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海边隆隆的炮声、震天的呼喊声,民街的商民早已习以为常。
夕阳中,“醉仙楼”亮起了昏黄的灯笼。酒肆不大,四张方桌,一条长柜,柜台上摆着七八个黑陶酒坛,坛口用红布塞着。老板周珍正用抹布擦拭柜台,动作慢条斯理。他四十出头,圆脸常带笑,眼角堆着细纹,看着像个人畜无害的生意人。
店里只有一桌客人。
孙德奎独坐角落,面前一壶酒已见底。他三十七岁,本该是壮年,此刻却佝偻着背,面容憔悴得像五十岁。眼袋深重,胡茬杂乱地从下巴蔓延到颧骨,有几根已经花白。身上那件旧棉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肩部的补丁针脚粗陋,显然是自家婆娘的手艺——如果她还在身边的话。
他握着粗瓷碗的手背青筋凸起,指节因常年握刀握枪而粗大变形,此刻却只是无力地搭在桌上。
“金冠……姚抚民……”孙德奎低声嘟囔,声音混着酒气。又灌了一口,烧刀子从喉咙一路辣到胃里。
“你们升官发财……”
他举起碗,对着空荡荡的桌子,像是敬谁,又像是在嘲讽谁。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咚”声。他没敢用力捶——怕被人听见,怕招来嘲笑。
今年正月,建奴大军如潮水般涌上岛北。一支偏军攻打码头,身为千总,领着数百兵士,端着自生火铳,配合登莱团练迎战建奴。
激战正酣,建奴突进到阵前不足二十丈,一阵乱箭,十数个兵士中箭倒地。他当时也不知是怎地,居然浑身发软,调头就想跑。下面一个把总拎着刀,带着兵士,将建奴反击回去。
战后,他的千总被撸成百总,打发去看守码头。
他有什么错?
从萨尔浒以后,大明官军敢打敢杀的都死差不多了,活着的许多都这样了,一遇到大队建奴,不管三七二十几,就跑。
脚步声传来。
周珍端着一碟盐水花生、一碟酱萝卜走过来,轻轻放在桌上。“孙爷,空腹喝酒伤身,垫垫。”
又变戏法似的提来半壶酒,“这壶算小店的。孙爷别气,时运未到罢了。”
孙德奎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周珍顺势在对面坐下,像是随口闲聊:“听说左协领了新炮?码头上见着没?”
“见着?”孙德奎嗤笑,声音沙哑,“老子天天在码头,见他们一车车拉炮弹!那炮……嘿。”他伸出三根手指,“那炮,顶一个千总三年饷银。”
周珍给他添酒,语气温和:“孙爷是有本事的人,只是一时不得志。”
这话说到孙德奎心坎里,又刺到痛处。
周珍叹气,“用生不如用熟。您跟了金游击得有不少年了吧?”
“五年。”孙德奎闷声说,“天启元年就跟了。”
“那更不该如此。”周珍摇头。
他回到柜台后,继续擦拭。
孙德奎醉眼朦胧中,瞥见柜台下露出一角信纸——纸是糙黄色,辽东常见的土纸,觉华岛上多用的是登州来的白纸。但酒意上头,他晃了晃脑袋,没深想。
多了俩下酒菜,他又喝了半壶。
酉时三刻,他摇摇晃晃起身,摸出几个铜板拍在桌上。
周珍快步过来扶他:“孙爷,慢点。”
“没……没事。”孙德奎推开他,自己却踉跄了一下。
周珍撑住他胳膊,送他到门口,低声说:“孙爷走好,明儿再来。”
门推开,孙德奎裹紧棉袍,走入暮色。
民街灯笼稀落,海风像刀子似的刮脸。路上行人不多,几个收摊的小贩正收拾东西,见了他,点点头算是招呼,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走到巷口,遇着张婶。
张婶五十多岁,住孙家隔壁,热心肠,嘴也碎。她挎着菜篮,篮子里有几根蔫了的萝卜。
“孙把总,才回啊?”张婶招呼。
孙德奎含糊应了声,想绕过去。
“你家来亲戚了!”张婶声音提了八度,“下晌到的,说是你老家来的!”
