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117、118。
叮。
轿厢门向两侧滑开。
没有预想中的警报,只有呼啸的风声。
高空气流卷着烧焦的电线味、那种特有的臭氧味,以及维多利亚港咸湿的水汽,猛地灌进鼻腔。
这一层曾是亚洲金融权力的心脏,恒温24度,永远飘着昂贵的檀香,现在只剩下一具被炸开的空壳。
半面落地玻璃碎得彻底,狂风在钢筋水泥间穿梭,卷起地上未烧尽的文件纸,哗啦啦拍打着残垣断壁。
林清风迈出电梯。
皮鞋碾过满地的碎玻璃渣。
咯吱。咯吱。
每一步都踩得极实。
他没带指虎,也没穿西装外套。
身上只有件沾灰的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横着两道被操作台边缘划出的红痕,血珠已经凝固。
正前方的露台边缘,距离深渊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摆着那张幸存的白色欧式圆桌。
三岛樱子坐在那里。
没穿职业装,也没穿那种繁复的和服。
她裹着件单薄的白色真丝睡袍,光着脚,脚踝上蹭着几抹焦黑的灰烬。
原本保养得像绸缎一样的长发,被风吹成了一团乱麻,糊在脸上,遮住了那双曾经目空一切的眼。
她在喝茶。
手里端着只边缘描金的骨瓷茶杯,另一只手拿着银勺,往杯子里加糖。
当——
方糖落进去。
她的手很稳,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当——
第二块。
当——
第三块。
褐色的红茶满溢出来,顺着杯壁流到她苍白的手背上,黏腻的糖水滴在桌面上,汇成一滩。
她还在加,好像只要够甜,就能盖住嘴里那股散不去的血腥味。
“钱,收到了?”
三岛樱子没回头。声音被风扯得破碎,沙哑,干涩,像砂纸磨过桌面。
林清风走过去,拉开对面的椅子。
刺啦——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噪音。
他坐下,从裤兜里掏出一包被压扁的香烟,抽出一根,没点火,拿在手里转动。
“两百亿美金。”林清风声音不大,透着一股透支后的疲惫,“确实烫手,但进了我的口袋,就别想让我吐出来。”
三岛樱子加糖的手终于停在半空。
那块方糖夹在银勺上,颤巍巍的。
她慢慢抬头。
没了粉底和眼线,那张脸暴露出一种病态的惨白,眼下乌青极重,嘴唇干裂起皮。
但她的眼睛很亮,那是赌徒输光一切后,想拉人垫背的亢奋。
“林清风。”
她念着这三个字,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赢了钱,觉得自己特伟大?觉得自己是救世主?”
三岛樱子扔下银勺,沾满糖水的手指向楼下那片璀璨刺眼的维港灯海。
“看看下面。”
“那些蝼蚁,今晚为了没断电庆幸,明天天一亮,照样要挤进闷热的地铁,为了几千块房租抢破头。”
“你救了他们又怎样?他们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
她肩膀剧烈耸动,发出一声神经质的怪笑。
“在真正的资本眼里,你也就是个高级点的打手。或者说,夜壶。用完就扔。”
林清风没看楼下。
他把烟塞进嘴里。
啪嗒。
防风打火机的火苗在风中窜起,点燃烟头。
他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让那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说完了?”
林清风弹了弹烟灰,那截灰白的灰烬瞬间被风卷走。
“大半夜叫我上来,就为了给我上课?三岛樱子,你手里要没牌了,我就送你上路。”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直视着她。
“我不伟大。我只是单纯不想让你赢。因为你赢了,这下面就不是挤地铁,而是堆尸体。”
三岛樱子死死盯着林清风。
胸口剧烈起伏,原本用来掩饰恐惧的那层“体面”彻底剥落。
她最恨林清风这副样子——没有胜利者的狂喜,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看死人的漠然。
这种无视,比扇她两巴掌还屈辱。
“我要活。”
三岛樱子猛地从睡袍袖口里,抽出一个防水的文件袋。
啪!
她把它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里的糖水再次溢出。
“这是‘影子名单’。”
语速极快,声音尖利。
“三岛家族一百二十年,在全球布下的所有暗棋,都在这。”
她指甲抠开封口,抽出第一页,手指用力划过那些名字,甚至划破了纸张。
“三个美国参议院现任议员,两个欧洲央行副行长,还有……四家设在维京群岛的离岸洗钱银行最高控制权!”
三岛樱子喘着粗气,眼球上全是红血丝,像只被逼到绝境的母狼。
“包括你们国内,那几家一直在暗中帮我转移资产、关键时刻背刺你的大鳄,他们的把柄、私账,全在这!”
她把那叠厚厚的文件推到林清风面前,身体前倾,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扭曲。
“林清风,只要你点头,哪怕是一张废纸上的承诺,这些全是你的。”
“有了它,你就不再是只会炒股的暴发户。你会成为真正的棋手,你可以控制政策,左右选举,让那些大人物跪在你面前!”
“哪怕三岛家在东京倒了,哪怕这名字臭大街,靠着这份名单,我们也能在南美重新建一个帝国!”
她盯着林清风的眼睛,声音带着绝望的蛊惑。
“放我走。”
“给我一架飞机。这东西归你。”
呼——
风更大了。
文件被吹得哗哗作响,那些写满权贵名字的纸张,似乎只要一松手,就能引爆世界。
这是一份重礼。
任何有野心的人,在这份名单面前都会心跳加速。
有了它,就能从棋子变成棋手。
林清风夹着烟的手,伸向那份文件。
三岛樱子惨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扭曲的笑意。
没人能拒绝这种诱惑。
只要是人,就有价码。
正义?底线?
那是穷人才守的东西。
林清风捏住文件袋封皮。
他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很轻。
却又重得能压死人。
“确实是个好东西。”林清风看着文件袋冷笑道。
下一秒。
他手腕一抖。
哗啦——!
那份承载着百年基业、无数肮脏秘密的文件,被他随手扬进了身后的夜空。
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扔垃圾。
狂风瞬间接管一切。
几百张印着绝密信息的纸张在空中炸开,漫天翻飞,白纸旋转着飘向维多利亚港漆黑的海面,像一场祭奠亡魂的纸钱。
有的被气流卷上高空,有的贴着破碎的玻璃飞旋而出,全部坠入深渊。
三岛樱子脸上的笑当场凝固。
五官瞬间崩塌,极度扭曲。
她僵硬地保持着前倾姿势,喉咙里挤出“咯咯”的怪声,气管剧烈痉挛。
“你……你……”
三岛樱子猛地扑向栏杆,发疯般伸手去抓那些飞远的纸,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冰冷的风。
“林清风!你疯了?!”
她嘶吼着,半个身子探出护栏,看着那最后的筹码消失在黑暗中。
林清风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
他最后吸了一口烟,将烟蒂扔在脚下,碾灭。
“我不想要什么帝国。”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栏杆上的女人。
“我只想看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