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桂从山海关赶回,盔甲未卸,脸上还沾着塞外的风沙。亲兵端来的热茶在案上已凝了层薄脂,他顾不上喝,只将马鞭往兵器架一掷,便展开案头积压的文书。
这半年他往来了七八趟山海关,粮饷兵员、火药、冬衣——什么都缺,什么都急。王之臣总说“朝廷未拨”,袁崇焕虽在中间说和,但空口白话暖不了冻土,也填不饱将士的肚子。
“总戎,夜不收急报。”
亲兵的声音将满桂从烦闷中拽出。来人呈上一封密信,火漆完整,封皮上草草写着“马雄亲启总戎”六字。马雄是夜不收的把总,常率精骑出塞哨探,他的信,从无虚言。
满桂拆开,起初还坐得直,越看腰背越僵,最后竟“砰”一拳砸在硬木案上。茶盏跳起,褐色的茶汤泼了一桌。
信不长,字迹潦草,显是匆匆写成:
“……十月中旬以来,自广宁方向潜入之‘逃难辽民’计二百三十七人,较往年同期增五成有余。其中有壮丁八十三人,虎口无茧者二十三人,疑为建奴细作……十一月初一,宁远城北十五里老鸦坡雪地发现可疑马蹄印七处,蹄铁制式特异,前窄后宽,铁掌钉为斜三角,非我军用……城内西市集新来商贩五人,皆自称山西、大同人,口音混杂,常于茶摊酒肆打听‘城中冬储几何’‘守军炭火可足’‘红衣大炮冬日可用否’等事。已着人暗中盯梢……”
满桂盯着“蹄铁制式特异”几字,眼前仿佛看见那些蹄印在雪地上延伸,直指宁远城墙。去岁也是这般,细作混入,里应外合,若非守得严,城早破了。
“叫陈先生来!还有张副将、王参将,即刻!”他的声音粗哑,像沙石摩擦。
不过半炷香,幕僚陈先生与两名将领匆匆入内。陈先生是绍兴人,年近五十,面白微须,一身青布棉袍已洗得发白。他见满桂面色铁青,心中已猜到七八分。
“总戎,可是北边有动静?”
满桂将信递过去,三人传阅,脸色皆变。
“四门加派三岗!”满桂不等他们看完,已开始下令,“所有入城者,无保人、无路引者一律扣查!夜间游骑增四队,每队五人,出城二十里往复巡哨。遇可疑人迹,不问缘由,可先斩后奏!”
张副将抱拳:“得令!”
王参将却犹豫:“总戎,冬日难民本就难熬,若杀戮过甚,恐失民心,也寒了真正逃难辽人的心……”
“民心?”满桂猛地转身,双目如炬,“宁远若破,建奴屠城,死的何止难民?!”
陈先生轻叹一声,温言道:“总戎所虑极是。然则稽查之法,或可分而处之。明面上,可张贴告示,言为安置难民、防治时疫,凡入城者需登记来历、投靠亲友,无亲友者由官设棚屋暂住,以便勘验。如此既显朝廷仁政,又可名正言顺查核身份。暗地里,再派精干之人扮作流民、货郎混入其中,凡言行可疑、打探军情者,暗中标记,待其与同伙联络时一网打尽,岂不更佳?”
满桂沉默片刻,怒火稍抑。
“就依先生所言,明面文章你来做。”他顿了顿,语气森然,“但暗地里,告诉夜不收和马雄:凡有嫌疑,宁可错杀,不可错放!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这骂名……我来背!”
陈先生嘴角动了动,终是没再劝,只深深一揖。
满桂走到案前,铺纸磨墨。他写字不快,一笔一划却极重,仿佛要将心中块垒都摁进纸里:
“袁抚台钧鉴:近日宁远左近,建奴细作频入,或扮难民,或充商贾,刺探城防、冬储、火炮诸情。末将以为,宁锦防务虚实,恐已为彼所窥。今冬衣未足,粮饷迟滞,军中怨言暗涌。细作之事若与粮匮之事相激,军心必溃。防务之固,首在人心。人心若散,纵有坚城利炮,亦难为守。恳请抚台速调精锐夜不收至宁锦各隘,严查往来。另,冬饷冬衣,乃三军性命所系,请抚台再催关内,速拨速发,以安军心。满桂顿首,十一月初五。”
他封好信,唤亲兵以六百里加急送往山海关。
信送出后,满桂披上大氅,登上北门城楼。
寒风从辽西走廊尽头呼啸而来,打在脸上如细刀割肉。旌旗冻得僵硬,在风里只微微颤抖,发不出声响。红夷大炮盖着浸桐油的厚布,炮身凝着一层白霜,几个炮手正在用旧棉絮擦拭照门和药室,呵出的气瞬间成雾。
城外,原野枯黄,草茎在风中伏倒。远处山峦起伏,阴面已积了斑驳的雪,像老人头上的斑秃。更远的天际,云层低垂,沉甸甸压着地平线。
“传令各营。”满桂对紧随其后的副将道,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即日起,夜不解甲,刀不离身。哨探放出四十里,凡可疑踪迹,不问人畜,即刻回报。各烽火台增双岗,贮足柴薪火油,随时待命。”
“得令!”