孙德奎脚步一顿。
酒醒三分。
“老家?”
“可不是!”张婶凑近,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一个后生,二十多岁,说是你堂弟,好像叫德昌?跟你爹娘聊得可热乎了,我路过听见笑声呢!”
她比比划划:“那后生带了不少东西,有点心、布匹,还挺孝顺。你爹好久没这么高兴了。”
孙德奎脑子里嗡的一声。
堂弟孙德昌?天命五年辽阳城破时,德昌一家没逃出来。后来辗转听说,德昌被编入镶白旗庄子当包衣,种地纳粮。
一个镶白旗包衣……怎么可能出现在觉华岛?
怎么通过海上封锁?怎么通过盘查?
寒意从脊背爬起,瞬间驱散了酒意。
“哦……”孙德奎强挤出一个笑,“是德昌啊……多年没见了。”
张婶没察觉异样,还在絮叨着什么。
孙德奎已经听不进去了。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往家走。
转过巷子,自家小院就在眼前。院门虚掩着,正屋窗户透出暖黄的光。隔着门,他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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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苍老的笑声,那是多年未有的开怀。
母亲轻声细语地说着什么。
还有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年轻声音,爽朗地说:“大伯您放心,以后我孝顺您二老!我在关内学了点手艺,能挣钱……”
孙德奎站在院门外,手握在门环上,却迟迟不敢推。
屋里笑声又起。
孙德奎深吸一口气,推门。
小院简朴,三间正房,东厢是厨房,院角堆着柴薪。正屋窗纸被灯光映成暖黄色,人影晃动。
他推门进屋。
暖意混杂着饭香扑面而来。
炕上,父母并肩坐着。父亲手里捏着一块糖,脸上是孙德奎许久未见的红光。母亲眼角笑出了泪花,用袖口轻轻擦。
炕边凳子上,坐着一个青年。
二十五六岁,穿灰布棉袍,面容清瘦但眼神明亮,鼻梁和下巴的轮廓,与孙德奎确有三分相似。
孙德昌。
多年不见,少年长成了青年。
桌上摆着两包油纸点心,纸上印着“晋记”字样;一匹青灰色棉布,质地细密;一小坛酒,泥封上贴红纸,写着“福”字。
“大哥!”孙德昌一见孙德奎,立即站起,笑容灿烂到夸张。他上前两步,张开手臂似要拥抱,却又停住,搓着手,眼眶竟有些发红。
“哥!我是德昌啊!你……你还认得我不?”
孙德奎僵在门口。
脑中画面猛闪:辽阳城破那日,十八岁的德昌哭着拽他衣角,指甲掐进他肉里:“哥!带我走!带我走!”他咬牙掰开那只手,声音发颤:“马车坐不下了……”
马车狂奔出城,他不敢回头。
后来听说,德昌父母死于乱军,德昌被掳。
眼前的德昌,轮廓依稀,但气质全然不同。少了少年时的怯懦畏缩,多了种……刻意的热情。那种热情像一层油,浮在表面,底下的眼神却冷静。
“德奎,愣着干啥?”母亲催促,“德昌大老远来,还不招呼?”
父亲举起那块关东糖:“德昌带了你最爱吃的芝麻饼,还是辽阳老刘家的包装!你说这孩子,记性多好……”
孙德奎强作镇定,脱下棉袍挂好,在桌边坐下。
“德昌,”他声音有些干,“你怎么……怎么来的?”
