不收票子。”
“怕啥?‘福昌’是大字号,票子随时能兑出硬龙元!硬龙元一个就能换一两五钱银,实实在在!”
赵老栓心里也飞快地算着,二十石粮多了40个铜子,这账划算。
拿到手的,是3张10元的白票(民间又叫老朱票),外加1枚亮闪闪的五角,剩下的都用铜子付。
伙计笑着说:“3张白票,6角现龙元,收好嘞!票子在我们任何联号,都好使唤!”
拿着这叠白票和沉甸甸的硬币(铜子),赵老栓心里踏实了些。
可回家的路上,赵老栓又遇到了陈三,且陈三的话让他心里咯噔一下:“栓叔,我打听了,外面金贵银贱得厉害!一个1元的硬龙元,在黑市上都快能换一两六钱银子了!咱们这票子按理说更值钱才对。可‘福昌’为啥用这值钱的龙元收咱们的粮?”
“是这帮奸商发善心了?”
赵老栓答不上来,只把装钱的褡裢攥得更紧了。
又过了几天,“福昌号”的收粮价果然变了,16两银子兑换1龙元,而粮价不变,早些时候用龙元卖粮的人,凭白赚了钱,赵老栓成了幸运儿,凭白赚了将近3龙元。
越是这样,卖粮的庄稼汉越多,都嚷嚷着要收粮号子用龙元结账,银子往下跌,谁家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庄稼汉的税亩毕竟少,几百上千税亩的大地主,可真是遭了老罪了,银子一贬值,他们损失太大了,一个个赶紧的卖了粮,换龙元企稳。
而且南方的许多大财主,家里地下埋着大笔的银子,眼见着一天不如一天,都急的团团转。
龙元与黄金挂钩,不与白银挂钩,琼州银行也不收银子,龙元兑换白银是民间票号的汇率(白银锚定粮价),大财主们要想把银子换成保值的龙元,就必须先要换成黄金。
可民间黄金储备本来就少,银子一窝蜂的兑换黄金,反而更加推升了龙元和黄金价值,反而言之,银子更加的不保值了,粮价也下跌。
后面卖粮的庄稼汉平白无故被割了一刀。
秋粮入仓,县衙的“滚单”(催税通知)也下来了,赵老栓家10亩税地,该纳“地丁银”十五两。
一个月后,赵老栓揣着龙元票,心情美美的再赴“福昌号”,交了10龙元的租子后,他兜里还有20龙元票。
但兑换水牌上的字,却让他愣住了。
“咋咋成一两五钱了?”赵老栓急了,现在外面都在说龙元票子值钱,银子不值钱,这票号咋还跟以前一个样呢?
“不都说能兑一两七、一两八吗?”
“老爷子,那是收粮价,现在你是龙元兑银子,要么你把手里的龙元去收粮,然后在把粮食兑了银子,还要再兑官银,这一道道手续下来,没个几天功夫,可下不来,而且现官银嘛,实在是紧俏。”
官家只收税银,成色不足的银子,火耗银多了去了,而官银成色最好,赵老栓需要现银交税,再说伙计说的那套他一个庄稼汉哪里懂里面的门道。
他算了一下,要换十五两官银,按一两五钱算,需要大约10龙元票。
赵老栓咬牙兑了。
伙计数出了十五锭小小的官银,颜色黯淡的。
剩下的一张10龙元票,赵老栓紧紧捂在怀里。
县衙户房前,队伍排成了一条长龙,排队人焦躁不安,但又沉默着,今年的火耗银比往年多了许多。
轮到赵老栓,他把那十两官银递进去。
书办看也不看,直接将银子扔进一个装满清水的陶盆。
“噗通”一声闷响。
书办用夹子夹起,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随手扔进旁边一个堆满杂色银两的大箩筐,冷冷道:“成色低劣,内含杂质。按八成收,折银八两。还差二两。补来!”
“老爷!”赵老栓如遭雷击,双腿直打颤,“这这是刚从‘福昌号’兑的足色官银啊!”
“福昌号?”书办一拍桌子,冷声道:“他们说的顶个屁用!如今外面什么‘烂板’、‘潮银’、‘药银子’到处都是,你这成色,能按八成收已是老爷开恩!朝廷有令,严查成色,以防奸商劣银冲抵国课!拿不出?后面等着!”
赵老栓急的眼前发黑。
浑身上下,只剩下10元龙元票了,这钱可是要撑到明年秋收的。
赵老栓噗通跪下:“老爷!行行好!我我实在没有了!米都卖了”
“没有?”书办斜眼看他,压低声音,“你都卖了龙元?那东西现在倒是硬挺。这么着,隔壁街‘裕丰’当铺,是王举人家开的,正在收龙元,价格嘛比市面高点。你拿去换了银子,再来补上。快点!”
赵老栓踉跄着走到“裕丰”当铺。
这里门可罗雀,但柜上水牌写着:“收龙元票/硬龙元,龙元票壹圆兑银壹两六钱。”
比“福昌号”高了一钱多!可他需要的是银子,是能交税的银子!
赵老栓用颤抖的手,递过去了最后的一张10龙元票,花了125龙元,接过几锭更小的银子。
这银子看起来更差,成色更是比不上“福昌号”的银子,但银子上打了一个浅浅的星号。
赵老栓重新排队,补足税款。
当他拿着那张盖了红戳的“粮串”走出县衙时,那二十石上等白米换来的龙元票和硬币,就剩下8块2毛多了。
剩下的,是他全家明年的种子、口粮和一切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