副将转身下城,脚步声在石阶上急促远去。
锦州城墙加固的工程已近尾声,新夯的土墙在冬日低温下板结得坚硬,民夫们仍在架子上忙碌,用木槌将墙顶拍实。夯土声沉闷而有节奏,远远传来,像巨人的心跳。
如今,城中诸事由镇守太监纪用与游记将军林颂协理。纪用是个五十来岁的内官,面皮白净,眼角已有细密的皱纹,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异常,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七分计量。
他接到满桂的通报时,正在衙署暖阁里翻看账册。炭盆烧得正好,阁内暖意融融,与窗外的严寒恍如两个世界。
林游击坐在下首,是个黑壮汉子,铠甲外罩着半旧的棉袍。他看完抄送的密信,眉头拧成了疙瘩。
“满总兵所虑极是。”纪用放下账册,尖细的嗓音在静室里格外清晰,“冬日将临,河海封冻,正是马队驰骋之时。建奴若来,必在开春之前。此时细作频入,定是为明春攻势做准备——甚至,”他顿了顿,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今冬就可能动。”
林游击点头:“监军说的是。末将已增派哨岗,但难民日多,鱼龙混杂,防不胜防。”
纪用沉吟片刻,忽然问:“城中粮仓、武库的看守,近日可曾懈怠?”
“这……”林游击有些尴尬,“冬日苦寒,守夜的弟兄难免躲懒,偷空去背风处烤火。末将已责罚过几次,但……”
纪用摆手打断:“责罚无用。你越罚,他们越怨,越容易被人钻空子。”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咱家有个法子,叫‘明查暗钓’。明面上,你今日就张贴告示,就说为稽查奸细、安置良民,所有新入城者需至官衙登记,领取‘暂住凭牌’,无牌者不得租赁屋舍、经营买卖。官府会在城隍庙旁设粥棚、暂居窝棚,供无亲友投靠者容身。”
林游击眼睛一亮:“此法甚好!名正言顺,将生面孔都拢在一处,便于监视。”
“不止。”纪用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暗地里,你从亲信家丁中挑十个机灵可靠的,扮作难民、货郎、乞丐,混进城去。要他们记清所有新面孔,特别是那些不急着找活计、反而常在各处溜达、跟人搭话的。再设一饵——”
他声音压得更低:“让你帐下书吏,扮作从关内来的粮商,在热闹酒肆里喝酒,佯装醉后失言,就说‘关内冬饷已到山海关,计银二十万两,不日将发往宁锦’。这话要说得含糊,但又让人能听清。看谁会去打听,谁会暗中传递消息。”
林游击抚掌:“妙计!下官即刻去办!”