孙德昌坐回凳子,神色认真起来。
“今年春天,老奴征讨炒花,镶白旗抽调包衣随军当夫子。我跟着去了。”
他语速平缓,像在背一段熟记的故事。
“大军在草原上散了阵型,补给跟不上。我们一队夫子,二十三人,趁夜跑了。往南,一直往南。”
“路上……死了十二个。”
他眼圈微红,不是装的——孙德奎能看出来,那红里有真实的恐惧。
“有冻死的,有饿死的,还有两个……被狼叼走了。我命大,啃草根、吃雪……走了三个月,到了宁远。”
“在宁远跟着辽阳同乡讨生活,后来听人说大哥在觉华岛。就求渔船的陈老大捎我过来。陈老大心善,没收我钱,说都是辽阳老乡……”
孙德奎静静听着,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疑点太多了。
建奴军纪森严,随军夫子逃跑,抓住就是斩首示众。二十三人一起跑,还能跑到宁远?
炒花部在科尔沁西北,到宁远何止千里?草原冬季,无粮无水,还有狼群……
屯粮城营、龙武前营对进出岛的商民审查极严。他如何能通过?
还有那些礼物。点心是山西“晋记”,辽东没有;棉布质地好,一个逃难者哪来的钱?
“陈老大?”孙德奎开口,声音平静,“哪个陈老大?我如今是码头看守官,认得几个船家。”
孙德昌眼神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
“就是……跑宁远岛觉华岛的那个陈老大,黑脸,左眉有疤,说话有点结巴。”
孙德奎心一沉。
确有其人。但此人上月出海遇风浪,船翻人亡,尸首都没找到。
”孙德奎点头,“他……人不错。”
“是啊,多亏他。”孙德昌凑近些,压低声音,只二人能听见,“哥,别慌。我真是逃出来的,就想投奔你,混口饭吃……我……”
他声音哽咽,没说完。
母亲抹起眼泪:“德昌这孩子命苦……以后就在咱家,跟你哥当兵,也有个照应。”
父亲拍板:“德奎,你如今好歹还是个是把总,安排个亲兵位置,不难吧?就让德昌跟着你。”
孙德奎含糊应声:“嗯……先住下。德昌一路累了,早点歇息。”
他起身,领孙德昌去东厢房。
东厢房临时收拾出来,一炕一桌,炕上铺了旧褥子。
“委屈你先住这儿。”孙德奎说。
“不委屈,比草原上睡雪地强多了。”孙德昌笑。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油纸包:“哥,这是给侄儿的。”
打开,里面是几块麦芽糖,关内才有的那种。
孙德奎手一颤。
他儿子三岁夭折,此事岛上极少人知。父母从不对外提,怕伤心。
德昌怎么知道?还准备了糖?
“孩子……”孙德奎嗓子发紧,“孩子没了。三岁那年,病了。”
孙德昌愣住,脸上露出真实的错愕和难过。“哥……我……我不知道……”
那难过不像假的。
孙德奎看着他,许久,拍拍他肩:“早点睡。”
关上门,他站在院里,抬头看天。
冬夜无星,黑得像墨。
亥时,父母房里的鼾声传来。
孙德奎敲开东厢房门。
油灯如豆,孙德昌没睡,坐在炕沿对灯发呆。桌上那匹棉布摊开着,他手指无意识摸着布面。
“哥?”孙德昌抬头。
孙德奎进屋,关门。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说实话。”孙德奎直直盯着他,“你到底怎么来的?谁派你的?”
孙德昌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沉默着,沉默了足足十息。然后,从贴身内袋里,掏出一物。
半块玉佩。
白玉,雕螭纹,断裂处参差。
孙德奎呼吸一滞。
这是祖父传下的双螭佩,他半块,德昌半块。辽阳失散时,德昌那块被抢了。
“这玉佩……”孙德奎声音发颤,“怎么在你手?”
孙德昌低头看着玉佩,拇指摩挲着断裂处。
“镶白旗的主子给我的。”他声音很低,但清晰,“他说……只要我办成一件事,就还我全家自由,脱去包衣籍。我老婆、我儿子、我妹妹,都能活。”
“什么事?”孙德昌抬起头。
油灯光在他脸上跳动,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完全没了白天的热情孝顺。
“要你帮忙。”
孙德奎跌坐在凳子上:“你……你当了建奴的细作?”
