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很烫。
杯口逸出的白汽,在昏暗的水榭里盘旋,最终消散于窗外西湖的蒙蒙雨雾。
许翔端着茶壶的手悬在半空,没有催促。
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注视着林清风。
“茶凉了,就带腥气了。”
许翔又补了一句。
话是劝茶,威胁的意味却很重。
这间水榭里的气氛极为压抑,每一次呼吸,都让肺部感到些微的刺痛。
林清风独自立在茶案前,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看似平和的目光正审视着他的一切。
林清风没有动作。
他看着眼前那杯澄黄透亮的茶汤,两片嫩绿的芽尖在水中沉浮。
“好茶。”
林清风忽地笑了。
他伸手端起那盏茶,没有理会什么闻香品茗的繁文缛节,直接仰头,将那杯滚烫的明前龙井一饮而尽。
灼热的茶水滑入喉咙,留下一道灼热的触感。
“可惜,杯子太小,不解渴。”
林清风将空杯往桌上轻轻一放,“哒”的一声,清脆异常。
许翔推扶镜架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空杯,又看向林清风,儒雅面容上那份云淡风轻收敛了几分。
“年轻人,狮峰龙井,重在一个‘品’字。”
许翔提起紫砂壶,再次为林清风续满,动作舒缓,“你这样一口喝完,除了烫嘴,又能尝出几分滋味?”
“您说得对,我是个俗人。”
林清风看着再次满上的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的锋利和攻击性,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对面那位资本巨擘眼前。
“我只明白一件事。”
林清风的手指在黄花梨木的茶桌上轻点。
“长线价投也好,超短打板也罢,最后只看一样东西——账户里的数字,是增是减。”
“在这个结果面前,过程里的所有规矩、礼数,乃至所谓的底蕴,都一文不值。”
林清风的话,让许翔那双一直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波动。
茶室里安静得可怕。
唯有窗外雨打荷叶的声响,显得格外清晰。
五秒后。
“呵。”
许翔笑了一声,笑声里显出几分意料之外的玩味。
他放下茶壶,向后靠进椅背,身体的紧绷感散去少许,但目光却变得锐利起来。
“有点意思。”
许翔不再绕圈,“你的底细,我查过。从普宁那场足以致命的陷阱里爬出来,在华强北那样混乱不堪的地方扎根,难怪行事作风如此凶悍。”
“不过,林先生。”
许翔的语气骤然转冷,“单有这种凶悍,不够。现在想让你万劫不复的,不止我一个。”
他拿起桌上的一柄折扇,在手中把玩。
“日本的‘影部’,行事毫无顾忌,已经盯上你了。你赢的那两场,在他们看来,根本不值一提。”
许翔用扇柄点了点杯中的嫩芽,“你的处境很危险,被几方势力夹在中间,活动空间极小。稍有不慎,就会资金耗尽,彻底出局。”
对方将他所知的一切全盘托出,言语间尽是掌控。
林清风的表情却没有变化。
他甚至自己动手,为自己倒了第三杯茶。
“所以,我来了。”
林清风端起茶杯,视线穿过氤氲的水汽,直直对上许翔的眼睛。
“您愿意见我,就证明我,还有利用的价值。”
“或者说,我,还能为您解决些什么麻烦。”
与聪明人对话,无需赘言。
许翔眼中的欣赏一闪而逝。
他喜欢这种直接的交易。
“啪。”
折扇在桌面敲出一声脆响。
“跟聪明人打交道,省事。”
他站起身,踱步至临湖的窗前,背对林清风,眺望烟雨中的西湖。
“香港的交锋,我看过情报。你想在一个月内筹集百亿,去对抗那个强大的对手。”
“勇气可嘉,但太过天真。”
许翔转过身,伸出五根手指。
“我可以帮你。不止帮你压下a股那些想找你麻烦的游资,还能联合佛山,再加上我一个隐秘的资金渠道,给你凑齐这个数。”
“五十亿。”
这个数字从许翔口中吐出,轻飘飘的,却带着惊人的分量。
林清风眼皮都没动一下,这笔天文数字没能让他有半分失态。
“条件。”
“痛快。”
许翔走回桌边,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没有封名的线装古籍,扔在桌上。
“a股的局势,比你想象的更复杂。有些势力盘踞太久,连我都觉得碍眼。”
许翔的手指在泛黄的书皮上轻点,“我们这行,分两派。一派如我,追逐热点,被人斥为投机。另一派,名声极好,自称‘价值投资’。”
提及“价值投资”四字,许翔的脸上显出毫不掩饰的轻蔑。
“有人,正用价值投资的名义,做着比我们更龌龊的勾当。”
“他们手握数百亿资金,盘踞在几只大盘蓝筹股中,不拉升,不打压,用漫长的时间消耗散户的耐心,吸干市场的流动性。”
“他们自诩‘a股巴菲特’,把自己当成高高在上、不理俗事的人物。”
许翔的声音愈发低沉,“这群人,主要在成都活动。圈子里,称之为——‘成都帮’。”
林清风的脑中“嗡”的一响。
这个名字,他在资料里见过。
宁波敢死队的风格是公开的、暴力的抢夺,而成都帮的手法更为隐蔽,体量也更为庞大。
任何短线资金在他们面前都会亏损殆尽。
“他们占着最好的资源,却锁死了流动性。我想动他们很久了,但我们这种体量的人不方便直接动手,这是规矩。”
许翔看着林清风,嘴角挑起一个残酷的弧度。
“但你不一样。”
“你没什么根基,不守现有的规矩,行事毫无顾忌。”
“我要你做的事很简单。”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那本古籍。
“半个月内。”
“用你的方法,把‘成都帮’那几只所谓的‘养老股’,让它们的股价崩盘。”
“把那个被过度吹捧的‘成都股神’,彻底击败,让他名誉扫地,把吃进去的筹码,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茶室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这是一个死局。
用几十亿的短线资金,去对抗盘踞数年、实力雄厚的数百亿长线老庄。
时间,对短线资金极为不利。
“如果做不到?”林清风问。
许翔端起茶杯,吹去浮沫,语气听不出任何波澜。
“做不到?”
“这五十亿,就当是你最后的安葬费。”
“你和你的黑潮资本,这辈子都别想去香港了。留在a股,把这笔钱亏完,就是你的结局。”
“另外……”许翔抿了口茶,镜片后的目光落在林清风身上,不带任何感情,“若是输了,不用‘影部’动手,我会亲自处理你。”
许翔的目光落在林清风身上,他想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到一丝犹豫或恐惧。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种极度专注且带有攻击性的兴奋。
林清风站了起来。
他拿起桌上那本泛黄的线装书,在手里掂了掂。
分量很轻。
但他清楚,这里面是a股最难对付的对手,也是他进入顶级圈子的唯一机会。
林清风默念着“成都帮”这三个字,一种对即将到来的激烈交锋的期待,在他眼中浮现。
“巴菲特?”
“神仙?”
他忽然笑了,笑得肆无忌惮,让许翔都微微侧目。
林清风将那本书揣进怀里,转身便走,没有一句多余的客套。
行至门口,他脚步一顿,背对许翔留下最后一句话。
“茶不错。”
“那个‘神仙’的人头,我要了。”