当日下午,锦州四门便贴出了告示。衙役敲着锣沿街吆喝,引来不少百姓围观。人群议论纷纷,有赞官府周全体恤的,也有骂多此一举的。人群中,一个挑着杂货担子的货郎看了几眼告示,眼神闪烁,悄然退出了人群,担子颤悠悠,消失在小巷深处。
这货郎正是王普。他城东“福来客栈”二楼一间临街客房,当做临时商铺,兜售棉布、针线、器具等等,收售皮货、人参、药材等等,偶尔走街串巷上门去收货。这些时日,他已将锦州城防摸了个七七八八。
酉时初,天色已暗。客栈大堂里客人不多,王普坐在角落慢吞吞吃一碗素面。门外传来三声梆子响,接着是打更人沙哑的吆喝:“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一个香客打扮的中年人掀帘进来,头戴暖帽,手持一串念珠,径直上了二楼。王普又吃了两口,放下几个铜钱,起身回房。
房门虚掩。他闪身进去,反手闩门。
屋内没点灯,只有窗外积雪映进的微光。那香客——艾先生,立在窗边阴影里,见他进来,微微点头。
两人没有寒暄。王普从床板夹层里取出一张寸许宽的纸条,递过去。纸条上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写的却是药名与斤两,唯有特定顺序解读,方能得真意。
艾先生就着窗外微光快速看完,指尖一搓,纸条卷入袖中。
“上面新令。”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细查宁远是否运来粮饷、新奇火器,特别是形制不同于红衣炮者,若有,设法知其名目、数目、安置方位。”
王普默默记下。
艾先生又道:“客栈外有眼线。昨日有个生面孔的乞丐,在对街墙角蹲了一整天。”
王普心头一紧,快步走到窗边,掀帘一角——对面墙角空空如也。
艾先生放下帘子,“本月三十,子时三刻,老地方见。”他没说完,只深深看了王普一眼,转身拉开门缝,侧身闪出,脚步声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王普收敛好心情,仿佛什么都发生似的。明知这处客栈已被明军探子盯上了,他却动不得,一旦搬去别处,势必会招惹明军探子的注意。
以静制动,但也要暗中做好准备。
宁远城西,军营。所谓军营,不过是民房废墟间搭起的联排窝棚,覆着茅草和旧毡,寒风吹过,呜呜作响,缝隙里不时漏下雪沫。棚内没有床,地上铺着干草,兵士们裹着薄被蜷缩着,靠彼此的体温取暖。空气里弥漫着汗馊、脚臭和劣质炭火的气味。
靠门的角落,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给一个老兵揉腿。他自称姓刘,行四,自称是关内来的游方郎中,因兵乱滞留在宁远,愿免费为将士诊治伤病,换口饭吃。营官见他医术尚可,又自带草药,便允他在营中走动。
“老哥,你这腿是陈年旧伤,寒气入骨,每逢天冷必痛。”刘四手法熟练,将药膏涂在老哨总膝盖上,用布条缠紧,“这药膏是我家祖传的方子,活血驱寒,连用七日,能缓些。”
老哨总姓胡,五十出头,脸上刀疤纵横,左腿在辽阳之战中受过箭伤,骨头虽接上了,但每逢阴冷便疼得钻心。他靠着土墙,长吁一口气:“刘先生,多谢你了。这鬼天气,真是要命。”
“军爷们守土保民,辛苦。”刘四收起药罐,状若随意,“我这几日看营中兄弟,好些人还穿着秋衣,这寒冬腊月,怎么熬?”
“熬?”胡哨总苦笑,“硬扛呗!去年存的旧衣翻出来补补,窟窿大的,塞点芦花。炭火?每日就那么一小筐,一个棚十几号人分,烧不了两个时辰。上头说关内会拨冬衣冬炭,可等到现在,影子都没见!”
刘四压低声音:“我前日去总兵府后街送药,听见里面吵得厉害,像是满帅的声音……”
胡哨总摆摆手,凑近些:“满帅前日从山海关回来,脸黑得像锅底。听说跟王经略吵了一架。要冬衣,王经略说‘朝廷未拨’;要火药,又说‘库存不足’。袁抚台在中间说和,但……唉,上头斗法,苦的是咱们。”
“袁抚台也做不了主?”
“袁抚台是好官,可……”胡哨总摇着头,欲言又止。
刘四点头,叹道:“也是难。我听说锦州那边更苦。”
胡哨总苦笑着说:“这时节,哪里不苦啊?!”
正说着,棚外传来喝骂声和鞭响。两人探头望去,见一个把总正鞭打一个缩在墙根的年轻兵卒,骂他偷藏炭块。那兵卒抱着头不敢吭声,旁边几个同袍想劝,被把总瞪了回去。
胡哨总啐了一口:“妈的,有本事找阎总督、王经略去,打自己弟兄算什么能耐!”