“细作?”孙德昌苦笑,那笑比哭难看,“哥,我在辽东种地五年,天不亮下地,天黑才回。我老婆给庄头当洗衣妇,手泡得溃烂……”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去年冬天,我女儿……发烧。庄头不给请郎中,说‘包衣的命不值钱’。孩子烧了三天,没了。”
孙德奎攥紧拳头。
“镶白旗的人找到我,来,能活,不来,全家死。”孙德昌盯着他,“你说我怎么选?哥,当年你没带我走,我不怨你。但现在,你能救我们两家。”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是价码。
白银五千两。先付一千两安家,事成付清。
事成后,保两家老少全数去关内、去江南,并给钱粮田宅。
孙德昌声音平静得可怕:“一是要岛上的布防图。二是要搞清楚觉华岛与登莱的关系,武备钱粮的来源。越详细越好。”
孙德奎浑身发抖。
“你……私通建奴,抓住就是杀全家!”
孙德昌点点头,“但是你也想想——你跟着金冠这么多年,升官发财没你的份,憋不憋屈?”
句句锥心,孙德奎脸色惨白。
孙德昌语气缓下来,像在劝一个迷路的孩子。
“哥,这事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等咱们去了关内,就说是我做生意发财,接你们享福。”
“那边说了,只要详细情报,不会让你手上沾血。”
“五千两银子,即便是在江南,也能买上一所好宅子和几百亩地了,子孙受益。最重要的是——自由。咱们两家,再不用担惊受怕。”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张晋商会票,票上印着“伍佰两,晋商商会,见票即兑”,并且加盖了晋商商帮的红色印签。
“这是定金。事成之前,我会好好孝顺大伯大娘。”孙德昌说着将银票和半块玉佩一起推过来。
“三天后,醉仙楼周老板会找你。”孙德昌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孙德奎。
“哥,这是咱家唯一的机会。你不为自己想,也为爹娘、为子孙想想。”
“当年你没带我走,我不怨你。”
“现在,你能救我们。”
说完,孙德昌不再开口。
孙德奎呆坐许久,拿起那半块玉佩。玉冰凉,断裂处硌手。
又拿起银票——五百两。
最后,他起身,什么也没说,推门出去。
子时,孙德奎坐在自己房中。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半块玉佩,五百两银票,一把旧腰刀——军中所配,跟了他十二年。
油灯如豆,光晕昏黄。
他看着这三样东西,目光移来移去。
现实一点点压下来。
把总饷银月四两二钱,扣去克扣,实发三两。父母药钱月一两,米粮菜钱二两,所剩无几。妻子寄住在关内娘家,需寄钱。
前途?金冠永不重用,姚抚民视如无物。最多三年,新军练成,他这种“旧军”要么退役,要么调去更偏远处。
家庭?父母思乡成疾,妻子怨怼,儿子早夭。
道德?通敌叛国,抓住即斩,累及家人。
他闭上眼,想象。
若事成——
关内某城,三进宅院。父母坐堂前晒太阳,眯着眼说:“这日头好。”儿子(如果有儿子)在私塾读书,摇头晃背《千字文》。妻子穿戴绸缎,脸上有笑。他不再是“孙把总”,是“孙老爷”。
若拒绝——
继续守码头,风吹日晒。父母病死岛上,临终念叨“辽阳”。他老死,墓碑写“明觉华岛把总孙德奎”——谁会记得?
恐惧涌上来。
被发现,全家老少斩首示众。
可是,堂弟说“保证不让你沾血”。周珍潜伏半年未暴露。情报分次给,可随时停止。
“我只给布防图,”他低声自语,“不害人命……”
起身,走到父母房门外。
鼾声均匀。
母亲梦中呓语。
父亲咳嗽,长久不止,像要把肺咳出来。
孙德奎蹲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渗出,温热,转瞬冰凉。
许久,他起身回房。
将银票藏入墙洞——撬开一块松动的砖,塞进去,砖复位。
玉佩握在手心,冰凉硌手。
躺下,睁眼望房梁。
夜色深沉,他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