刘四默默看着。那年轻兵卒眼中的怨毒,他看得清清楚楚。
整个宁远城,从总兵到小卒,都憋着一股火,缺衣少食的火,前途茫然的火。
这火,一旦烧起来,便是大金的机会。
又闲聊几句,刘四借口采药,告辞出来。寒风扑面,他紧了紧衣领,快步走回自己暂住的一处破庙。庙里供的神像早已残破,香案下是他的“药铺”——几个陶罐,一捆草药,还有捣药的石臼与药杵。
他闩好庙门,从怀中取出炭笔和一张薄纸,就着天窗透进的雪光,快速书写。内容简明:宁、锦冬衣不足,粮、炭短缺,士卒抱怨,文武矛盾加剧,军中士气低落。
写毕,他将纸条卷成细卷,塞入那根中空的硬木药杵尾端,用蜡封好。明日,他会借口上山采药,将药杵放在城西五里土地庙的香炉下。自会有人来取。
做完这些,他吹熄油灯,蜷在干草堆里。庙外风声凄厉,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十一月十四日,沈城阳。
李永芳府邸的密室,深藏于宅院东厢地下。入口是一道书架后的暗门,向下十余级石阶,方是一间丈许见方的石室。墙壁厚实,隔绝了地上一切声响,唯有烛火在铜灯座上跳跃,将人影拉长,扭曲着投在石壁上。
李永芳坐在主位,身着便服,面容清癯,眼窝深陷,透着疲惫。他原是明朝抚顺游击,主动降金,如今是大金三等总兵官,执掌对明谍报重任。在他左手坐着的是负责锦州事务的张士禄,右手是负责宁远方面的范续赓。
“说吧。”李永芳的声音在石室里显得格外沉郁。
范续庚将刘四从宁远传回的情报,梳理总结一番,最后道:“宁远明军外强中干。”
张士禄接着道:“锦州城防加固已近尾声,新增红衣大炮两尊,但守军冬储严重不足……兵将士气越发低落。”
李永芳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叩。待二人说完,他问:“山海关呢?”
范续庚道:“尚无重要情报发回。但细作探知,巡抚袁崇焕上书弹劾经略王之臣截留前线将士冬衣冬饷及过冬粮炭。”
“觉华岛呢?”李永芳忽然问。
范续庚与张士禄对视一眼,皆沉默。
“未有音讯。”范续庚低声道,“恐……凶多吉少。”
李永芳闭上眼。半晌,他睁开眼,起身走到一旁书案,铺开一张特制的薄韧纸张,提笔蘸墨。他文笔简练,不过片刻,一封密奏已就。末尾写道:
“……明军冬储不足,经抚不睦,士气有损。此天赐良机。然细作活动日艰,宁锦稽查愈严。若拖至开春,明军补齐冬储,关内争议暂平,则良机逝矣。用兵之道,贵在乘隙。隙现于冬,当决于冬。请大汗速断。”
他亲自用火漆封好,唤来心腹家将:“即刻送入汗宫,面呈大汗,不得经第二人之手。”
“嗻!”
密奏送出,石室内重归寂静。李永芳挥手让陈、张二人退下,独自坐在椅中。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子时,汗宫。
洪台吉还未歇息。他披着一件玄色貂裘,坐在暖阁炕桌前,就着明亮的烛光,仔细阅读李永芳的密奏。阁内地龙烧得暖,但他仍觉得有丝丝寒意从窗缝渗入。
奏报他看了两遍,目光尤其停在“冬储不足”“经抚不睦”八字上,指尖在这两处轻轻划过。
良久,他放下奏疏,起身走到阁外廊下。侍立太监忙将貂裘为他披紧。
十一月中旬的辽东夜,冷得彻骨。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天空是浓稠的墨黑,仿佛冻住了。寒风穿过宫苑,拉扯着檐角铁马,发出零丁凄清的声响。远处宫墙的轮廓,在黑暗里只剩下模糊的起伏。
洪台吉望向西南方,默念着“袁崇焕……满桂……”这些名字,像在掂量棋子的分量。
人缺衣,马无料,将相疑……李永芳归纳得精准。这不仅是情报,更是明军防线上正在扩大的裂缝。八旗生于苦寒,长于骑射,冬日正是狩猎练兵之时。而明军多南兵,畏寒惧冻,冬日军纪最易松懈,士气最易低落。
以己之长,击彼之短。这是最朴素的道理,也是最难把握的时机。
“今冬明春,必见分晓。”他对着黑暗,缓缓说道。声音不大,却像金石相击,落在寒夜里,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他转身回阁,对紧跟的太监道:“传令各旗固山额真:即日起,整军备武,检点器械粮秣,马匹加料,甲胄修整。腊月之前,朕要看到八旗所有牛录,皆成可随时拉出、即刻厮杀之兵!”
“嗻!”
太监躬身退下,脚步声在长廊里迅速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